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37、往事：黎招尹 我哥只有一

　　庄怀很困，四周很黑，但就是睡不着。旁边的人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存在在空气中激荡，搅的人心乱。

　　黎云的床很大，可以躺下四五个人。睡前他给了两床被子，两个人挨得不算近。庄怀悄悄侧过身，默默打量着黎云。

　　睡意渐渐上来，恍惚中，他感觉身边的人翻了个身，突然间感受到不远处另一团体温的存在，下意识竟没有警戒起来，反倒有一种安心。

　　刚刚睡着，那阵心痛就到了。他颤抖着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屋里已经亮起了灯。黎云扶他坐起，然后掀起自己右手手腕的衣袖，正要动手，庄怀拉住他，沉声道：“这只割过了，换一只。”

　　黎云割了左手，绕到庄怀右边，把手递到他嘴边。庄怀含住他，埋下头轻轻地吮吸着。

　　黎云的脸色比前两日苍白了很多，寂静中，他感觉有些疲倦，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庄怀拿开了他的手，他睁开眼，庄怀已经别过脸去。

　　“好了吗？”他问。

　　庄怀点点头。

　　“那睡觉吧。”他说着低头去拉被子，发现庄怀面前的被子上像被雨滴打湿过。他歪头看去，一滴清泪又从下颌线下滴落。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听起来很温柔。庄怀没有说话，又把脸别过去一些。

　　他抬手扶上庄怀头顶，转过他的头，庄怀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去，低声道：“别管我，你睡吧。”说着就挣扎着要离开，黎云一把摁住了他，“说吧，别憋着。”

　　“你这个人好烦！”庄怀绷不住了，抬眼看着他，眼泪簌簌又滚落下来，“干嘛问这么多？我哭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哭！”像是赌气一般，庄怀抬起眼和黎云对视着，抬手以袖口的衣物抹过眼睛，在眼尾留下一抹摩擦后的绯红，“你说你是我的谁，为什么要给我喝你的血？我又，”正说着，就见黎云突然跪直起身，右臂一弯环过来，下一秒，庄怀的整张脸贴在了他的胸口。

　　庄怀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靠在另一个人的怀里，这个人，才认识没几天，是个妖，也是个男人。

　　打小漂泊四处，见识过无数人不问来由的敌意；被人追打，不止一次在死亡边缘徘徊；一再地死里逃生，他反而看淡了生死，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大不了一死。

　　怨天尤人是无能的表现，顾影自怜却是可耻的柔弱。他告诫自己，就算死，也要高昂着头，像一个强者，站着死去。

　　然而此刻，并非生死攸关，面对这人的强势，他发现自己竟然心生依恋，还不愿抗拒，心甘情愿被他俘虏。

　　这算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也想问这个人。

　　两个人依偎着，沉默了很久。他不敢开口，心脏却蹦哒得越发嚣张。

　　他轻轻推开了黎云，别开脸去，“谢谢。”

　　沉默良久。房间里的灯光似乎在发烫，庄怀感觉身上见光的皮肤被炙烤着。那只通红滚烫的耳朵燃烧在黎云眼睛里，烧得他胸口闷胀。

　　“谢什么？”黎云问，他的桑音比平常低沉，也平静很多。

　　“不不要介意，我失态了。”庄怀缓了缓，“但我不是……”他没有继续解释，转而说：“我只是……受不了欠人太多。”

　　“你没欠我。”黎云说着躺下了，“睡吧。”

　　也许入睡得太晚，也许是太困了，两人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被一阵催命的敲门声惊醒了。

　　“哥，快开门！快开门！”门外传来一声声急躁的催促。

　　黎云没动，庄怀诈尸一样突然被惊起，犹疑地看向身边的人。

　　“别管，继续睡。”躺着的人说。

　　庄怀看向门，不安地回过头，问黎云，“你还有弟？”

　　“堂弟，”黎云说：“红王的小儿子，黎招尹。”

　　庄怀想了想，在书里看到过他的名字，比黎云小六岁，在妖王孙里也算是有点实力的。母亲是妖界第一城离城的第一美人，加上父亲摄政王的地位，在妖界也颇有些影响力。却不知道气人性情如何，与黎云关系怎样。

　　“你还睡得着？”庄怀问。

　　被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黎云突然坐起来，却见庄怀又缩回被子里去了。

　　“你不是要起来么？”黎云问。

　　庄怀似乎不想跟他说话，“你去开门，我当然要躲起来了。”

　　“为什么要躲？”黎云感觉莫名其妙。

　　是自己做贼心虚，还是这人真的很坦荡？庄怀也懵逼，“我人在你床上，不躲起来，开门怎么解释？”

　　黎云笑了，一脸不可置信地表情，像是没见过这样的傻子，“那你下床不就行了？”

　　庄怀：“…………”

　　好办法。。。

　　庄怀跟着黎云穿过大厅，门打开的瞬间，彼此陌生的两张脸都有些惊讶。

　　庄怀看到的是一个紫衣曳地，长发飘飘的男人。周身浓香缭绕，脸倒还算干净，没涂脂粉。倒是稀奇。

　　黎招尹看到的庄怀的瞬间，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指着庄怀问黎云：“哥，这人是谁？不会就是你从蛟腾山救回来的道士吧？”

　　妖界不讲究礼节，亲朋之间的称呼全凭自愿，大都直呼其名甚至只叫诨名。黎招引这声“哥”叫得很顺，也很自然，话语间也不见外。

　　妖界慕强，庄怀猜测这就是黎招尹叫黎云“哥”的原因。

　　“你怎么知道？”黎云说着自顾自转身往回走，他的话也很随意，一种源于亲切的习惯式的随意——他和黎招引也不见外。

　　外界传闻中，黎云都是平易近人，阳光爱笑，随性洒脱的形象。但熟悉他的人大都评价他性情冷漠，难以深交。他对此供认不讳，看起来甚至还很乐意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也有人会总想着替他撕下这些标签，比如黎招尹。

　　十五岁以前，黎招尹没见过黎云几次，因为父辈的原因。黎招尹的母亲姬彦灵曾经凭借着美貌闻名整个妖界，追求者络绎不绝。其父姬长业深知女儿的价值，更懂得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所以真正能见到她的人没有几个。

　　直到黎云父亲黎扬贞出现。时至今日，黎扬贞已经去世了三百多年，很多老妖见到黎云都会想起他的父亲，因为两人乍一看有着太多的相似：一样让人过目不忘的清俊容颜，一样爱笑的眼睛，一样喜欢四处游荡，一样的开朗活泼，平易近人。身边都有很多女妖，声名在外，有太多的仰慕者和太多的嫉恨者。

　　冲着黎扬贞妖王次子的身份和在妖界显赫的声名，姬长业没有限制女儿和他往来。一年后，他允许女儿离开离城，和黎扬贞来黔黎山游玩。然后就遇到了妖王长子，红王黔丰。

　　黔丰低调，平时听到他的传闻也很少，但有一点人人都知道——他在武力上天资卓越，经世才干在一众妖王子嗣中也无人能及。在一切凭实力争取的妖界，他不到三十岁就封了红王，成为妖王继位者的不二人选。

　　和二弟黎扬贞不一样，他寡言少语，不爱玩闹，是父亲的得力助手，不是处理政务就是闭关修炼。在十二城有着大批追随者，姬长业就是其一。

　　当他提出要娶姬彦灵为妻时，姬长业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姬彦灵从小就是父亲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纵然被黎扬贞掳走了心，却逃不脱血脉里的枷锁。很快姬彦灵嫁到了黔黎山，成了黎扬贞的嫂子。

　　大婚当天，黎扬贞在和忘忧楼大醉，发誓终身不娶。誓言很快传遍了黔黎山，黔丰把传闻都告诉了姬彦灵，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天，姬彦灵获准去见了黎扬贞。

　　她太美丽，也太忧郁。郁郁寡欢像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是她独有的美，代价是逆来顺受。她很柔弱，需要人保护，她也无私，总想着去承担些什么。她说，过往的生命里，曾经有一年，她为自己活过一次。但人不能只从命运里挑拣幸福，而妄图摒弃其他。

　　她说希望他不受往事羁绊，抬眼去看看那些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人，也说她敬重她的夫君。她不想横亘在兄弟两人之间里外不是人。

　　一年后，他娶了白层夫的妹妹白晴，两年后，白晴生下了黎云。黎云不常住在黔黎山，却从少年时期就名满京都。黎招尹从记事起就听说过这个堂哥，但他很少回家，偶尔回来，父母也很不乐意他去找他。

　　黎云父亲死后没几年，黎云凭借不亚于父亲的实力和名气顺利继任蓝王，从白凡城搬回来。黎招尹私下里去找过他几次，都因为没有正当理由被拒之门外。但他越挫越勇，人前人后那一声声的“哥”叫得顺口又自然，他认为黎云的高冷更符合强者的身份，追随强者姿态低些不丢人，反而更加热情。

　　没几个月，黎云敞开了大门，任他随意进出。

　　只要知道黎云在黔黎山，他就是黎云的尾巴，除非黎云想要切掉尾巴。做尾巴没多久，他就发现黎云所到之处，人群的目光总是很集中。有时还有胆大的人上来搭讪，要不就是当面窃窃私语。曾经听人悄悄议论他可能是黎云的情人，他听完觉得很光荣，第二次就穿了件格外抢眼的紫色长衫，还特意把特发散披下来，引人注目。黎云没管他。

　　不久后，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也没把衣服换回来。因为他发现，黎云不在的时候，那身衣服也能为他带来不少的目光，索性就定了风格。为此，他两个哥哥差点以为他单相思黎云，他把这话告诉了黎云，黎云说果真如此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他也想过，如果黎云允许，他说不定也能喜欢男的。可惜，没有如果。他想象不出黎云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他认为，黎云的身边只有两类人，仰慕者和嫉妒者。有一个人例外，他是黎云的朋友，两人势均力敌，他觉得如果他哥也喜欢男的，那只有可能是那个人。可惜他没见过那个人，他哥从不带他来黔黎山。

　　他看着眼前的庄怀，一把拉住他，端详了他片刻，“这张皮倒是不错，你很厉害么？”

　　庄怀尴尬地笑笑，不知如何答话。

　　“他是凡人。”走在前面的黎云回了他一句。

　　凡人？黎招尹看向黎云的背影，不知道他哥这话什么意思。凡人修炼的好的也有厉害的，眼前着小道士……对了，小道士，所以资历尚浅，谈不上厉害？黎招尹思忖着，狐疑地看着黎云的后脑勺，不厉害就不厉害，怎么还说得这样含蓄？

　　“你们什么关系？”黎招尹走到黎云身边，“他不会真是你的……”黎招引想了想，“男宠”这个词可能会招徕黎云杀人的眼神，“情人”“心上人”又太正式，不能随便用。他想了想，“好朋友？”

　　黎云：“你听谁说的？”

　　黎招尹：“黄原初，他跟我爹说的，说你为了救你的……你的好朋友，把龙文洛打得只剩半条命。现在蛟腾山已经易主了，换了那个野心很大但实力一般的长子龙庆时。我爹和爷爷正为这事生气呢，他让我来叫你去问话。”

　　庄怀跟在后面，闻言看了一眼黎云的背影。

　　黎云：“他们想问什么？”

　　“我不知道。没敢问。”黎招尹想了想，又说：“不过，我猜我爹主要是问你打人的原因，爷爷……他知道这道士是昆仑山的。”

　　黎招尹说到昆仑山的时候，声音渐渐小了，像是在避讳什么。庄怀突然想到，黎云出现在昆仑山或许不是巧合，布那个阵或许也不是闲着没事。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你先回去，”黎云转过身来说：“我们要去吃饭，吃完饭再去。”

　　“那我也去。”黎招尹一听要一起出去就兴奋了。

　　“你不怕被你爹看见？”黎云侧脸观摩着他。

　　“管他呢，”黎招尹一甩手，气势很足，声音却不那么坚决，“反正他早就知道我对你死心塌地，要不然干嘛让我来叫你？”

　　“嘴皮子又溜了是吧？。”黎云转身拐进了自己房间，准备换身衣服。黎招尹跟在后面，进屋就看见床上的两床被子，惊吓不小，“哥，你和他……”他指着床上的被子，又看向庄怀，“你和他睡一起？”

　　“不行么？”黎云不以为意。

　　“不是，你和他什么关系？”他两步走到庄怀身边，看向黎云，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你对他……”

　　庄怀抬手摸摸额角，挡住黎招尹的目光，讪讪地望向地面，余光撇向身侧黎云的方向。黎招尹的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

　　黎云阴了脸看向黎招尹，“他是我朋友。”

　　庄怀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微愣。

　　黎招尹心里不服，他也配？势均力敌才叫朋友，他觉得他哥肯定是看上这小道士的脸，一时兴起而已，玩玩就过了。

　　他乖乖闭了嘴，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找机会探探这小道士的底，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之前和黎云上街，基本都是晚上，庄怀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是今天出门，一路上引来的注视不断，那些目光在三个人身上都有流连，但似乎都是冲着黎云来的。

　　虽然自己只是陪衬，那些人的目光并无恶意，却唤起来他少时那些被人注视的记忆。黎云和黎招尹若无其事，甚至还会对某些对上视线的路人点头笑笑。

　　忽然，前面一阵惊呼，“蓝王殿下！”庄怀抬眼一看，三个女妖已经拥上来了，黎招尹熟练地退到一边，庄怀惊吓着也跟着退开。

　　“殿下这是要去哪里？”三个女妖在靠近的时候被黎云架了灵力屏稍稍挡了一下，像是隔离一层玻璃在跟他说话。

　　“随便走走。”黎云微微含笑，脸上却看不出高兴。大多数时候，一见人围上来他立马就消失不见，今天是逃不过了。

　　黎招尹看到庄怀吃惊的表情，低声问：“你和我哥一起没见过这种场面？”

　　庄怀摇摇头，刚到白凡城那天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不过黎云解释说是那些妖看的是庄怀这个俊俏小道士，现在想来，庄怀发现主要的原因可能不在自己。“没见过。背后有什么原因么？”

　　“没见过？”黎招尹眼神亮了一下，“看来你和我哥也不是很熟嘛。”

　　“确实不太熟，”庄怀趁机解释，“我和他认识不过几天，同行也是迫不得已，机缘巧合罢了。”

　　“那正好，让你知道一下你是和谁同行。”黎招尹说着后退了一步，前面又围上来了几个女妖，有些嘈杂，趁着黎云被缠住，他稍稍放大了一点声音，说：“我哥的实力在全妖界排第三，但实际可能是第一，当然，只是说可能，毕竟我爹没和他交过手，我也只能猜测一下。但他比我爹小了五百多岁，而且他的脸是真皮，所以我哥在妖界没有朋友。”

　　说到这里，他发现庄怀的眼珠动了一下，语气更得意了，仿佛在说他自己，“只有仰慕者和妒忌者。据我所知，他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冥界的鬼王华野，论实力，他们不分伯仲，身份地位也对等，所以他们成了朋友。”他停顿了一下，侧脸看向庄怀，打算让他品味一下朋友二字的重量。

　　看到庄怀思索的眼睛又归于平静，黎招尹继续道：“不过鬼王那人太低调，很少来妖界，我听说他一百多年了，到现在也没见过。”

　　鬼王庄怀很熟悉，关于冥界的书上对他的介绍都很详细，大致和黎招尹的描述一样，庄怀对他颇有好感。对他和黎云成为朋友并没有很意外，只觉得缘分的确美妙。

　　“在妖界，很多人都会自称是我哥的朋友。”黎招尹说，“甚至还有不要脸的宣称是我哥的情人，以前我见一个收拾一个。后来就不管了，太多了。我哥从来不反驳，就像没听说过一样，渐渐地也就没人当真了。所以，有时候你听到有人自身是我哥的朋友，多半是假的，试试他的身手就可以知道。至于情人，不用试，我哥从来没有。就算以后有，多半也是鬼王，据说鬼王长得也不赖。”说着他叹了口气，“可惜，我还没见过。”

　　一番旁敲侧击，庄怀终于知道他说这些的目的了。他没有很在意黎招尹的下马威，但他知道自己不习惯仰望。这段时间跟在黎云身边，他像是迷失了自己，身心都被黎云牵引着走，委屈和羞愧、感激和依恋、压抑和担忧，此消彼长，轮番上阵，或是一齐攻击，他毫无还手之力。

　　偶尔想到昆仑山，想到那个赌约，想到之前清醒的自己，他怀疑自己只是一时被迷了心智，之后离开就好了。

　　他看看身处人群中心的黎云，像是被困住的野兽。或许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坦然接受所有，那些流言不会影响到他，他从不否认。庄怀想起自己也曾置身那些谣言中，内心惊动不已，总想着解释或反驳。

　　他还太年轻，而黎云，已经足够平静。他似乎看清了两人之前那些暧昧不明：不否认，只是黎云多年的习惯而已。

　　想清楚了这些，他觉得心中顿时平静了。黎云抽身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对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