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失重的灵魂 酒吧的 ...
-
酒吧的深夜,永远是金钱与欲望交织的修罗场。
徐佼君站在吧台后,手里依旧机械地擦拭着一只水晶高脚杯,那只杯子早就被她擦得锃亮,在顶头晃动的射灯下折射出冰冷而锋利的光芒,几乎可以当成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那双冷漠、高傲,此时却死死攥紧的眼眸。
在距离吧台不到五米的卡座里,周天莫正被几个满身名牌的中年女人团团围住。
“小周啊,今晚这几瓶路易十三,可是全记在你的业绩账上。”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出头、手指上戴着巨大祖母绿戒指的女人,正半整个人往周天莫身上靠,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肆无忌惮地拍了拍周天莫挺拔的肩膀,“只要你高兴,姐姐明晚还来捧你的场。”
周天莫微微侧了侧身,以一个极其隐蔽、却又不至于让顾客丢了面子的幅度避开了对方的过度亲昵。
但他没有冷脸,相反,他的唇角挂着一抹极其职业、极其温和的微笑。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孤狼的眼眸,此时盛满了温顺与顺从,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讨好,声音低沉而磁性:“谢谢陈姐,那我先代我们经理谢谢您的照顾了,来,这杯我敬您!”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透着一种被生活生生折磨出来的、极其熟练的周旋与妥协。
而徐佼君手里的高脚杯,被她死死捏在手里。
她盯着周天莫那抹温和的笑意,胸口像是塞了一团带着火星的棉絮,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其强烈且野蛮的占有欲,像是一头挣脱了牢笼的巨兽,几乎就要撕碎她所有的冷静与优雅。
那是不属于一个游·戏·旁·观·者·的情绪。
在徐佼君的潜意识里,周天莫是她的玩偶,是她在这个烂泥潭里发现的、唯一带有独特灵魂的猎物。
他可以对她笑,可以对她展现出那种古板又老派的温柔,但他怎么能……怎么能为了几瓶酒的提成,对那些浑身散发着暴发户酸气的女人,笑得那么妥协、那么温顺?
“他、是、我、的、”
徐佼君在心里阴冷地对自己说。
她看着周天莫为了几张小费而微微弯下的脊梁,生平第一次,对金钱这个东西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恨意。
如果可以,她现在就想甩出一张黑卡,狠狠地砸在那些女人的脸上,然后把周天莫整个人锁进自己的私人庄园里,让他那双眼睛,一辈子只能看着她一个人。
这种情绪太陌生、太霸道,以至于她那颗高智商的大脑,死机般卡壳着诡异的冲动。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租屋里简陋的白炽灯在头顶有气无力地亮着,墙壁上的三合板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周天莫坐在断了腿的木桌前,身上还带着酒吧里未散尽的烟酒气。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精致得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的纸盒,那是今晚那个陈姐塞给他的一个全新未拆封的香奈儿名牌包。
周天莫正拿着那台屏幕碎了三道痕的旧手机,在二手奢侈品回收网站上飞快地对比着价格。
“专柜价两万四……全新未拆封……但这个包不保价,贩子那边最多只能给到一万八,如果走线上的个人买家,或许能多卖个一千块,但是周期太长了……”
他用一根有些磨损的黑色水笔,在记账本上飞快地计算着。
一万八!
这笔钱,够付母亲下个季度的特效药费,还能剩下一部分,作为君君下个月买复习资料和报考补习班的启动资金。
周天莫算得极其认真,那双清冷的眼里闪烁着精打细算的、极其世俗的市侩光芒。
“砰!”
三合板的房门被猛地推开,徐佼君满脸阴郁地站在门口。
周天莫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包往旁边挪了挪,有些心虚、又有些讨好地笑了一下:“君君,怎么还没睡?过来看看,今晚运气好,拿到了个好东西,等明天我把它变现了,先带你去把那个……”
“周天莫!”
徐佼君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再是平时的软糯,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倒刺的讽刺:“你天天算这些,累不累啊?在酒吧里对那些女人摇尾乞怜,人家摸你一下你还要陪着笑,回来就为了对着一个破包算计这点脏钱?”
周天莫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握着水笔的手指在一瞬间捏得发白。
“你……你说什么?”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他掏心掏肺想要保护的妹妹。
“我说错了吗?”徐佼君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满是恶劣的挑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她心里那股快要将她溺毙的占有欲。
“你口口声声教我怎么做人,教我要有尊严、要去读书!结果你自己呢?你还不是每天在那些有钱人面前摇尾巴?你就知道卖笑!”
“卖笑”两个字,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生生扎进了周天莫最隐秘、最鲜血淋漓的尊严里。
他可以忍受那些富婆高高在上的调弄,可以忍受生活所有的不公与践踏,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在为了生存而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把最锋利的刀子,居然是他相依为命、拼了命想要拉出泥潭的妹妹亲手捅进来的。
狭小的房间里,死寂得甚至能听到墙壁里蜘蛛爬行的声音。
周天莫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月牙眼里,浮现出一种徐佼君从未见过的、极其深沉的绝望与神伤。
徐佼君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有一种寒冷、尖锐、让她手足无措的情绪,在一瞬间击中了她,她不知道那个情绪叫做愧疚,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但骄纵的本能让她依旧梗着脖子,死死地瞪着周天莫。
周天莫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徐佼君觉得时间都已经定格。
他没有吼叫,也没有愤怒地砸东西,没有做出任何一个徐佼君能应对的举动。
他只是慢慢地垂下眼睫,将所有的痛苦与狼狈死死地锁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声音轻得像是一张被烧成了灰烬的纸,带着沙哑的温柔:“君君,你说的对。我是在卖笑。”
他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自始至尊都没有对她露出一丝凶狠:“但我做这些,只是希望……你以后不必过我这样的生活。”
说完,他转过身,将那个橙色的名牌包放回盒子里,拉开门,独自走进了深夜冷冽的走廊里。
“砰。”房门轻声关上。
徐佼君独自站在那个六平米的格子里,看着那杯早就放凉了的自来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有些狼狈地瘫坐在了那张坚硬的棕垫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觉得心里乱得像是一团乱麻,那种从未在她大小姐的人生里出现过的情绪,正像是一百只爪子一样,疯狂地抓挠着她的心脏。
半小时后,那辆巨大的黑色顶级房车里。
徐佼君瘫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价值五位数的冰镇香槟,不顾形象地大口灌着。
“明修!他简直不可理喻!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算个什么东西啊!”
徐佼君猛地把酒杯砸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清脆的响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原本精致的格子衫拉扯得不成样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暴躁、又极度委屈的混乱气场。
顾明修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西装,正优雅地坐在对面。
他看着徐佼君那幅快要抓狂的样子,推了推金丝眼镜,眼底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极其复杂的审视。
“佼君,你最近无端发脾气的频率,已经超过了你过去三年的总和。”顾明修一针见血地开口,“你之所以这么愤怒,是因为你觉得内疚了,对吗?”
“内疚?开什么玩笑!”徐佼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跳了起来,声音尖锐,“本小姐长这么大,字典里就没有‘内疚’这两个字!我只是觉得他难搞!他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无论我怎么挑衅,他都用那种大爱无疆的眼神看着我,烦死了!”
顾明修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作为和徐佼君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顾明修太了解徐佼君了。
这个女孩只是被宠坏了,她习惯了用绝对的掌控力和游戏人间的态度去对待周围的一切。
所以当有一个人,用一种超越了金钱、超越了利益的纯粹真心去对待她时,她那套冰冷的继承人生存指南瞬间崩溃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只能用愤怒和伤害来掩盖自己的无措。
一种极其微妙、却并不算太强烈的危机感,在顾明修的心里悄然升起。
他意识到,那个叫周天莫的穷小子,似乎真的在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心里,留下了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痕迹。
“既然觉得难搞,那就提前结束这场游戏吧!”
顾明修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纵容:“别在那个烂泥潭里耗着了,明天我让人以匿名的名义,往他的银行卡里打一笔钱。两千万?或者五千万?足够买下他那条烂命。这样,我们给足了报酬,你的内疚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用钱砸他?”
徐佼君愣了一下,随即,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周天莫在夜市里,因为掏不出一点零钱购买银链而满头是汗、眼神狼狈的模样。
“不要!我凭什么要结束游戏!”
徐佼君暴躁地抓起沙发上的靠枕,狠狠地砸向顾明修:“顾明修,你除了用钱砸人还会干什么?你简直一点用都没有!出了问题就知道花钱,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顾明修有些无奈地接住靠枕,放在一边。
面对徐佼君毫无道理的迁怒,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在他心里,徐佼君就是他生活绝对的核心,他习惯了顺从她、包容她、替她收拾所有的烂摊子。
“好,我是浆糊。”顾明修叹了口气,有些认命地看着徐佼君,眼神里满是无奈的温柔,“那现在,徐大小姐,你无端发了两次脾气,把我骂了一顿,气消了一点没有?”
徐佼君僵在沙发上,看着顾明修那张充满了解、习惯性妥协与纵容的脸,骄纵地“哼”了一声,一如既往。
可事实上,徐佼君的大脑,在这一刻突然极其诡异地,将今天发生的两次冲突,放在天平的两端进行了精准的对比。
第一次,是在几小时前的隔断房里。
她用最恶劣、最恶毒的话语,去践踏周天莫用血汗换来的尊严,那个男人明明痛得脸色惨白,可他最后留下的,却是一句重逾千斤的、带着血丝的承诺——我只希望,你以后不必过我这样的生活。
第二次,是在此时豪华的房车里。
她毫无道理地把顾明修当成出气筒,用最刻薄的话语去否定他建议的价值,而顾明修给出的反馈,是一如既往的、带着豪门特有的教养与习惯的纵容——消气了吗?
这两个男人,都对她展现出了极致的包容。
可徐佼君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她更喜欢哪一个?
答案,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与骄傲,让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她更喜欢周天莫的反应。
顾明修的包容,是昂贵的、是机械的,这种温柔很安全,但没有任何重量,像是一团高级的棉花,砸在身上软绵绵的,毫无知觉。
而周天莫的反应……
那个男人是在用他那条伤痕累累的性命,在用他那颗会被刺痛、会流血、会绝望的真心,在死死地护着她。
他的痛苦是真的,他的绝望是真的,而他最后选择吞下所有委屈、只为了让她好过一点的温柔,更是重得让徐佼君整个人都要窒息。
那种带有痛感的、鲜活的、有温度的反应,像是一针剧毒的成瘾剂,顺着她的血管,瞬间传遍了全身。
徐佼君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不满足于只当一个手握丝线的木偶提线人,她想dive下去,她想让那个男人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永远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但她也想看他为她疯狂,更想用最极致的温柔,去抚平他今晚被她亲手割开的伤口。
“游戏……绝对不能结束!”
徐佼君猛地站起身,拉开房车的大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深夜那片漆黑、潮湿、充满了霉味却让她心尖发颤的城中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