《夜月忧》野云春

69、团聚 天狐山庄

　　白凡城还是千年前的样子，部分房屋做了些许修缮，整体面貌变化不大。最大的区别，是大街上溜达的人们着装更丰富了。妖界没有车，凌钰觉得这里比人间更像人间。更有一种故乡的感觉。

　　天狐山庄依旧古朴，烈日炎炎下，大门两侧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宽大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扇动。凌钰愣愣地看了好久。

　　“有印象么？”华野问。

　　“有点。”凌钰指墙角的绿叶，“我印象里有这面墙。”

　　“有人么？”华野在门上敲了两下，等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小妖，问他：“你是谁？”

　　“请问白明霜还住在这里么？” 华野问。

　　小妖：“你找城主有什么事？”

　　“我们是她朋友。”华野说着看了看凌钰，小妖没有反应，像是不认识。华野估计是新的仆人。

　　小妖想了想，说：“城主去姑爷那里了，晚些时候才回来。”

　　“姑爷是谁？”

　　“你不是城主的朋友么？”小妖反问道，“连我们姑爷是谁都不知道？”

　　华野笑了笑，“是朋友，但是好久没来过了。”

　　“姑爷就是离城少主露无执。反正现在城主不在，庄里是后桑和白洋鸣大人做主，今天后桑大人在值，不过他带人出巡去了，你们要见后桑大人要等到晚些时候了。”

　　“我们晚些再来。”

　　华野和凌钰上街去逛，凌钰不时停下脚步陷入沉思。踏入白凡城以后，亲切熟悉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感觉很多往事就要浮出水面，但每次都只是晃眼一瞥又沉入水底。像是在等待着一只手来打捞一把，才能彻底浮现。

　　“你来做什么？”华野的声音把凌钰拉回了现实，黎招尹站在他们前面不远处，笑吟吟地冲他们招手。

　　“来看你们。”黎招尹说着就走上来，“看你们有没有把脸换了。”

　　“我说了不换，你可以走了。”华野语气平和，像是在和一个熟悉的朋友开玩笑。

　　“不换就不换嘛，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追究他了。”黎招尹看了凌钰一眼，对华野道：“不过你真的是鬼王么？”

　　“你要是没事的话，我们就走了。”华野说着看向凌钰，却突然听黎招尹抗议道：“你干嘛总是想撵我走？”

　　“那你告诉我，你来找我们做什么？”华野问。

　　“就是闲着无聊，来找你们玩不行吗？”

　　“我们和你并不熟。”

　　“但我和你熟呀。”黎招尹说着突然顿住。

　　华野凝神打量着他，“我和你不熟。”

　　“我说我和你熟，”黎招尹激动起来，突然又回过神来，声音小得就像耳语，“只是我熟悉你，而已。”

　　“你不是连鬼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么？”华野继续追问，凌钰察觉到了别样的气氛，微微往旁边站远了一点点。

　　“是不知道，所以我才来确定是不是真是你呀！”黎招尹说着停下观察华野的反应，华野有些疑虑，黎招尹继续道：“我以前就听我哥提起过你，所以我一直知道你。只是每次你来的时候他都不带我见你，所以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但是我已经很熟悉你了，你是我哥的好朋友，冥界第二高手，低调的鬼王。”

　　华野眸中缓动，思量片刻，“所以你想说什么？”

　　黎招尹盯了他一会儿，又看看旁边的凌钰，凌钰别过头看向远处。

　　“我喜欢你，所以想来见你。”黎招尹说完两眼发光，满怀期待地盯着华野的眼睛，华野愣了一下，看向凌钰，然后低沉着嗓音对黎招尹说：“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喜欢了一个关于我的想象。”

　　“或许吧。”黎招尹说的毫无负担，“但我这个想象只有你才能触发，所以我想见你，想跟在你身边。”

　　一阵沉默。凌钰心中欢喜，却觉得脸上实在尴尬，不知作何表情才合适。

　　“要不，我先去别处逛逛？”凌钰看看华野，又看看黎招尹。

　　黎招尹：“你去吧。”

　　华野一把拉住他，几乎和黎招尹同时开口，“不要走。”

　　凌钰和黎招尹都怔了一下，愣愣地，目光缓缓望向华野。

　　“黎云，”华野的声音很低，很轻，却重重地敲打在凌钰和黎招尹心上，“你知道我的心意。”

　　黎云。黎招尹看着凌钰，思路停滞了。

　　凌钰抽回了手，垂眼望向地上，“华野，你知道我不是他。你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不，你就是他。”华野压着嗓子说，“虽然你现在没了记忆，也轮回了无数次，但你的灵魂没变，这几千年你都没有好好活过，身上掩藏的记忆都是他的。你的一颦一笑都没变，不过多喝了几碗迷魂汤而已，怎么就不是他了！”

　　“华野！”凌钰低声叫住他，“可是我现在的确没有他的记忆，而且，我已经有庄怀了。”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华野干笑一声，“那时我就知道……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怪只怪我太迟钝，等到失去了才发现原来你对于我，是不可替代的唯一。我没想过要插足在你和庄怀之间。但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一遍遍对自己发誓，若能有机会再见到你，一定会亲口告诉你这一切，只是告诉你，没有别的期待，你不用感到负累。”

　　凌钰的心纠紧了，嘴上只能沉默。黎招尹看着华野，有一种心疼的感觉，他看向凌钰，刹那间，居然希望凌钰回应华野——两个都是他喜欢的人，如果他们能在一起，也是好的。

　　“华野，对不起。”凌钰低声道。

　　“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错。”华野说完看了黎招尹一眼，“看着你哥，我马上回来。”

　　“你要去哪里？”黎招尹正要追过去，凌钰一把拉他，“让他去，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黎招尹看看凌钰，想了想，“你是我哥？”

　　“不是。”凌钰松开他，“我是他的转世。”

　　“刚刚我都听到了。”黎招尹说，“华野说你是，那你就是。以后我就叫你哥了。”

　　凌钰看着黎招尹，没有觉得被人叫哥有多爽，只觉得这人莫不是个恋爱脑。“你要是不习惯也不必勉强，遵从内心就行。”

　　“其实也不算不习惯，看到你这张脸，我总会下意识觉得你就是我哥。”黎招尹说完立马就问，“所以你现在认识庄怀，而且你俩又好上了是么？”

　　“呃……”凌钰抬手轻柔右侧的额角，“是认识。”

　　黎招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凌钰这是难为情的表现，“害羞了？果然你和我哥还是不太一样，我哥被这样问肯定不会害羞，估计会淡然一笑，语气平静但是又不无得意地来上一句，‘是的，又好上了。’”

　　“我以前，”凌钰顿了一下，“你哥是这样的人么？”

　　“当然了。以前庄怀跟在他边，看起来就像个听话的小孩，估计只有他害羞的份，我哥一直都很酷。”凌钰的心里痒了一下，没想到庄怀也有那样的时候。正出神，突然黎招尹凑近，低声问道：“刚刚我说喜欢鬼王的时候，是不是也很酷？”

　　“呃……”凌钰想了想，“是很酷，尤其是被他拒绝的时候。”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黎招尹侧眼看着凌钰，眼露凶光，然后又轻巧了地说了一句，“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不接受他，我就还有机会。”

　　“我要是接受他了，你会不会恨我？”凌钰问道。

　　“不会。”黎招尹回答得毫不犹豫，凌钰有些惊讶。

　　“如果你真和他在一起，你高兴，他也高兴的话，我也高兴。”他顿一下，“本质上上你还是我哥，就是多了些别样的经历，又丢了点记忆，这些都不重要。而他……老实说，五千年前我就仰慕他，那时我就想，如果他和我哥没那回事的话，我就去追求他。”

　　黎招尹说着出神了片刻，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凌钰觉得那是一个更真实的黎招尹的样子，成熟，通达。

　　“你们两个，谁幸福我都高兴。”黎招尹说。

　　天色渐晚，华野回来了。他一直没有走远，只是一个人躲在暗处，默默看着凌钰和黎招尹。

　　“她回来了，我们去天狐上庄吧。”华野说。

　　白明霜换了一身蓝色裙装，头发盘起，举手投足见成熟了很多。她和露无执一起回来，听仆人说有朋友来访，略有好奇，一早就等在了院子中央。

　　看到凌钰的瞬间，眼泪毫无防备地迸射滚落下来，“殿下！”她愣在原地，激动的似乎动弹不了。露无执看着凌钰，又看看她。

　　黎云对她的脸没有印象，却被那双眼睛捞了一把，记忆纷至沓来。记忆中，那个浅绿衣裙的女子总是目光忧郁，时刻为他牵肠挂肚，他却不能回应她什么。头脑中那种揪心的无奈和心疼突然清晰起来，凌钰知道自己不只是凌钰了。

　　“明霜。”他低声地，仿佛试探性地自语了一句，像是在熟悉这个暌违太久的名字，觉得亲切又陌生。

　　“殿下！”白明霜突然上前抱住他，大哭起来，“我以为你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

　　“还好。”黎云低声道，“还活着。”

　　白明霜哭泣片刻，从他身上起来，擦了眼泪，看看华野和黎招尹，笑了笑，“见笑了，都别站着，过来坐吧。”

　　“这么快就跟来了？”露无执往黎招尹肩上捶了一下，“你早就知道殿下还活着？”

　　“也是刚刚才知道的。”黎招尹不客气地抢过露无执手中的椅子，放到自己旁边，对华野说：“坐这里。”

　　“你倒是殷勤。”露无执随口说了一句，又拿起两把椅子递过来，“殿下也过来坐吧。”

　　“叫我名字吧，我现在叫凌钰，已经不是以前的蓝王殿下了。”凌钰说完露无执笑了笑，不置可否，其他人也没说话。

　　黎招尹在华野和他之间留了空位给凌钰，凌钰知道黎招尹是不想逼太紧，怕惹华野反感，便坐到两人中间。白明霜默默擦着眼泪，露无执看着她，右手在她膝盖上轻轻拍着。

　　凌钰看着他们，感到心安。

　　“殿下……”露无执顿了一下，笑笑说，“我还是习惯叫殿下，殿下可还记得当年的事？”

　　“不记得了。”凌钰说，“这两天我总是断断续续地想起一些往事，但不能串起来，太多人和太多事一时都接不上。明霜……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那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是不是受了很多苦？”白明霜问。

　　“还好。”凌钰笑了笑，“只是去轮回了。”

　　“只是去轮回？”白明霜直觉他又在骗自己，“你的元神还在么？”

　　凌钰沉默了一阵，“不在了。但我不是还好好活着么？”他笑了笑。

　　“元神不在了？”露无执吃惊道：“那怎么会……”

　　“据说是因为我有聚灵石。”凌钰掏出胸口的聚灵石，看了华野一眼，“它保住我的灵魂多年不散。”

　　华野点了点头。

　　“据说没有元神转世之后也活不长久，那你这些年……”露无执顿了一下，“难道一直在冥界等候和反复轮回？”

　　是的，一直在等候中轮回。不知道等什么，也不知道轮回做什么。

　　“差不多，不过轮回嘛，就是等一下，再走一下，也不是什么事。”凌钰笑了笑，心想其他人或许不会知道在黑暗中茫然无措地等候是什么滋味，可以敷衍一下。

　　“这样毫无意义的轮回难道不是和木偶一样身不由己，没有一点希望么？比木偶还不如，至少木偶没有感觉，没有期待，不会厌烦，更不会感到孤独。”黎招尹像是在抱怨，“而且时间越长就越难，你还轮回了五千年……”

　　黎招尹说得毫无顾忌，凌钰回想起来，也有些惊讶自己怎么会忍受了这么长时间没有逃跑。逃跑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丢掉聚灵石，然后做个孤魂野鬼，不要回来轮回，不久就会烟消云散，彻底解脱了。

　　但冥冥中，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人或什么事在等着他，他不能那么不负责任地草率离去。

　　华野望着他，屋里沉默一阵。黎云淡淡道，“都过去了。”

　　“那鬼王殿下又是怎么找到你的？”露无执转了话题。

　　凌钰看向华野，华野答话道：“不是我，是庄怀。”

　　“庄怀？”露无执看了看白明霜，“他不是已经飞升去了神界么？”

　　“是。”华野说。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去找你？”黎招尹看向凌钰，愤愤不平道。

　　“他……”凌钰也答不上来，但他知道庄怀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在炼时光镜，炼出时光镜才能找到黎云的下落。”华野替庄怀解释道。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白明霜问。

　　“他回神界去了。”凌钰低声道：“他想找回记忆，看看当年发生了什么。”

　　“他也失忆了？”露无执问，“他没有转世，怎么也失忆了？”

　　“好像是被我……被以前的黎云给封印了。”凌钰讪讪地笑了笑，白明霜凝神看着他，这是黎云不会有的表情，哪怕是在少年青涩又活泼的时候。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酸涩，高兴，又难过。看大家都不说话，凌钰索性一口气说完，“至于为什么封印，我们现在都不知道。”

　　说完，其他人默默看了一眼凌钰。为什么，还能为什么。难道不是怕他知道真相后难过么？

　　不过凌钰似乎确实不知道，“怎么，我说得不对么？”

　　“对，不知道。”黎招尹点头声援他，却在他看不见的方向冲露无执和白明霜撇嘴轻轻一笑。黎招尹突然感觉自己才是哥，同时发现逗他哥玩很有意思，那感觉，比做哥还让人兴奋。

　　华野撇眼过来，黎招尹立马收敛了笑容，坐正了身子。

　　当晚，凌钰想起了很多关于天狐山庄和白明霜的事。他想起来黎云的童年，想起了白层夫，关于庄怀的却是一点没想到，也没想起更多华野和黎招尹的事。

　　另一间房的白明霜和露无执也一宿无眠。

　　“今天，”白明霜侧身看着露无执，问：“你有没有生气？”

　　露无执想了想，反问道：“现在他在你眼里，是亲人还是男人？”

　　白明霜仰面望着屋顶，目光回到了从前，“自从他跟我说了他和庄怀的事之后，我就决定只把他当做亲人了。后来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我为他担心，为他心痛，渐渐地，已经不去辨别是何种关怀了。从小到大的关切，到现在已经是一种根植于心的习惯了，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亲人吧。”

　　她说完沉默了一阵，偏头看向露无执，“你会介意么？”

　　“当然不会。”露无执轻轻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当初最吸引我的是什么吗？”

　　白明霜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思考了半晌，“想不到。”

　　“就是你对他那种隐忍无私又通达坦荡的在意。如果你因为对他不再抱有男女之情的幻想就对他不闻不问的话，我反到会失望。”露无执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种在意也要控制一下，不然我还是会介意的。”

　　“嗯。”白明霜伸手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