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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声的倒数 清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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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城中村在一阵阵尖锐的摩托车轰鸣声和早点摊拉开卷帘门的嘎吱声中苏醒。
隔断房里的空气依旧黏稠，带着昨夜未散尽的暴戾与尴尬。
徐佼君破天荒地没有睡懒觉，她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旧格子衬衫，双手抱胸，有些失神地坐在那张僵硬的棕垫边缘。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去跟周天莫结束昨晚那场糟糕又尴尬的局。
从小到大，徐大千金在人际交往里只有两条准则：要么用绝对的利益让人闭嘴，要么用纯粹的骄纵让人顺从。
像昨晚那样，因为自己一时的占有欲失控，口不择言地去戳碎一个普通人的尊严，随后又陷入排山倒海般的无措与内疚……这种体验，对她而言是头一遭。
“笃笃。”
极其轻缓、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敲门声，突然在薄薄的三合板门板上响了起来。
徐佼君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站起身，拉开了门。
周天莫就站在门外。
他似乎一夜没睡，眼眶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下颌上冒出了青涩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疲惫。
但他收拾得很干净，身上的白衬衫带着肥皂的清香，连昨晚在深夜里沾染的烟酒味都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看到徐佼君的那一瞬间，周天莫的眼神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展示愤怒，也没有显出冷漠，反而微微垂下头，将双手从背后伸了过来，他的掌心里，躺着一个用粗糙的纸张胡乱包裹着的小长方体。
“拿着。”周天莫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徐佼君带点疑惑地伸手接过，扯开那层“包装纸”，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根静静躺在劣质塑料盒里的银色手链。
那是正是夜市地摊上被徐佼君看过几眼的，挂着一个微微变形的四叶草吊坠的廉价货，由于银的纯度极低，链条在昏暗的楼道光线里甚至泛着一种惨白、干涩的金属质感。
徐佼君整个人愣住了。
“我……我趁收摊的时候，跟那个老板磨了很久。”周天莫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耳根处泛起一抹极其隐蔽的潮红，“你不是盯着它看了很久吗，肯定是喜欢的？”
“周大哥，你……”
“君君，昨天晚上，是我不对。”周天莫打断了她，率先开了口。
他看着徐佼君，月牙眼里盛满了深重、干净且毫无保留的歉意：“一个合格的哥哥，本就不该让自己的妹妹看到那种为了一点小费些许提成就摇尾乞怜的肮脏场景，你年纪还小，心思单纯，看到我那种样子，觉得失望、觉得生气，都是应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别生哥哥的气了，好吗？把链子戴上，以后……哥哥会更努力，尽量不让你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徐佼君死死地盯着手里那根价值极其低廉的银链子。
在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收到过无数昂贵到令人咋舌的礼物。
十六岁时，父亲送了她一整座位于法国波尔多的私人酒庄；十八岁生日时，她还收到过从佳士得拍卖行拍下来的古董钻石皇冠……那些动辄千万、由顶级工匠手工雕琢的奇珍宝物，堆满了她位于市中心的半层保险库。
她这辈子，从未收到过这么廉价、这么粗糙的礼物。
然而此时此刻，当这根轻飘飘的劣质银链躺在她的掌心里时，徐佼君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一种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传遍了全身。
这个傻子！
明明昨天晚上才被她用最狠毒的话语刺穿了尊严，结果今天天一亮，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跑回夜市，把她随手看了一眼的链子买了下来，甚至还在为了保护她那所谓的“单纯”而向她道歉。
“算你识相，这次原谅你了。”徐佼君强行将那股陌生的感动压制下去，抬起头，故意露出一抹极其耀眼的笑容，“快帮我戴上！”
周天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拿出那根粗糙的链子，小心翼翼地环绕在徐佼君那截白皙、细腻如温玉的手腕上。
下午，趁着周天莫去酒吧上白班的空档，徐佼君特意倒了两趟公交车，来到了远离城中村的一片僻静街区。
她站在一棵法国梧桐的阴影下，拨通了顾明修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里隐约传出医院走廊特有的广播声和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嘀声。
“佼君？”顾明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查房过后的疲惫，“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是出什么事情了吗？要不要我现在就叫司机去接你回家？”
“明修，帮我办件事。”徐佼君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找相熟的那家金匠，帮我加急定制一个男士手镯，尺寸我等会儿发你，对了，让工匠记得在金镯外面包一层银。”
电话那头的顾明修明显愣了一下。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顶级富二代，他平生接触的除了高奢珠宝就是高精尖的医疗器械，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银包金？这是什么工艺？”顾明修的声音满是单纯的疑惑。
在他们的圈子里，连听闻小作坊造假搞的金包银都不可能听说过，至于“银包金”这种大费周折把纯金裹在廉价纯银里面的奇葩做法，他长这么大更是头一回听到。
“少废话，我就是想要这个！”徐佼君有些烦躁地敷衍了一句。
她其实也只是直觉要这么做，具体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徐佼君只隐约明白，周天莫绝不会收任何贵重的礼物，可她就是想把最好的、最沉重的赤金给他，哪怕用一层最廉价、最符合城中村气质的纯银壳子死死伪装起来。
顾明修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面对从小习惯退让的徐佼君，他也只能点头应了下来：“行吧，听你的，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徐叔叔前两天还在问起你。”
“过几天再说，挂了。”
徐佼君敷衍了两句，便直接掐断了电话。
“叮——”
电话刚一挂断，徐佼君的手机屏幕出音口便响起一道特殊的提示音，屏幕上面也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徐氏地产最高董事会核心项目组的工作邮箱。
徐佼君划开屏幕，一封格式严谨的内部邮件瞬间映入眼帘：
关于【临江市红星街片区旧城改造与时尚艺术社区立项案】的一审批复通知
致：投资决策委员会副主席徐佼君女士
您于上周提交的关于“街区全面收拢、推倒重建下沉式时尚艺术社区”的商业策划案，已于今日上午正式通过集团内部初步审批。
请您尽快结束前期的实地考察，于近期返回总部主持召开正式的董事会立项大会。届时，您需进行全套的PPT商业汇报，正式说服集团全体股东立项，以便后续向政府相关部门提交正式的规划审批公函。
……
徐佼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策划案初步通过，当然不意味着这里明天就会直接动工搬迁，毕竟这么大的体量，后续还需要跟政府各个部门进行无数轮漫长且复杂的规划协调……
但这也意味着一件事：她的游戏已经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徐佼君很快就必须脱下这身洗得褪色的格子衬衫，重新坐回吹着冷气、铺着土耳其地毯的徐氏集团高层会议室里，拿着激光笔做PPT汇报，去正式说服集团立项，进而彻底开发这个老破小。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其强烈的舍不得，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将她死死罩住。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舍不得，是舍不得这里到处都弥漫着的生活气息？还是舍不得每晚亮在破木桌前的那盏昏暗的白炽灯？
或许……她只是舍不得那个每天打着三份工、却总是不是要在路过水果摊时给她捎上一盒打折草莓的傻子。
徐佼君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死死地攥在掌心里。
既然倒计时的钟声已经敲响，分别和坦白的结局无法更改，那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最后剩下的虚假时间，玩到最尽兴、最没有遗憾为止。
当晚，狭窄的隔断房里。
或许是因为游戏即将结束而导致体内的热血疯狂上涌，徐佼君今晚表现得极其乖巧。
她破天荒地没有找各种借口撒娇偷懒，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张断了腿的木桌前。
周天莫指着哪页，她就背哪页。
由于脑子转得飞快，她一口气顺畅无比地背诵了好几条复杂的有机化学反应方程式，从烷烃的取代反应到苯的硝化反应，连同各种催化剂和反应条件都顺溜得没有一丝卡顿。
周天莫坐在一旁，清冷的月牙眼里盛满了由衷的欣慰与诧异。他刚想夸她两句，结果徐佼君把化学书一合，大小姐脾气又上来了。
“不背了，看得眼疼，我懒得背了。”
她把书往旁边一推，那一股脑热的热血消散后，娇纵的本能再次占了上风。
徐佼君的目光落在了周天莫手边那本边缘已经泛黄的旧英语教材上。
“周大哥，你刚才读的那段也太难听了，中式口音重得像是在跟人吵架。”
徐佼君撇了撇嘴，身子微微往前倾，极其自然地凑到了周天莫的身边。
两个人的距离在一瞬间拉得极近，周天莫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分明廉价却显得格外好闻的雪花膏香气。
“你看着我的嘴型，我教你。”
徐佼君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轻轻地点在旧课本的那个单词上，微微张开那双嫣红的嘴唇。
这一次，她没有故意隐藏，而是反过来用一种极致优雅、纯正且极具韵律感的牛津腔，一字一句地开始纠正他的发音。
“这里的重音放错了，舌头要稍微收一下，做个轻微的爆破，像这样……”
她教得极其认真，那双向来高傲的眼眸里此时盛满了细碎的光芒，纤细的手指在泛黄的纸张上轻轻划过。
徐佼君用这么使用那种极其好听、像是大提琴拉奏般的标准英语，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周天莫。
“来，周大哥，跟着我读——”
“……好。”周天莫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甚至没有去听那些单词到底该怎么读，他的视线完全被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孩吸引了。
在昏暗、粗糙的白炽灯光下，徐佼君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周天莫看着她，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
他越发坚定地觉得，眼前的女孩合该去过那种最美好、最光明的人生，而他必须更拼命地赚钱供她上学！
而徐佼君看着周天莫眼底那抹纯粹的温柔，手腕上那根几十块钱的纯银链子正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泛着冰冷而又真实的温度。
倒计时的指针正在黑暗中无声地走动。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被汗水、公式和牛津腔填满的深夜里，她只想深深地坠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