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38、往事：仙味居 他是我的人

　　“走吧。”黎云回过头对两人说。

　　“好。”黎招尹凑到黎云旁边，问“哥，今天要不去仙味居吃？”

　　黎云：“不去。”

　　黎招尹：“那去哪里？”

　　黎云：“祥灵食肆。”

　　祥灵食肆是昨天他和庄怀去吃饭的地方，在中央大街拐进一个小巷子的路口。本来不算偏远，但老板是个无趣的老头，不像其他饭馆一样，在店门口安排几个漂亮又会闹腾的小妖来招揽客人。进店后也没有一些新奇的把戏来取悦客人，一直门可罗雀。大部分人从门口看一眼就觉得冷清瘆人，更不要说进去吃饭了。

　　老头的手艺不算拔尖，待人也不殷勤，饭店就靠几个老客勉强维持着。黎云发现这家餐馆就是因为它人少，老头的冷淡也让他自在不少。相比仙味居等大饭店，饭菜就显得太过寻常，黎招尹跟着黎云去过两次，每次一手拿着筷子，嘴巴一直说到离开，也没吃一口。

　　到了饭点，黎招尹的确也饿了，想去仙味居一饱口福。他回头看看庄怀，笑着对他哥说：“哥，他不是你朋友么，朋友第一次来，怎么也得带他见识一下我们黔黎山的美食吧？”

　　黎云回头看看庄怀，问：“你想去仙味居换换口味么？”

　　庄怀：“仙味居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仙味居是我们黔黎山最大的饭馆，”黎招尹抢着说，“饭菜味道天上少有，地上仅有，肯定是你们人间的饭馆没法比的。关键是，去那里不仅可以吃饭，还有热闹可看。仙味居每一楼都设有卖艺台，各类大小妖耍宝亮绝活，竞技比赛、押宝，客人都可以参与，也可以观看，随便你。”

　　黎招尹说完，庄怀就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了。但是，想到三个人一起坐在祥云食肆那种安静的角落里默默吃饭，他突然觉得还是吵闹些好。他看向黎云，说：“你决定吧，我都可以。”

　　“都可以。”黎云重复着他的话，像是反问，又像是在解读。他想了想，看向黎招尹，说：“你决定，我没意见。”

　　仙味居，黔黎山最大饭店，与赌场焚欲窟，当铺千机坊和妓院欢愉楼并称黔黎山四大明珠。受餐饮业的特性影响，是四大明珠里唯一没有完全垄断本行业的例外。因此价格和服务相比另外几家亲民不少，有钱的妖都喜欢来这里消费，仙味居因此也成了黔黎山最热闹的所在。

　　弥漫整栋仙味居大楼的空气，混杂着酒香草木香、鲜美醇厚有风格迥异的各式肉香，和奇异香料的醉人气味。巨大的穹顶由不知名的巨兽骨骼搭建，镶嵌着夜明珠，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楼层的布局类似斗兽场，中间的圆形竞技场高出地面十来米，方圆十几公里。外围的阶梯式观景台上布满了餐桌，客人和店员小妖穿行其中，或坐或走，观望着台上的表演。

　　楼层名称代表竞技内容，一楼叫风雅楼，主营歌舞杂耍；二楼叫云雨楼，表演内容香艳裸露，专门给那些有着特殊癖好但去不起欢愉楼的看官准备；三楼是比武间，比武押宝，生死决斗是这里上演的故事。四楼是贵宾楼，只有一张餐桌和一个表演台，周遭是人造的山湖林海，隔绝了楼下的喧嚣，俨然一个世外桃源。表演内容由包场贵宾点名决定，平时少有人去。

　　此时四楼上正坐了四个贵宾，上菜的小妖流水一般穿行来去，端着菜到桌边，交由自家老板姬由春亲自摆上桌。

　　其余三人分别是黄原初兄弟二人，红王长子黎宵和表兄姬荣。仙味居原是黎宵下属打理，后黎宵为了讨好姬由春，便交给了她。

　　离城姬氏和其他诸城不同，格外重视规矩和礼节。城内治安比黔黎山还严谨，所有杀人的打斗都必须有正当理由，否则会收到律法以牙还牙的惩戒。因此城内动乱较少，这是离城比其他诸城强大的主要原因。

　　城内男尊女卑，故而姬姓女子多半娴静温和，和顺文弱，此种风情妖界少见，也因此吸引了最多的追求者。

　　姬由春是姬荣胞妹，在姬氏女妖中个性突出一些，看似柔和，其实倔强，不声不响中已经有了主见。黎宵有意于她，人尽皆知，两人虚以委蛇多年，仍未成亲。

　　“世子，”一个在楼边护栏处站岗的小妖转头对黎宵说，“他们来了，还有三世子一起。”

　　几个人起身到护栏边边往下看，正看到黎云三人从大门处进来。

　　“你说的就是那个白袍道士？”黎宵问黄原初。

　　“是。”黄原初说着恨恨地撇了撇嘴，“黎云就是为了他，把龙文洛打得半死，幸亏我们当时跑得快，不然也要跟着遭殃。”

　　听到后面，黎宵望向远处，乍看起来面色无波，片刻之后脸上才慢慢显露出微妙的高傲的不耐烦。姬由春很早就发现，只要有人在他面前说起黎云他都这样。“怎么，被打了还不够，多描述一下输得有多惨会觉得更光荣是么？”有一次派出去的杀手回来诉苦时多说了几句，他这样讽刺道。

　　黄原初没注意他的脸色，继续说：“我敢肯定，他对那个小道士不一般。”

　　黎宵眼角余光动了一下，静静听着。

　　“那天我们把那小道士打成重伤，现在应该都还没恢复，然后把他按在床上，我脱了他的衣服，还没动他，黎云就来了。一脚踹在我胸口，估计用了八成的力，现在我咳嗽都还隐隐作痛。”黄原初说着揉了揉自己胸口，接着说：“一般人他至于发这么大火么？我都还没做什么。”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姬荣说：“就因为多用了一点力？”

　　黄原初摇摇头，“不，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他踢了我之后什么也没说，低头就给那小道士整理胸口的衣服，默不作声，我以前还没见过他那么严肃，看得我……”他想了想，本来想说看得我都有些心虚了，想想还是丢不起这人，改口道：“我猜他肯定憋了满肚子火气等着撒出来，果不其然，龙文洛就真遭殃了。”

　　“真假先不说，试试就知道了。”黎宵看了姬由春一眼，姬由春点点头出去了。

　　“怎么试？”黄原初问。

　　“去动那道士一下，看看他的反应。”黎宵说。

　　姬荣看着黎宵和黄原初，没想到这两人特意约着来这里就是未来看看黎云对一个小道士有没有意思，着实有点太闲了。但是……他转念一想，黎宵和他父亲一样，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这样做，应该另有深意。

　　“世子，我们试他做什么？”姬荣问。

　　“知己知彼。”黎宵说。

　　姬荣心说着还用你教，我是问知道真假又如何？但他当然不敢贸然放肆这样说，只是用表情继续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姬公子还不懂？”黄原初说着一手搭在姬荣肩上，姬荣刚刚听了他对那小道士动过心思，瞥眼看了看他的手，有点嫌弃，但没表现出来。

　　黄原初：“所谓无欲则刚，有了在意的人就有了弱点。再者，黎云在妖界有那么多的女妖甚至男妖念着，如果他和这个小道士真有一腿的话，你说那些人会怎么样？”

　　姬荣：“由爱生恨？不至于吧。”

　　黄原初：“怎么不至于？妖都一样，得不到是不会祝福的，除非那个小道士像鬼王一样没人敢惹。”

　　姬荣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别看了，别看了！”黎招尹边走边向四面或注目或围观的人群挥手，说是别看了，语气里满是被看的得意，人群里不知谁回了他一句，“又不是看你！”

　　“谁？”他转头四下张望一周，说：“胆子这么小，别说我哥，就是我也注意不到你！”

　　说完不少人大笑起来，有人带头喊了一声，“蓝王殿下，我胆子大，你看看我！”

　　又是一阵嬉笑，然后就有人跟着附和道：“我胆子也大！殿下也看看我！”

　　“还有我，我胆子大！”

　　“我胆子大！”

　　围观的热闹顿时让台上表演的演员也停了下来，望这边看。黎云瞥了黎招尹一眼，径直向一张空桌走去，“现在满意了吧？”

　　“那也不能赖我，”黎招尹说着，其实心里对自己招摇起的热闹颇为得意，黎云不常回黔黎山，偶尔回来也避开这些热闹地方，难得来一次，他当然要物尽其用。“今天是你答应来的。再说，你要是平时多露露脸，他们也就没这么饥渴了。”

　　听到“饥渴”二字，黎云皱了眉，抬眼盯着黎招尹，“要不要我把你嘴缝上？”

　　庄怀觉得好笑，原来还有人能让黎云怕了他那张嘴。

　　“好了，好了，”黎招尹求饶道：“嘴还要留着，我点菜，点菜。”

　　黎招尹坐下，没看菜单，就开始报菜名，“火焰山烤全蝎三份，深海龙宫醉虾三份，千年灵芝炖凤爪三份……”

　　黎招尹一口气报了十几个菜名，仍旧没有结束的意思，庄怀听着，看看黎云，低声说：“吃得了这么多吗？”

　　“那是他一个人的。”黎云笑了笑，“你可以少点一些。”

　　庄怀：“……你帮我点吧，我不熟悉菜单。”

　　黎云点点头。庄怀发现，进入仙味居以来，黎云的话少了很多，他似乎也不是很适应这里的热烈沸腾。表演台上是两个女妖在跳舞，音乐声盖过了大厅里叽喳的说话声和吆喝声，世界仿佛又安静了一些。

　　庄怀看看黎云，他默默吃饭，仿佛就他一个人，就在眼前，却又好像很遥远。

　　庄怀摇摇头，找回来自己的注意力，“既然已经想清楚了，何必又在意这么多？”

　　他低下头，正夹起一块鱼肉，突然嗖的一声，一支紫尾银头箭飞驰而来，他和黎云各自朝两边闪开。躲开之后，黎云的手动了一下，庄怀一把按住他，轻轻摇头，低声道：“你不能动手。”

　　黎云看看四周，人山人海，或明或暗，动手之后，总有人能发现他现在灵力大亏。相反，如果他坐着不动，就是一种威慑力，让那些在暗处想要有所行动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点了点头。

　　“谁！给我滚出来！”黎招尹放下筷子，看了他哥一眼，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大声道，“敢来打搅你爷爷吃饭，我保证你死得不冤！”

　　“是我！”一个素面白衣的女子应声走到桌前。那女人面色凶狠，怒目瞪着庄怀，“我曾经发誓，今生只要让我看到这些臭道士，我见一个杀一个！”

　　庄怀一脸震惊，“我和你有仇吗？”

　　“就是有仇！”那个女人说着望向四周围观的人群，大声说：“我的夫君被昆仑山的一群道士所杀，就因为他是妖。那么按理，我们妖见到道士也可以不问原由直接杀了他，各位说对不对？”

　　“对！”人群突然兴奋起来，有些人看庄怀的眼神渐渐不满，很快，便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怒气想潮水般涌来，包围了庄怀一行三人。

　　“杀了他！”有人带头高喊，随即其他人纷纷附和，“杀了他！杀了他！”

　　黎云站起来，朝人群扫了一眼，有些人与他视线相接时闭上了嘴，过后又继续高喊。黎招尹看看黎云，后者脸色有点难看。

　　“安静！”黎招尹扩音只整个大厅，高声镇住人群，然后对那白衣女子说：“你说一群道士杀了你丈夫，有什么依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是个杀手，只是随便编个借口来达到你杀人的目的呢？”黎招尹问完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为深长了看了人群一眼，又问那女子：“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利用众人的怒火，愚弄我们所有人？”

　　话音一落，人群议论纷纷，之前的同仇敌忾情绪稍稍瓦解了一些。

　　“你就是想为这个道士辩解！”那女子冲黎招尹大吼道：“我能有什么依据，凭什么需要依据，我自己亲眼看到还不够么？他不过是个道士，杀了就杀了，还要什么依据，你就是想维护这个道士！”

　　“你说的没错，他不过就是个道士，他死不死的我真不在意。但是，我黎招尹，堂堂红王之子，如果受你愚弄，杀了一个本来没打算杀的人，岂不是很没面子？”他说着又看向黎云：“这是我哥，人所共知的蓝王殿下，这道士是他抓来的，要如何处置那是他的事，容不得谁来插嘴，更别说妄图愚弄了。”

　　黎云看向那女子，嗓音沉着，坚决，“你丈夫怎么死的，与他无关。他现在是我的人，除了我，没人可以杀他。”

　　庄怀瞟了黎云一眼，垂眼看向地面。

　　“我的人？”人群的议论重心突然变了，有人高声问道：“殿下，你说的‘我的人’是什么意思？”

　　黎招尹抓住了转机，回话说：“这道士是我哥从昆仑山抓来的，现在是他的奴隶！”

　　“原来是这个意思。”有些人交口议论着黎云和庄怀的关系，渐渐忘了杀人的事。

　　那女子看看人群，呼喊道：“难道我丈夫就这么白死了吗？难道区区一个道士就杀不得么？”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庄怀开口说：“姑娘，你说你丈夫是道士所杀，空口无凭，是不是愚弄人也不知道，他们不能轻易相信你。如果你不满意，还是要杀我，我也不想躲避，我可以接受你的挑战，但此事与其他人无关，不要牵扯其他人。”

　　“说得好！”黎招尹立马接过话说，“就这么办，愚不愚弄的既然说不清，我们就当看戏的，看他们两个决斗好了！”

　　一听有热闹看，人群顿时有兴奋起来，齐声高喊：“决斗！决斗！”

　　黎云看看庄怀，“你有把握么？”

　　“放心。”庄怀低声说：“我有那个人的内丹，还有你的灵力，实力应该比那人之前还要强，应该没问题。”

　　三楼的竞技台都有人正在比武，比武台都被占满。一楼这么一闹，歌舞表演已经停了。在黎招尹的建议下，比武就在一楼歌舞台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