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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往事:朋友 他觉得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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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米铺门口,脚夫们裸着膀子从屋里扛着米袋运到门口的马车上,一个中年男人倚在门廊下数着马车上的袋子。
“老板,”华野坐过去,对老板说,“劳烦问一下,一个多月前,贵店可是有个伙计患了重病,请问他家在哪里?”
老板打量了华野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庄怀,立马热情起来,“二位可是昨天国师大人请来帮我们捉鬼的大师?”
华野笑了笑,“正是。”
“有有有。”老板说着叹了口气,“阿季也是个苦命的人。打小死了爹,和母亲相依为命,家里穷,我看他老实,就让他一直在店里干。三十岁才攒了点钱娶了媳妇,去年老婆生老三的时候难产死了,母亲也老了,全家人就指望着他养活,可是现在,偏偏老天爷不放过他呀。”
老板说了半天,华野也没好意思催他说重点,可是突然就停了,华野让他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所以他家在哪里,麻烦你指个路。”
老板这才想起来话还没说完,抬起脸笑盈盈地说:“从这里往前一直走,路口左拐弯进了巷子第三户人家就是了。”
华野谢了老板,找到了阿季家。还没进门就是满院子的尿骚味,粪便的臭气混着药草的气味飘了老远。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门口,望着华野和庄怀走近。
“小兄弟,”华野对小孩笑笑,庄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见人这样称呼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阿季是你父亲么?”华野问。
“阿季,”小男孩重复着他的话,“阿爹。”
“就是了。”华野转头对庄怀说,“进去吧。”
“小花,是你么?”屋里传来一个老妪的声音,庄怀驻足片刻,继续跟上华野的步伐。
“是小花回来了么?”一个白发老妪向门口伸了伸手,胡乱地抓着。
老人是瞎的,她旁边的榻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双唇干裂,凹陷的两眼半闭着。满屋的屎尿气味就是从他躺的地方来的。
庄怀的心骤然紧缩,回话道:“不是,是郎中。”
华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郎中?”老妪想了想,抱歉地说:“大夫,对不住,我们没有钱了。小妮子不懂事,麻烦你白跑一趟了。”
“不要钱。”庄怀说。
“不要钱?”老妪正疑惑,突然门外跑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放下盆就立马冲进屋里,“奶奶!”
“小花回来了?”老妪对孙女说:“这是你找的大夫么?”
“不是。”小女孩仰脸望向庄怀和华野,说,“你们是大夫么,求亲你们救救我爹。”小女孩说着就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一边回头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
“我尽力。”庄怀说着就走到床边,向床上的病人输送灵力,华野看着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随着灵力输入,床上的病人脸色渐渐缓和一些,慢慢地睁开了眼。
“爹!”小女孩激动地大叫起来,一边不停床给庄怀磕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小姑娘快起来。”庄怀扶起小姑娘,然后从衣袖里摸出一些碎金子,“这些钱你拿着,我们走了。”
庄怀说着就马不停蹄地出了房门,小姑娘望着他的背影,依旧不停地磕头。
“小姑娘,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大夫救你爹的事。”华野对小女孩说完,出门就找不见庄怀的影子了。华野犹豫了一下,分神到高空中看了一圈,发现城外河边的草地上坐着一个白色衣衫的背影。
“你在笑我吗?”庄怀望着汩汩流逝的河水,对落座身边的华野说。
“没有笑,但你确实比我想象的年轻很多。”华野拣了一颗小石头,随手扔向河中央。石头没入涌流的波浪中,没有激起一点别样的动静。华野继续说:“他是被吸了精气,肉体凡胎的人留不住你的灵力,要不了几天,他还是会死。”
“我知道。”庄怀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我只是不想他死在我面前。”
“但你知道死其实才是解脱。这辈子他已经这样了,快些进入下一个轮回没有坏处。继续活着,对他是折磨,对他的家人也是拖累。”
“我有个朋友,他也常说死亡不过就是换一个新的轮回。”庄怀看向华野,“这话很对,但是对于那些濒死的人来说,他们不知道死后会有怎样的命运等着他们。他们只知道死了就是要独自一人离开自己的家人朋友,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太阳,死了就要独自踏上黑暗空寂的阴间地狱。他们害怕,他们的家人也害怕。他们都不愿意死。”
“这是因为无知,所以才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华野说。
“不,”庄怀摇了摇头,“没有绝对正确的选择,任何一个选择都必须针对它所处的背景形势才有对错的意义。人们对死亡无知,既然这是一个错误的认知背景,所以它对应的正确选择就不再是正确认知下的正确选择了。”
华野凝视着庄怀,许久没说话,并非赞同,只是觉得这番言论别具一格。他想起了黎云曾说的那个读书很多的愣头小道士。“所以你认为这种时候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我不知道。”庄怀望向河水,想了一会儿,“对错的标准总是在变,对错也不总是泾渭分明。所以我只能跟随自己的心。”
“随心而动。”华野笑了笑,“我也随心,我的一个朋友也常说随心。但每个人随心的结果却各不相同。刚才的情形,你选择暂时让他多活几天,若是换了我朋友,会立马杀了他,然后好好安顿他的家人。”
“那你呢?”庄怀问。
“我会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华野说着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是好是歹,所有遇上的都是他这辈子要经历的,提前结束还是晚些退出都不该由我去决定。”
庄怀看了看悠然闭上眼晒太阳的华野,犹豫了一会儿,问:“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很年轻么?”
华野睁开眼,眼神在他脸上盘桓了片刻,“你很在意?”
庄怀别过头去,望向天边,“有时我也会觉得自己太幼稚,太多东西放不开,束缚了我,也束缚住了身边的人。”
“你身边的人在意么?”华野问。
华野想到上一次见到黎云时他说话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说:“如果他比你成熟,我相信他会理解你的。”
“但他还是会痛苦。”庄怀最后这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
日上中天,庄怀感觉后背晒得发烫,看时辰雷并兄弟二人已经跑完了附近的乱葬岗。
“是不是该回去了?”庄怀看了一眼华野,不知道他是不是还醒着。
“嗯。”华野应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眼。
庄怀站起来,地上的人还是闭着眼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庄怀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回头,一臂甩开,一轮灵光弯月刀随即劈向华野,华野一睁眼,迎击不及,旋即避开。
“做什么?”华野问。
“我想我们也算半个朋友了,”庄怀笑了笑,说:“既然是朋友,总该彼此了解一下吧?”说着又一掌推向华野,看样子就是对峙试一下对方的底子。华野没接招,继续避开,庄怀扑了空,索性直接出剑追击,一剑分形数十,四面追向华野。
眼见避让不开,华野分身七处,庄怀立察觉不妙,正要收回剑,却感觉剑入阵中,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卡住,拔不出也刺不进去,关键是那阵才开启,真正的力量还没发挥多少。
单从刚刚的较量来看,只能确定他的实力不在黎云之下。剑被卡住,华野又不想和庄怀拼灵力,进一步往上的试探不可能了,庄怀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华野收了他的剑。
“我输了。”庄怀说。
“你没输。”华野说着把他的剑扔给他,“想试探我,你已经达到目的了。”
“也没完全达到。”庄怀收起自己的剑,“说起试探,倒是你把我探了个一清二楚。”
“也不算一清二楚。”华野笑了笑,“比如你的师承门派我就一无所知。”
“那你要不要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对你又清楚多少?”庄怀话里不甘的挖苦意味像是一个被人欺负的小孩,“首先,我连你是不是人都不知道,更别说你的名字,身份还有其他了。”
华野微笑着摊开两手,“我就在你面前,你也在我面前。咱们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庄怀哑然无语。“行,我没本事。等着,我之后会找个有本事的来对付你。”
“你的朋友?”华野问。
庄怀的眼神极短暂地失落了片刻,“嗯。”
华野察觉到他眼里转瞬即逝的异样,猜想必是一个特殊的朋友,“随时欢迎。”
庄怀和华野赶到客栈时,雷并兄弟已经等了好半天了。他二人不是和鸢的对手,早上只是去布置冥蝶,两个多时辰就跑完了城外十五个乱葬岗。
“难不成你们二人在城里一直找到了现在?”雷并看着华野二人慢慢走来,不解地暗讽道:“莫不是借着找鬼的由头,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这次庄怀没生气,“手头的事办完,自然是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说正事吧。”雷单看向华野,问:“你们可查到什么了?”
“嗯。”华野点点头,“你们之前可曾见过和鸢的样貌?”
“见过。”雷并嘴里嚼着肉,接了话又立马喝了口酒,和着肉一口吞了,才说:“你别说,长得确实不错。十七八岁的脸蛋,一头细麻花辫,额上一条缎带抹额坠些五彩小铃铛,短衫短裙齐膝长靴,一看就是闲不住的那种刁蛮女子。一共见过两次,两次都是这个装扮。听说这是在庸国时候的打扮,到了莱国都是长裙长衫。可见她心里惦记的还是庸国时候的自己。”
庄怀和华野两相对视一眼,华野继续问:“那你们之前可曾发现她受过伤,或是阴气有损?”
“没有吧?”雷并看看雷单,雷单说:“没有。她看起很健康,不像是阴气受损的样子。”
“之前你们可见过别的鬼?”庄怀问。
“什么意思?”雷并问华野,“你们怀疑有鬼浑水摸鱼?”
“可能是鬼,也可能不是。”华野说:“今天我们去打听了那鬼的模样,结果非常标准,长发白衣,七窍流血,和人间传闻里人所共知的女鬼形象一模一样。现在全城都以为作恶的鬼就是和鸢,如果她真要吸那些人的精气,没必要伪装。”
雷单:“可是吸精气的人,既然要伪装嫁祸给和鸢,为何不干脆直接扮成她的样子?何必画蛇添足?”
庄怀:“不,普通凡人对鬼不了解,不知道鬼看起来其实和常人一样,他们也不知道王后长什么样。他们只知道王后成了厉鬼,而鬼的样子,就应该是白衣长发。所以扮成这样,才能让人立马联想到是王后。”
“所以就是说,我们要抓的鬼可能不止一只?”雷并看看华野。
“也有可能是妖。”庄怀补充说,“你们早上发现王后的踪迹了么?”
“哪有那么容易,”雷并一口酒闷下,“才放了示踪灵蝶,耐心等着吧。”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雷单问华野。
“找另一只鬼。”华野说,“城里四处转转看,据说那个吸人精气的鬼三五天就会吸一次。”
雷并:“那下午我们兵分四路?”
华野:“都行。”
“那我和这个臭小子一起。”雷并指着庄怀说。
“我不和你一起。”庄怀说。
“那你想和谁一起呀?”雷并阴阳怪调地瞟了一眼华野。
庄怀白了他一眼,“自己一个人。”
饭后四个人散了四个方向。日头毒辣,街上往来的行人不是很多,热浪起伏的空气中不时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叫卖声。
再饿的鬼也不会选这个时间来吸人精气。
庄怀漫无目的地逛了几条街,在一个木匠店门口停下了脚步。店里有三个人,上了年纪的师父和两个年轻徒弟。师父光着膀子躺在椅子上,闭眼摇着扇子,一个徒弟在刨削,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悄悄回头看一眼师父,另一个则专心致志地划线。
庄怀想起那个悠然的松鼠老板,当他看着他的木头,眼里总是温和愉悦。人和人是不同的,木匠店和木匠店也不同。
同样是三个人在屋子里,这家店看起来却很冷清。
他没有继续往下多想,匆匆挪步走开了。转过街角,对面不远处的茶棚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目色微微含笑,饶有趣味地看着地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上是两个还不会走路的稚子,在茶棚老板娘的脚下胡乱理着几根乱成一团的纱线。
“花山真人。”庄怀总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江林舟也是。他觉得这个人应该叫鬼王,鬼王华野。可是天底下真有这样巧的事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想黎云了。毕竟冥界和神界那么多高手,为何就一定是鬼王?
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遇到这个人以来,他总是频频想起黎云,不只是修为功力,还有身上那种有意无意的随性,对什么都不置可否的淡然,看人时那种自信包容的宽和。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他比黎云还要淡然,就好像,他其实是黎云的老师。
黎云曾说他那个朋友太过清明。庄怀猜想那朋友大概就是这样吧。
“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躲在这偷看算什么?”庄怀一回头,雷并正站在他身边,伸着脖子朝他视线的方向看去。
“我偷看什么了?”庄怀有些不爽雷并暗中窥探了自己。
“偷看我师父,难道你还想否认?”雷并回过头,“干嘛,我刚刚可观察你半天了,你就是盯着我师父看了,而且还看了很久。”
“你有病是吗?”庄怀瞪着他,“你观察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雷并像是没看到庄怀的脸色,说得很随意,“就是看看你是不是真对我师父有那种想法。”
庄怀没理他,转身就走开。
“哎,”雷并立马叫住他,“你不是有心上人么?”
庄怀怔了一下,回头看向他,压着嗓子问:“谁说的?”
“真有啊!”雷并大笑起来,“这么容易就被我诈出来了!你可真是……”话没说完,庄怀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雷并的脸上顿时通红一片,庄怀紧绷的脸,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大,雷并才意识到自己这次好像玩过火了,“臭……臭小子,我开……开玩笑的。”
“庄怀!”华野突然出现,一把抓住庄怀的手腕,“别激动,他没有恶意。”
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庄怀愣了一下,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黎云的声音,他看着华野呆了半晌,慢慢松开了手。
庄怀的眼神像是钉在了华野身上,雷并咳嗽完抬起头发现他还盯着华野。
“你是想到了什么吗?”华野的话像是一阵风,慢慢吹进庄怀的耳朵里,叫醒了他。庄怀急忙挪开眼,眼睛突然发酸,“抱歉,是我失态了。”说完就自顾自走了。
“他会感到痛苦。”庄怀的嗓音渐弱,眉间笼上淡淡的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