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32、往事：赌约 “赌你的心

　　昆仑山的藏书阁中关于妖界实力排行的前十位，妖界的三位分别是妖王黔吾，红王黔丰和蓝王黎云。妖王垂垂老矣，妖界政事大都交有红王黔处理，这两位应该没有闲心和时间来昆仑山布阵捉弄人，其他继位也都是各城城主或政界要员，事务缠身。想来，那布阵之人最有可能的就是蓝王黎云了。庄怀猜测。

　　关于这位蓝王，书中介绍很少，庄怀就知道他双亲早逝，年少封王，修为远超同辈，个性却闲散。

　　庄怀盯着那片黑羽看了很久，思考着那人布阵的目的。清风拂过林梢，一抹淡淡的凉意流过庄怀清瘦的手腕和指节分明的手背，手中的羽毛轻轻扇动着，像是梦中的孩童懒懒地伸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又沉沉地睡去了。

　　突然，庄怀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收起了羽毛，侧脸看向不远处树下缓缓走近的白色身影。

　　“庄师兄，”来人叫明也，比庄怀晚入山一年。平日里两人交集不多，在藏书阁见过几次，庄怀记得他爱笑，人缘很好。人多的时候，他似乎能注意每一个人。有时庄怀能发现他在默默看着自己，庄怀不喜欢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却并不因此厌恶他，只当是个人秉性不同。

　　“明师弟找我可是有事？”庄怀问。

　　“还请师兄恕我唐突，”明也说着拱手行礼，庄怀点头回应，他接着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上次那阵是师兄破的吧？”

　　庄怀略有惊讶，问：“为什么这样以为？”

　　明也：“路师兄醒来和你说话的时候我也醒了，我听到了你和师兄的对话。他问是不是你破的时候，你犹豫了两次。我想你并不是存心骗他，只是他难以相信，你才顺着他的话说的，是吧。”

　　庄怀：“还有呢？”

　　明也：“回来的路上，你问了几个关于那个阵的问题，唯独没和大家讨论破阵者的问题，其他师兄对破者的身份进行了诸多猜测，我看你的脸上没有一点疑虑。因此猜测就是你。”

　　庄怀笑笑，“明师弟很聪明。不过你来找我应该不单是为了说这件事吧？”

　　明也：“是的，我来是想请教师兄到底是如何破的阵？难道师兄的修为真的已经可以比肩掌门和各位长老了吗？”

　　庄怀应付地笑了笑：“没有。我只是运气好。那个阵灵假装成我母亲，而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这一点唤醒了我。另外，那阵灵对昆仑山的弟子比较熟悉，可能因此轻敌了。我没有和他动武，我只是偷袭。”

　　“原来如此。”明也想来想，又说：“也不完全是侥幸。每个进入梦魇阵的人都会被迷惑，身临其境看到那些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就更难辨别了。师兄很快就能发现问题，可见心性之坚定，这正是你我等修炼之人最重要的禀赋。”

　　不同于一般性的虚礼客套和假意逢迎，明也的夸奖虽然直接，却说的有理有据。庄怀一下子不知如何回应，讪讪地笑着没说话，看起来到有几分质朴的纯真。

　　明也初来昆仑山时，庄怀已经小有名气，虽然表面上师兄弟们都处得融洽，但私底下，明也也听过不少人说庄怀心高气傲，孤僻冷漠，不可深交。庄怀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确有一种冷漠的高傲感。以前见到庄怀，两人多是点头走过，明也下意识也认同了其他师兄弟的话。

　　现在才觉得流言不实。有些人只是太过低调，不擅表达，所以就被流言描画成了别人心目中的样子。

　　“师兄可是不喜欢热闹？”明也问。

　　庄怀看向他，眼神中的惊讶提醒了明也，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交浅言深了，急忙补充说：“师兄见谅，明也性子直，兴之所至话就出口了，若是唐突了，师兄不答话便是。”

　　“没有。”庄怀给了一个微笑鼓励他，猜测他是看到了自己眼中刹那的犹豫，所以想要收回刚才的话。庄怀之所以犹豫，是惊讶于心思这样细的师弟也会恣意展现出真性情的一面，他知道他和这人会成为朋友。但眼下他还是需要为自己刚才的犹豫做出解释：“你刚刚问我是否不喜欢热闹，其实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有想过。所以想了一下。我喜欢热闹，但厌恶空洞的喧嚣。”

　　明也思忖着他的话，然后抬头微笑着说：“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庄怀也笑了。

　　其实已经是了。

　　明也走后，庄怀出神了很久。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他称作朋友，还说的那样坦荡，那样欣喜。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庄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他斜对面的树枝上，说话的人背靠着树干侧脸看着他。

　　“又是你，”庄怀打量了他片刻，郑重道：“蓝王殿下。”

　　黎云挑了挑眉，“不错，有长进。不过我还是觉得刚刚那个说要和你做朋友的小朋友更聪明，他读的书应该没你多吧？”

　　庄怀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不禁暗忖这人拐着弯骂人的本事实在是高到你想直接动手回应他。

　　“你才是书呆子。”庄怀说着，却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不仅不聪明，而且没有一点杀伤力，反而更像对方嘴里讥讽的呆笨形象，不禁有些懊恼。

　　“不错，”黎云笑笑，“这句话听起来就聪明多了。”

　　无论是否是对方刻意引导，庄怀都不介意。反正跟这人说话不能太有礼貌，“你又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拿回我的东西了。”黎云说着就坐到了庄怀旁边，两只眼睛盯着他的侧脸，一手伸到他面前，一动不动。

　　“什么东西？”庄怀回过头，才发现那个人靠得太近，四目正相对，两张脸就要贴到一起。他倏地回过头避开，看到那人的手在他面前挡着，那姿势像是把他逼到一侧的树干上围起来，环抱着。

　　“怎么说，你破了我的阵还不打算承认？”黎云歪头看着庄怀，又凑近了一些，“拿了我的羽毛也不打算还给我？”

　　“你干嘛，”庄怀倾斜着脖颈避开一些，“你先让开，离我远点。”

　　黎云闷笑一声，上半身后退了一些，“不禁逗。”

　　“拿来吧。”他的手抬高一些，递到庄怀胸口。

　　庄怀低头瞅了一眼，心想虽然那羽毛留着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既然阵是他布的，现在他来要羽毛，那肯定不能给，“阵不是我破的，我也没有什么羽毛。”

　　“跟我耍赖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哦，”黎云又凑近上来，说话间口鼻的气息弥漫到到庄怀脸上，“阵是我布的，阵灵是我做的，阵中发生什么我会不知道？”

　　“什么？”庄怀突然回头，鼻尖触上黎云的鼻尖，黎云的目光镜短暂地静止了一顺，面上仍旧一动不动。庄怀旋即后退回来，抬手就要推开对方，却被黎云一把抓住手腕，他试着挣扎了两下，没用。索性就让黎云抓着，面色不爽，语气中第一次有了严肃的怒气：“阵中发生的事你全都能看见？”

　　黎云不知道他哪里冒出的怒气，觉得有趣，“这就值得大惊小怪？”

　　庄怀狠狠盯着他，没说话。

　　黎云揣摩着他的问题，又想起来此人不过一个凡人少年，心性自然是不成熟的，一惊一乍，莫名其妙、煞有介事地大喜大悲也不算稀奇。

　　“还真是个小朋友啊，我该说你矫情呢还是夸你真性情？”黎云说着上身往前倾，闭着庄怀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到树干上，“进过梦魇阵的人多了去了，别人都是怕丢了命，你却担心暴露了心事。那么多人进过我的阵，都不在乎秘密被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对于他们不过一个不想干的陌生人，所以你在意什么？”

　　庄怀思考着他的话，慢慢冷静下来，“你放开我。”

　　黎云垂眸看了一眼他抓着的手腕，没松手，“你说完，我再考虑要不要放开。”

　　庄怀：“你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你只是为了拿回你的东西，大可直接动手抢，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不错，还算有自知之明。但我不会动手抢，恃强凌弱没什么意思。我是妖，随心所欲，只要我觉得有意思，不论善恶，我都会去做。”黎云看出庄怀眼里的猜测，轻轻摇了摇头，“杀人最无聊了，不过是送一个人重新去轮回一次，没意思。你知道什么才有意思么？”

　　庄怀没理他，侧脸望向了别处。

　　“不知道是吧？”黎云笑了一下，“让我告诉你，最有趣的事莫过于看着一个人徘徊与两难间，一步一步，慢慢背离自己的心，挣扎着逃不开，却又止不住继续沉沦下去。为什么会有两难呢？因为人有执念，蒙昧不清的执念，还不止一个。比方说你们道士一心追求的无欲无求，还有人生来就背负的各种欲念。”

　　庄怀冷笑一声，感觉遇到了疯子，突然想起要们常说的“妖怪”一词，果然大有深意。“不知道我何德何能，竟能引来你的注意，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处心积虑的算计吧？”

　　黎云突然放开他的手，说：“本来没这个打算，刚刚你一番争取，我现在觉得你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庄怀：“……我争取什么了？”

　　黎云：“刚刚那个小朋友说你心性坚定，这是一点。第二嘛，就是刚刚我逗你的时候你表现了。”

　　逗……

　　庄怀给他了一个白眼，“什么表现？”

　　黎云伸手到他下巴前，“先把我的羽毛交出来。”

　　“没有。”

　　黎云的脸再次凑近庄怀，笑着说：“你要留着也行，不过我要先告诉你，免得你后悔。我们鹰族有个习俗，那就是羽毛定亲。拔一片自己的羽毛交给心上人，如果他收下，就表示双方情投意合。”

　　庄怀顿时不淡定了，一手伸进袖中，犹豫中又停了下来，抽出了手，疑虑地看了看黎云，又伸进去……忽然抬眼发现黎云嘴角正憋着笑，一脸玩味地看着他，才知道自己中计了。

　　“这就是我要的表现了。”黎云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

　　我踏马……庄怀生生憋了一口气，又咽回去。心下骂了无数遍“有病”，骂完又觉得没力量，索性鄙薄起自己的口头功夫了。然后又鄙薄了一下手上功夫，若不是身手不行，也不至于被人处处占了便宜。

　　“别把自己气坏了。”黎云嘴边仍有笑意，“怎么，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庄怀：“赌什么？”

　　黎云：“赌你的心。”

　　庄怀有些不耐烦：“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

　　黎云顺从似的笑了笑：“赌你修炼的心到底有多坚定。”

　　庄怀：“赌注是什么？”

　　黎云：“我输了，就不再来昆仑山干扰你们修炼。你输了的话，就跟我回妖域做奴隶。”

　　庄怀：“你应该不缺奴隶。”

　　“但是缺像你一样……”黎云顿了一下，“看了很多书，又不太聪明的奴隶。”

　　庄怀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怎么赌？”

　　“我还没想好。随性所至吧。”黎云说着一把抓起庄怀的手，“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