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60、往事：女鬼 念念不忘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雷并看着庄怀木讷地样子，问华野。

　　“不用，他现在应该只想一个人待着。”华野看着庄怀的背影，想了想，问雷并，“你刚刚跟他说什么了？”

　　雷并心虚地挠挠后脑勺，“也没说什么，我刚刚看他在这里偷看你，就开了句玩笑，然后就问他有没有心上人，诈了他一下，然后他就炸毛了。”

　　华野静静看着雷并，一脸看天才的无语表情，“你没发现他很在意这种事么？”

　　“发现了，”雷并解释道：“不过我以为就是少年人矫情的那种较真，没想到他好像真有些故事。”

　　从莱国到梁州，庄怀一口气横穿了整个九州大地，到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全然放空躺在茅草屋顶，大口喘着气，心中压抑的混乱慢慢倾泻出来。

　　离开黎云，远离妖界，避开昆仑山，一开始井然有序的一切，突然就乱了。就是因为那个自称花山真人的人，他像黎云如影随形，跟在他身边会有幸福的错觉，庄怀觉得那是对黎云的背叛。

　　庄怀突然觉得自己可恨且愚蠢，为什么要离开黎云？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黎云？也惩罚自己。

　　“黎云！”庄怀大喊了一声，胸中压抑的愤懑随着那一声长啸散去不少，黎云的名字在远远近近的群山见回响，再次传回来是听起来那样陌生。

　　“对不起。”庄怀低声自语道。

　　茅草屋侧前方不远的树上，黎云抬起了手掌，为庄怀画的同心咒皱缩成了一团。那时庄怀问他同心咒和双生引有何不同，他没有告诉他，改动后的同心咒可以追示踪迹，体察悲欢。

　　庄怀的心皱缩成了一团，远离妖界的莱国也不能让他忘记昆仑山，忘记对黎云的愧疚。

　　“黎云，我是不是傻子。”庄怀对着手中的风石兰说：“那个人说得没错，我太年轻了，需要你包容，需要你理解。哪怕到了现在，我还是一样。昨天晚上，在房顶上，月亮很圆，我想你，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黎云的心突然像是被人勒住，紧了一下。

　　“我总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可是当你让我走，我却犹豫了。已经去了人间，又突然很想回来见你。心里像是插了一把刀，有时这把刀会突然疯狂地猛刺猛搅，痛到我突然想抛下一切，立马去天狐山庄见你。可转念一想你可能已经睡了，就想第二天一定要来见你。

　　天亮了，我又收到明也的消息，还是有妖去昆仑山找麻烦。是啊，才离开几天，我居然就受不了了，你会笑话我么？当初想要离开是冲动，现在想要回来好像也是一时冲动。总是出尔反尔，一再地伤害你。

　　今天在河边，那个人让我想到了你，看着他，我就很想来见你，想拥抱你，想吻你。在他面前，我像是生了病，脾气暴躁，心里难过。他真是你朋友吗？”

　　黎云听完他的倾诉，转眼到了昆仑山。

　　“你叫明也？”黎云问树上的人说。

　　“是你。”明也看向树下，一眼认出了黎云，对于这位妖界的蓝王，曾经在书中看到他的记载，明也也曾觉得他或许与众不同，虽然对妖仍有成见，对他却额外有几分好感。如今他和庄怀有了这种关系，明也突然就觉得是他带坏了庄怀，连累了他庄怀，心里多少有几分不满，“庄师兄不在，你来做什么？”

　　“是不是你经常给他说些关于昆仑山的事？”黎云阴着脸，用的质问语气。

　　明也心下不爽，“是又如何？”

　　黎云站到了明也对面的树枝上，半垂眸看着他，“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说哪天又有多少妖来昆仑山找麻烦了，还有我们是如何应对的。”

　　黎云冷笑一声，“看来你是故意的了，就你这种人，也配做他的朋友？”

　　“你什么意思？”明也反驳道：“我不配做他的朋友，难道你配？要不是你，他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沦落？”黎云不屑地眨了眨眼，“什么叫沦落？被人牵着鼻子走，顺从地在别人划定的规则里打转才叫沦落。他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是他想要的，而不是谁告诉他他应该走的，沦落的是你。”黎云说这话是眼神重重地钉在明也脸上，明也不自觉后背发凉。黎云没有停下观察他的反应，继续说：“你故意给他通报有多少妖又来昆仑山了，想借此时时刻刻提醒他，那死掉的十几个道士都是他害死的，”

　　“我没有！”明也打断黎云的话。

　　黎云没理他，“你想要他内疚，想要他痛苦，借此提醒他远离我，远离妖界，谁给你的权力！”后面这句话，黎云几乎是吼出来的，明也吓了一跳。

　　“我没想让师兄痛苦，但我就是想让他远离你，远离你们妖界，因为你，他大好的修为却迟迟不能飞升，因为你，他被千夫所指，身败名裂，都是因为你！”明也说着针锋相对地看着黎云，“是你拖累了他，你是他的弱点，你才不配做他的朋友！”

　　“所以你认为让他离开我他就会幸福，他就能飞升了？你连他想要什么，他在乎什么你都不知道，还说是他的朋友，还自以为是为了他好？当真是蠢得厉害。”黎云说着停顿了一会儿，缓和了语气，“他已经离开我了，你应该知道。如果他过得好，我不会去找他。如若你还是不放心，想要继续折磨他，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黎云的话音落下，人也不见了，明也愣愣地思考着他的话。

　　庄怀回到莱国西苑已是半夜，院子里回荡着虫鸣的聒噪，华野的屋子还亮着灯。庄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华野推门出来，说：“要进来坐还是回去睡了？”

　　“回去睡了。”庄怀想了想，“谢谢你，我没事。”

　　“那就好。”华野点了点头，“雷并是有些嘴碎，但他没有恶意，也不是有意针对你。”

　　“我知道。”庄怀看看旁边的屋子，猜测雷氏兄弟进宫守卫去了，“白天是我冲动了。”

　　“是他说话没有分寸。”华野微微一笑，“好了，回去睡吧。”

　　庄怀怔了一下，一种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匆忙点点头，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臭小子回来了吗？”庄怀被屋外的声音吵醒，睁开眼，屋里泻落一地的金光，在地面上勾出木窗格的轮廓。

　　思绪凝滞了片刻，才知觉是雷并的声音。

　　“回来了。”华野说。

　　“那就行。”雷并说：“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先听哪个？”

　　“坏的。”华野说。

　　“我偏要先说好的。”雷并坏笑着腾身一转，坐到了院子的假山上，看向华野，“好消息就是和鸢出现了，在乱葬岗。你猜猜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就是这个好消息没那么好。”华野抬眸起来，雷并顿时木了脸，“你这……耍赖是吧？”

　　“是你偏要先说好消息的，可见你的坏消息必然与好消息有关。”华野笑了笑，“所以坏消息到底是什么？”

　　雷并蔫蔫地咂了咂嘴，“坏消息就是五个乱葬岗都出现了她的踪迹，所以具体位置还是不清楚。”雷并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昨天她还去了国师府，在院墙外面盘桓了很久，像是不敢进去。”

　　华野：“国师府有些抓鬼的能人或法器也是正常的。只是她去国师府做什么？”

　　雷并：“她不是要找人吗？或许她怀疑那个人在国师府。”

　　雷单：“她找了他两年，对于哪里可能有他的消息应该比我们清楚，说不清国师府真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毕竟那个国师也不是人。”

　　“先去乱葬岗找她，”华野说，“白天她应该只能躲在乱葬岗。”

　　雷并看了庄怀的房门一眼，“那我和雷单先去，你等那个臭小子一起。位置我稍后发你。”

　　“不用发了，挨着找吧。”华野说：“她知道我们去找她，肯定会随时变换位置，到时候重新观察灵蝶的反应来确定。”

　　“也行。”雷并说着向雷单偏了偏头，“走！”

　　雷并二人走后，庄怀的房门开了，“我们也走吧。”庄怀说。

　　清晨的阳光明亮锐利，如同一柄柄长剑，刺进乱葬岗晓雾将歇的树林里。间或能听到一两声乌鸦的啼鸣和潮湿翅膀扑棱的声音。空气中飘散不去的尸体恶臭掩盖了山林草木原本的清香，这是一个糜烂的世界。

　　庄怀从远郊乱葬岗找起，他用的是探鬼符，一到乱葬岗，探鬼符就闪烁起来。顺着探鬼符的方向找去，他听到一阵幽幽的啜泣。

　　一个中年男人模样的鬼蹲在一个松树下哭得很伤心。

　　“你在哭什么？”庄怀问。

　　男人抬起头看到庄怀，惊讶地问：“你能看见我？”

　　“我是道士。”庄怀说。

　　“道士！”男人大惊失色，立马起身躲到松树背后，探出半张脸想庄怀求情道：“不要抓我！我没有害人！”

　　“我不是来抓你的。”庄怀问，“你是怎么死的？”

　　男人松懈下来，脸上换了一种哀伤的神情，“撞上王后的鬼魂，病死的。”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哭得更伤心了，“我才三十三虽，我老婆身体不好，父亲也老了，大娃还没娶媳妇，四娃才五岁……呜……”

　　庄怀沉默了一阵，安慰他说：“都结束了，你安心去投胎吧，剩下了日子他们自己过，那是他们自己的路了。”

　　“道长，”男人说着擦了擦眼泪，“虽说我知道自己死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去投胎。”

　　“不用担心。”庄怀说，“你应该寿数未尽，所以阴间的鬼差没有及时来找你。但寿终正寝的人本来就少，大多数人都是意外身死的。听说阴间鬼差每天都会来巡逻，晚上他们会来带你去的，你先在这里等等吧。”

　　“是。”男人从松树后面出来，给庄怀磕头说，“谢谢道长。”

　　“不用客气。”庄怀想了想，问他：“你来这里有没有看到一个短衣短裙，编着细发辫的一个年轻姑娘？”

　　“她也是鬼么？”男人问。

　　“是。”庄怀说：“她是只很厉害的鬼。”

　　男人摇摇头，“没有见过，我昨天下午夜里死的，才来这里没多久。”

　　庄怀告别离开，又去附近的乱葬岗找了一圈，到了第三个乱葬岗的时候，遇到了雷单，雷单叫了他：“庄兄弟，别找了。我们回去吃饭吧，她应该是知道我们来，去躲进城里去了。”

　　“你们的灵蝶可以追踪到她的踪迹吗？”庄怀问。

　　“可以，以前我们见过她，所以追踪起来更容易。”雷单走到庄怀旁边，边走边说，“但是信息要晚个把时辰。”

　　人间术士很少使用灵兽灵虫抓鬼，妖界用的人也很少，庄怀对灵蝶了解不多。心里对雷氏兄弟和华野的身份大体有了底。

　　“你是说她进城去了？”庄怀问。

　　“应该是。”雷单说，“她已经没在乱葬岗了。”

　　四个人回到城里碰面，商议一番后决定庄怀和雷单留在城里找，华野和雷并会乱葬岗守株待兔。

　　出了客栈，就见大街上变了样。阳光泼洒下金箔般的光，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新谷与熟果交织的甜香，混着远处隐约飘来的、祭祀用的线香清冽的气息。通往城中广场的主街早已成了喧腾的河，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摩肩接踵，脚步声、谈笑声、牲口的低鸣与铃铛的脆响汇成一片鼎沸的声浪。

　　“发生了什么？”庄怀问雷单。

　　“今天好像是莱国秋祭的日子。每年夏秋之交举行，祈求中秋之后五谷丰登。早上应该在王宫祭过天了，下午就是民间的秋祭盛会，在城中广场举行，去年我们来这里看过一次。”雷单说着给几个追打的小孩让了路，然后看了看雷并，“你还要去乱葬岗么？”

　　“不去。”雷并笑了笑，说，“你去和臭小子去，我和师父留城里。”

　　“那我也不去。”庄怀赌气地说了一句。

　　雷单看看华野，“那让他们两个留城里？”

　　华野还没说话，雷并笑嘻嘻地一手搭上雷单的肩，“晚一天没事的，就当我们今天休息，谁也不去好不好？”雷并朝华野使了个眼神，华野不置可否，笑看向雷单。

　　“行吧。”雷单妥协道：“兴许她今天也不会回乱葬岗。”

　　“对！”雷并立马附和一声，然后扫了余下三人一圈，“那我们现在去城中广场？”

　　一路上，随处可见头戴花环的少女们，五颜六色的衣裙迎风轻扬，或提着满载鲜花的小巧香篮，或捧着盛满清水的陶碗，或帮着长辈整理祭品，忙碌的身影像一群翩跹的彩蝶，为这庄重的祭祀添了无限鲜活生气。

　　路上不断有姑娘们向四个人打招呼，扔花果。庄怀应付不来，索性一溜烟躲去了别处。华野来着不拒，别人送他就笑着收下，然后转手就送给遇到的小孩。

　　“那臭小子不是颇有经验吗？”雷并低声对华野道：“怎么还一副呆笨的羞涩模样？”

　　“你去问他。”华野说完才想起了之前的教训，挽回了一句，“算了，还是不要问的好。”

　　雷单低笑着看向雷并，雷并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广场中央，巨大的香炉已燃起袅袅青烟，祭台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身着玄色祭服的老祭司手持青铜法铃，缓步登上祭台。他须发皆白，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手中法铃轻摇，清脆的铃声穿透鼎沸人声，让喧闹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祭司朗声吟唱起古老的祭文，声音苍劲而悠远，吟唱间流露的是对土地的敬畏与对丰收的祈求。身后的执事们捧着五谷、酒水依次上前，祭司接过祭品，郑重地摆放在祭台上，又点燃三炷高香，对着天地深深叩拜。

　　人声、牲口声、器物碰撞声，混合着阳光的温度与丰收的芬芳，还有祭司庄重的吟唱与法铃的脆响，将这份对土地的敬畏与对好年景的祈求，酿成了一坛浓烈而滚烫的秋酿，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