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33、往事：蛟腾山 黎云怕见到

　　白凡城下，庄怀一把甩开黎云的手，没好气地说：“你这人好生霸道无礼，武功高又怎么样，士可杀不可辱，你再这样我就……”庄怀说着，发现路上往来穿行的男女妖怪们分看看向他们，个个含笑，笑容似乎带着诡异地猥琐。

　　“就怎么样？”黎云问，仿佛没看到周围人一样的眼光。

　　“你没发现这些人都在看我们吗？”庄怀警戒地环顾四周一圈，不自觉地把后背对着黎云。

　　黎云看了他一眼，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说：“你就不担心我从后面偷袭你？”

　　庄怀没看他，却对自己刚刚的下意识表现感到惊讶，怎么这样快就对这人放下了防备？但他还是想到了一个理由：“你要杀我用不着偷袭，更用不着和其他人合谋。”

　　黎云点点头，“不用紧张，他们只是好奇，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不远处，围观过来的妖越来越多，庄怀有些不安，低声问黎云：“他们在看什么？”

　　黎云：“看你这张脸是真皮还是假皮？”

　　庄怀：“真假又如何？”

　　黎云不可置信地笑了，“看了你对妖界是一点都不了解。奉劝你一句，若有人问，就说你这是假皮，还有，去哪里最好叫上我，要不然被哪些色鬼盯上可别怨我。”

　　庄怀：“……可他们也看你，难道他们不认识你？”

　　黎云：“认识，他们只想看看如果对你出手，我会不会帮忙。”

　　庄怀挺了挺脊背，“谁要你帮，我可不怕他们。”

　　黎云不说话，就笑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气幼稚的小孩。

　　“好吧，他们是人多。”庄怀又没了架子，“但是单打独斗我不一定会输。”

　　黎云低下头去，扶额浅笑，“低头够快，聪明。但你在我面前不用逞强，你的实力我知道。”

　　庄怀对这句话的理解是以己之长博人之短，无奈给了他一个白眼，换了个话题，问：“那你这张皮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黎云转身走向城门。

　　进城沿街直走不远，便看到一座雄伟气派的大宅院——天狐山庄。黎云径直朝大门走去，庄怀看着他的背影，犹疑了片刻。

　　进入山庄，一个老者就匆匆迎出来，“殿下，你可算来了。”那老者突然注意到跟在后面的庄怀，疑惑地看向黎云，“这位是？”

　　“客人。”黎云说，“白伯，找我什么事？”

　　这白伯本名白层夫，真身白狐，白凡城城主。原是黎云父亲黎扬贞的下属，后来黎扬贞娶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白晴，两人成了姻亲。黎扬贞夫妻关系不好，白晴常住在白凡城，黎云随母亲，童年时期都在天狐山庄度过，只是偶尔回黔黎山与父亲同住。

　　父母亲当着黎云的面很少提起对方。很小的时候，他曾在父亲面前提过一次舅舅，父亲当时很惊讶，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说的是白层夫，然后让他改叫白伯。自那有以后，就一直叫白伯了。

　　父母去世后，白家不离不弃，仍遵他为主上。长大后，他来去无踪，行云野鹤，大半亲友都难得一见，唯独和白家的保持着音信联络。

　　听到黎云称呼着老者“白伯”，庄怀惊动不小。人人都知道妖界不重礼，崇拜强者。更何况是黎云这样身份尊贵，又实力非凡的妖。庄怀以为放荡不羁就是他全部的性情了。

　　白层夫叹了一口气，道：“明霜被墨潭殿的人抓走了。”

　　白明霜是白层夫的女儿，比黎云大三岁，个性内敛沉静，少时羞怯，不爱说话，出门总要跟着黎云，黎云待她如妹妹。

　　长大后，黎云时常东奔西走不见人影，偶尔见到面时两人也没什么话说。妖界不少女妖都知道她，就因为她和黎云的关系。

　　妖都慕强，爱看脸，尤其是真皮。黎云的身边从小就有太多人，男的或女的。太多人说爱他，也因此太多人恨他。爱他的人保护不了他，却给他招来无穷无尽的嫉恨和谋杀。

　　她知道黎云不喜喧嚣，怕人纠缠，习惯躲开人群，躲得远远的。所以她藏起自己的期待，在他面前，从来不提自己。

　　黎云怕见到她。

　　黎云眉头微蹙：“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早。明霜昨天听说你路过白凡城，却没见你来山庄。今早一听人说你被人困在墨潭殿就追出去了。”白层夫说着又叹了口气，“哎，明霜也不是冲动鲁莽的小姑娘了，可是，一听到你出事还是想都不想……”白层夫顿了一下，像是有所请求，但还是咽回去了，“殿下……这次你跟她好好说说吧。”

　　“嗯。”黎云应了一声，脸色平淡无波，却格外深沉。庄怀悄悄打量着他，仿佛看到的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现在去带她回来。”黎云说。

　　庄怀跟着转身，突然老人叫住了他：“这位……客人，你要不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庄怀看着白层夫的表情，他是怕庄怀跟着去拖后腿。庄怀想了想，问黎云：“你要去对付的妖对我来说很厉害吗？”

　　黎云想了想，对白伯说：“他的水平和昆仑山那几个老道士差不多。”

　　昆仑山的老道士？庄怀自认为几位长老的实力还算不错，至少在妖域，除了榜上有名的前五十个位，其他普通妖应该都问题不大。所以这算夸奖吗？听起来似乎没那么让人高兴。

　　“要走就走吧。”黎云说着伸出手，然后顿住，问：“你自己跟还是我带？”

　　“额……”庄怀看了看旁边的白层夫，心说该问的时候你不问，现在要赶速度去救人，你倒是想起来尊重人了。

　　“我自己跟，”庄怀顿了一下，“你慢点就行。”

　　“我可没时间等你。”黎云说着一手揽住他的腰，庄怀只感觉一阵狂风吹得脑袋发懵，睁眼就到了蛟腾山墨潭殿门口。上次被他抓着手没跑这样快，这次……庄怀第一次见识到这种速度的御风飞行，还带着一个人。

　　蛟腾山，妖域十二城之一，城主龙文洛，妖域武力排行第十。龙氏一族善用蛊，在十二城中，蛟腾山单妖作战能力最强很长一段时间都与黔黎山分庭抗礼。后因内讧，三百年前被黎云的父亲黎扬贞率众打败，至此黔黎山统一妖界，蛟腾山也因此归黎扬贞管辖。为防止龙氏一族叛乱，妖王命老城主将儿子龙文洛送到黔黎山培养，实为人质。

　　龙文洛原是蛟腾山王次子，生得高大俊拔，真皮也俊朗，武功在年轻一辈中更是出类拔萃，秉性属于长袖善舞一类，又有心经营，很快就在黔黎山声名鹊起。不少女妖对他青睐有加。

　　虽然没见过几次，但因为被比较的次数太多，他渐渐了解传闻中难得一见的妖王孙，坊间所谓的“妖界第一王子”——黎云，并嫉恨上了他。

　　黎扬贞去世时，蛟腾山已经交到了龙文洛手中。不久后，摄政王红王向他抛出来橄榄枝，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自那以后，他就或明或暗四处打听黎云的消息，散布各种谣言针锋相对，黎云从白明霜那里听说了他。

　　“就是这里吗？”庄怀问。

　　“是。”

　　进了院子，空无一人。

　　“出来吧。”黎云说。

　　话音刚落，身边出现了六个人，均匀分散，围住他们。

　　“看来是早有准备。”黎云扫了一圈六个人的脸，认得三个，三个都排名前十五。他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庄怀，对方脸上没有害怕的神情。

　　也对，他都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毕竟是蓝王殿下远道而来，”龙文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一脸胜券在握的得意感，“怎么好草草应付？”

　　“人呢？”黎云抬眼看他，面无表情。

　　“谁？你是说我床上的那个女人吗？”龙文洛说着笑起来，旁边的两个妖也跟着一脸猥琐和笑了。

　　“如果你真对她做了什么，我发誓，”黎云顿了一下，抬眸看着龙文洛，眼神如同利刃出鞘，剑锋所指，杀气蓄势待发，摄人心魄。如果说刚刚的对话不过两人各逞口舌之快，那这短暂的停顿便让其他人重新仔细考虑了一下他冰冷语气后面不顾一切的决心。他侧眼瞥了一眼刚刚一同发笑的两人，缓缓道：“会用你们几个的命，来祭奠她的清白。”

　　刹那间，一抹顾虑的惊疑略过龙文洛眼中，但很快隐去。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下意识地惊惧，他突然大笑起两声，然后，满脸憎恶地对上黎云的眼睛，“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似乎是意料到黎云不会理他，他没有稍作停顿等候对方的回答，紧接着说：“就是你这种故作清高，虚情假意的伪君子。明明什么好处都占了去，还要装出一副什么也不想要的样子。既然平时爱搭不理，现在又来装什么情深义重！”

　　“最讨厌？”黎云冷笑一声，背起手挪步打量着龙文洛，手指不时轻微动一下，“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无时不刻不对我牵肠挂肚，并以此来引起我的注意的话，你成功了。”

　　他说着朝左边走远了些，慢慢又退回来，绕到右边一点，继续说：“让我想想，我记得你姓龙，以前好像是我蓝王殿的部下，我父王离世后你就另攀高枝去了。虽然这件事算不上可以助你笼络人心，博取声名的光辉事迹，但在妖界也不是什么丢人的大事，你不必为此耿耿于怀，煞有介事地大肆渲染对我有多厌恶，以此来给自己背弃旧主的行径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没必要。”

　　他退回庄怀前面，然后又往右后方走了两步，庄怀在脑子里整理了他的路线，总觉得有什么规律，接着就见他又往左走了几步，一边说：“毕竟，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时常心心念念着某个人，还特意记得他的某些事。”

　　庄怀看了看龙文洛，顿时有种感同身受的怜悯：如果对方比你强太多，打不过，也别期望说得过。尤其当对方是黎云这样的有强可恃的人物时，口头上的较量多半是自取其辱。

　　“放屁！”龙文洛顿时变了脸，“什么背弃旧主，我根本就不在意。至于你，倒是令我开了眼。传闻都说你蓝王殿下性情平和，寡言好静，原来也是装腔作势，吸引那些头脑简单的花痴小妖，果真是好手段。”

　　“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传言吗？”黎云浅浅一笑，“因为没有人愚蠢到敢来招惹我，自然就享受不到你今天这种特殊待遇了。”

　　“好了，”黎云突然收起来笑脸，在庄怀身边站定，脸色严肃，声音里不容置疑地威严好像在跟自己的下属说话，“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有多牵挂我，我不在乎。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人在哪里？”

　　“都说了在我床上，”龙文洛又找回了笑脸，“不过，你今天怕是带不走了。”他说着抬起下巴指了指庄怀，“哟，这是你找的帮手么？看着白嫩嫩的小脸，怎么像是个小情人？”

　　庄怀脸色黑了脸，黎云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就凭你们，还想杀我？”

　　“杀你自然是不行，但是困住你还是能做到的。”龙文洛说着又看向庄怀，“难不成，你还想指望你这个白脸美人帮你救人？”

　　“那你就试试看。”黎云说着一跃腾空，抬手虚握，掌心凝聚一点幽蓝星光，星光迅速膨胀，化作直径百米的蓝白星影。

　　龙文洛和其余六人见势齐头并上，龙文洛率先放出自己的极紫腾蛇，蜿蜒飞驰向黎云。另外两人是黄瞳黑豹，是来自红王麾下伏弥山城主兄弟二人，妖界屋里排行榜十一和十三。余下三人的实力还不能驾驭幻影灵兽，排名至少而是以后了，只能使用灵力流波和武器出击。

　　黎云旋身往上避开攻击，同时两臂一挥，那团硕大的蓝白星影分化成两张巨翅，轻轻合拢后迅猛扫开，挥洒出万千手臂一样粗的羽箭，分散着飞向那六人，各处缠斗。

　　庄怀见势悄悄跑到后院，打开第三眼，分神探查每一间屋子。这楼很大，每一楼都有几十间房间。他从顶楼开始找，果然很快就在顶楼最大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躺卧在床上的绿衣女子。

　　阁楼高十来丈，庄怀打算御剑上去，到了门口，正要推门进去，突然一阵黑风袭来。庄怀闪身到过道，抬眼才发现对方居然有十来个人，不过根据刚刚那阵灵力的纯度来看，都是寻常妖。

　　庄怀没有多想，直接拿出杀手锏——旋风剑阵，剑阵扫过，小妖们四处逃窜去，庄怀顺利进门去。

　　来到床边，发现那绿衣女子并未睡着，眼睛睁着，眼珠警觉地望着他，庄怀开口道：“敢问可是明霜姑娘？”

　　那女子看了他一会儿，轻轻闭了一下眼，庄怀才发现她动不了，还被点了哑穴。

　　庄怀解了她的哑穴，破了定身术，才听她说：“你是谁？”

　　“我是……”庄怀被问住了，他和黎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来帮他救人呢？他顿了一下，“我是你们蓝王殿下的朋友，他在外面，快跟我走吧。”

　　“朋友？”她仍然躺着，没起身，“殿下只有一个朋友，不是你。”

　　“……新朋友。”庄怀发现这女人也不笨，怎么就这样轻易相信黎云会被人困住的谎话，“姑娘，时间紧，先不要问了，如果你是明霜姑娘，就先跟我出去吧，出去见到你们殿下你就知道了。”

　　“我走不了，”白明霜垂眼，目光扫向身体，“我中了散灵烟，浑身无力。”

　　庄怀怔了一下，除了他母亲，他没接触过任何女子，更不要说触碰了。他犹豫了一下，“得罪了，那我扶你吧。”

　　他说着扶起白明霜，隔着衣物抓住她的一只手腕，将手臂绕到自己后颈，一手扶住她侧身，带到了楼下。

　　进入院子前，他先在墙后面观摩了一下战况：地上躺着两个妖，其中一个下巴留了很大快血迹，另一个右臂和两条腿上各有几处伤口。

　　院子上空看羽箭穿梭，黑烟紫气翻涌萦绕，看不清局势。

　　“殿下。”白明霜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先过去吧，”庄怀看向刚才黎云挪步走过的地方，“你们殿下在那里布了遁地阵，你先走。”

　　庄怀扶着白明霜走到院子中央，入阵之前，突然一击紫灵光袭来，庄怀一把推开白明霜，“你先走！”

　　庄怀将白明霜推入阵中，但是发阵人还在上面，他冲着上空喊了一句，“快下来，带她走！”黎云闻声回头，看到瘫倒在阵中的白明霜，随即抽身到阵中。

　　龙文洛回过神来，已然晚了一步，他没有上前拦截，径直袭向庄怀。庄怀侧身躲开，两人交手没两招，其余三人也加入了打斗。庄怀的剑阵被两人用铁链网拦住，僵持中，龙文洛从他正前方劈掌而来，庄怀松开剑跃身到侧后方避开，还未站定，后背就迎来了另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