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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箱底的旧梦 休假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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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日时,城中村的早晨难得看得懂眼色,没有往常那么嘈杂,只有不知谁家养的鸽子在哨音中飞过低矮的天空。
周天莫也难得没有去做其他兼职,他一大早就把房间里那张断了腿的木桌擦得一尘不染,然后蹲在床边,从最深处的角落里,拖出了一个用黄色胶带层层缠绕的旧纸箱。
那个纸箱很重,边角已经因为多次搬家而磨得发白、碎裂,周天莫一概当没看见,只是抠开胶带,发出一阵刺耳的撕裂声。
徐佼君悠悠闲闲地看着:“周大哥,这是什么呀?”
“快过来!”周天莫抬头微笑着看徐佼君,双手从纸箱里捧出了一叠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的硬皮书。
徐佼君好奇地凑过去,等看清最上面那本书的名字时,下意识倒吸一口气,死去的记忆好像突然活过来并且狠狠殴打她的大脑。
《高中物理:必修一》
下面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级中学英语语法全解》……全套的高中教材和复习资料,每一本都用塑料书皮包得好好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连个卷角都没有。
“这……这是什么意思?”徐佼君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心里升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你的复习资料。”周天莫清冷的月牙眼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君君,你不能一辈子在酒吧里当个服务员,你要去考大学!”
“考……高考吗,我?”
徐佼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虽然她大学是在伦敦读的,但这不代表她不知道国内高考是个怎样的概念。
“周大哥,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真的!”徐佼君干笑两身,试图往后退,“我脑子笨,真不是读书的料。”
“坐下!”周天莫拍了拍那张唯一完好的塑料方凳,语气不容置疑。
徐佼君磨磨蹭蹭地坐过去,当她翻开那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抛物线、受力分析图的物理书时,她觉得自己那颗含金量极高的大脑瞬间遭遇了物理层面的降维打击。
国内的高中题目怎么这么绕?一个滑块在斜面上滑来滑去,它为什么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着?
“周大哥……”徐佼君看了一页,就觉得眼疼、头疼、甚至连昨天做过spa的全身骨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她熟练地开启了撒娇模式,两只手抓住周天莫的白衬衫袖口,轻轻地晃来晃去,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我真的看不懂嘛!这些字拆开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是天书,我们不学了嘛,好不好?我跟着你干活,我能养活自己的。”
如果换作平时,周天莫早就被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弄得缴械投降了。
可今天,他那张冷峻的脸沉得像是一块硬邦邦的生铁,他伸手,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袖口从徐佼君那双柔嫩的手里抽了出来。
“君君,别的事都可以依你,只有这件事不行。”周天莫直视着她,眼神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也近乎灼人的光芒。
“读书,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走得通的出路!当年我因为家里出事,不得不退学,好在留下了这箱教材,这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我今天把它交给你,这书,你必须读!”
周天莫看着徐佼君抗拒的表情,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万钧之重:“我不想看着你一辈子在这个烂泥潭里,为了几毛钱跟人低声下气,你明白吗?”
徐佼君看着他眼底那抹近乎明晃晃的祈求与期望,突然失声了。
这个男人不是在和她开玩笑!他是把当年自己被迫放弃的、关于人生最美好的那部分梦想,毫无保留地、沉甸甸地砸在了她的手里!
“哎,行吧……”徐佼君在心里叹了口气,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先看英语吧!”周天莫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缓和了一些,翻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这个可能好入门一点,来,把这段短文读一下。”
徐佼君扫了一眼那篇讲如何保护环境的初级小短文,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由于没有提前排练过,加上刻在骨子里的精英本能,她直接张开嘴,一串流利、地道、带着极致优雅伦敦腔的英语瞬间从她那张小嘴里流淌了出来: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has become an undeniable necessity in our contemporary era...”
她的发音太完美了。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应试英语的口音,而是带着抑扬顿挫的顿挫感,声带在胸腔里引起轻微的共鸣,连每一个爆破音和连读都优雅得像是在白金汉宫发表皇家演说。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落叶可闻。
周天莫握着签字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用一种带着隐约惊悚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女孩。
徐佼君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她怎么把平时在跨国董事会上做简报的腔调给带出来了?
“啊……那个。”徐佼君立刻打了个哈哈,试图用笑声掩盖过去,眼神飘忽,“周大哥,我是不是读得很奇怪啊?那个徐家的正牌继承人天天在家里这么说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就跟着瞎模仿……是不是很土啊?”
周天莫沉沉地看着她,眼底那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审视再次泛了上来。
瞎模仿能模仿出纯正的英式口音的腔调?
但他看着徐佼君那副拼命绞着手指、满脸写着局促的可怜模样,终究还是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
她身上的秘密太多,徐家既然能把一个女孩逼到这个地步,那为了让她成为完美的联姻工具,私底下对她的折磨和训练恐怕比她说的还要变态一万倍。
一想到她那双高傲的体态和这流利的英语背后代表的惨痛记忆,周天莫心底深处那股包容便再次盖过了一切。
“读得很好,比我们当年的英语老师还要好。”周天莫伸手把英语书合上,笑着夸奖一句后就从底下抽出一本重头戏,“但不能偏科!既然你英语不用担心,那我们就全力攻克理科。”
周天莫用笔尖指着上面的牛顿第二定律公式,开启了铁面无私的私教模式:“来,先把这几个力学基本公式背下来,牛顿第二定律 ,还有匀变速直线运动的位移公式 ,以及动能定理 。”
徐佼君盯着那一串在拉丁字母和希腊字母里跳舞的高中必学公式,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周大哥,这个和这个,为什么要乘在一起呀?”她试图装傻混过去。
“因为质量和加速度成正比,行了,别废话,背就是了!”周天莫试图用自己残存的学习记忆教导徐佼君,“今晚出门前我要抽查,要是背不出来,今晚的夜市取消,留下来继续做题。”
徐佼君欲哭无泪地趴在桌子上,心里把设计这个破身世的编剧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但当徐佼君终于深恶痛绝地把最后一个能量守恒公式背出来之后,周天莫终于践行了他的诺言,带着她走出了那个沉闷的六平米格子间。
一跨进夜市的街道,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其浓郁、滚烫、且充满了野蛮生命力的烟火气。
这里的灯光绝不高级,全都是从小商贩头顶上拉出来的、毫无遮掩的白炽灯泡,或者是五颜六色、甚至还在微微闪烁的廉价霓虹招牌。
但就是这些粗糙的光线汇聚在一起,把整条长达一公里的街道照得亮如昼。
“滋啦!”
那是铁板鱿鱼在滚油里爆开的声音,裹挟着浓郁的孜然与辣椒面香气,化作一道白色的烟雾,瞬间冲上了夜空。
“瞧一瞧看一看啊!全场十块!买不了上当买不了受骗!”
“老板,再来两瓶冰啤酒!多加点毛豆!”
各种叫卖声、劣质音响里播放的土味神曲、以及塑料板凳在水泥地面上摩擦的嘎吱声,交织成了一首属于底层的、极其嘈杂却又震耳欲聋的交响乐。
徐佼君走在人群里,这一次,她没有像头一回进菜市场时那样狼狈。
或许是因为夜晚的微风吹散了部分黏稠,又或者是那几个该死的理科公式耗尽了她太多的脑细胞,她此时看着周围那些大汗淋漓、大口吃肉、大声说笑的普通人,心头突然颤了一下。
她看见一个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的建筑工人,正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廉价的冰淇淋,小心翼翼地喂给怀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吃得满脸都是白色的奶油,咯咯直笑,那个男人的脸上便绽开了一层极深、极满足的褶皱。
那是一种完全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的、纯粹的快乐。
在徐佼君原本的世界里,快乐是一件极其昂贵且需要精准控量的事情。
哪怕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名流们脸上的笑容也需要精确到每一个面部肌肉的走向,因为他们要在社交中获取资源,在交谈中估算对方的剩余价值。
而这里,所有人都在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活着。
那一股股顺着微风飘过来的油烟味,此时在徐佼君的体感里,竟然不再显得那么刺鼻。
相反,它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顺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她那颗常年用冰冷数字堆砌起来的心脏里。
“周大哥,你看那个!”徐佼君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个正在做棉花糖的老大爷。
那巨大的机器里正源源不断地吐出白色的糖丝,老大爷用一根竹签在里面飞快地绕着,不过一分钟,一朵巨大如云朵般的粉红色棉花糖就出现在了手里。
“想吃?”周天莫问。
“想!”徐佼君点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来着未被完全压抑的纯真天性的雀跃。
周天莫走过去,付了钱,把那朵巨大的“云彩”递到了她手里。
徐佼君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极致的甜腻瞬间在舌尖融化开来,带着劣质色素和香精的味道,如果是在徐家,这种食品绝对会被她的私人医生列为“毒药”的行列。
可现在,站在这个喧闹、嘈杂、甚至有些肮脏的街头,她看着自己指尖上沾到的粉红色糖渍,突然觉得,这种平凡到极致、甚至不需要任何门槛的人生,好像……真的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可取之处。
两人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过了一个摆满了各种手工但廉价的饰品的地摊。
地摊上拉着一盏小日光灯,把那些塑料珍珠、镀金戒指照得亮晶晶的。
徐佼君的目光在一根摆在角落里的银色手链上稍微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根做工极其粗糙的细链子,下面挂着一个有些变形的四叶草吊坠,材质大概是纯度极低的藏银,甚至在边缘处还能看到没有打磨干净的毛刺。
徐佼君停下来,纯粹是因为她作为徐家继承人,从小见惯了各种动辄千万、由顶级工匠手工雕琢的卡地亚或蒂芙尼高定。
她一时间有些好奇,这样一根连工序都算不上的廉价链子,到底是怎么在底层的手工艺者手里被制造出来的。
然而,她这一个习惯性的“端详”眼神,却被旁边的周天莫一字不落地看进了眼里。
周天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根四叶草手链上,他放在裤兜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英挺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他的指尖在裤兜里的那几张纸币上反复摩挲着,掌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种由于贫穷而带来的、巨大的窘迫感与无能为力,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徐佼君在一旁看着他的反应,脑子里稍微转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她有些哭笑不得。
徐佼君柜子里那些用来填充空间用的钻石、手镯,随便挑出来一个都能买下这整条红星街夜市。
她真的只是纯粹的猎奇,压根就没想要这根戴上去可能会让她皮肤过敏的劣质银链。
可还没等她开口拒绝,周天莫便微微抬起头,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徐佼君的视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却依旧颤抖的沙哑:
“君君……这个,有点贵,等我这个月发了奖金,我再来给你买,好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天莫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仿佛被这夜市里的热浪生生剥开,露出了里面最难堪、最贫瘠的内里。
他觉得自己真没用,连自己喜欢的姑娘多看了一眼的廉价饰品,他都掏不出钱来。
徐佼君看着周天莫那双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眶,心头某个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一块细小的石子轻轻击中了一下,荡开了一层极其异样的涟漪。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用他那条快要被生活压断了的脊梁,在拼命地、认真地对她好。
“周大哥,你胡说什么呢!”
徐佼君突然笑了起来,她一步跨上前,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周天莫的手臂,把整个人都贴了过去,声音里满是带着骄纵的嫌弃。
“我才不要这个呢!你看那个四叶草,丑死了,而且这链子这么细,我天天在酒吧干粗活,万一刮断了多心疼啊!走啦走啦,我肚子饿了,我要去吃大排档!”
她拉着周天莫不由分说地往前走,力道大得像是一只横冲直撞的小牛。
周天莫被她带着往前走,看着她那头在夜风中微微飞扬的长发,鼻尖充斥着那股甜腻的雪花膏味道,心底那股巨大的自卑与愧疚,竟然在一瞬间被一种极其浓郁的幸福感所填满。
夜市最深处,一个小摊位前,两人坐在两张有些摇晃的红色塑料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盘大份的炒河粉和两串烤面筋。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食客,隔壁桌的几个光膀子大汉正喝到兴头上,划拳的声音震天响,地面的水泥缝里甚至还残留着前天夜里的油污,但徐佼君此时正拿着一双一次性竹筷,忘却了自己的洁癖般,把一筷子油乎乎的河粉送进嘴里。
她被辣得直吸气,那张原本精致到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此时因为热气和辛辣而泛起了一层健康的、极其生动的潮红。
周天莫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
柔和、粗糙的白炽灯光从高处打下来,把徐佼君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层温暖的剪影里。
周天莫看着她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双眼,看着她唇上沾上的一点酱油渍,心里那条原本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阶级界限,在这一刻,竟然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他想……
只要他再努力一点,白天在酒吧多哄几个富婆,晚上再去夜市帮人收摊,一个月多赚个一两千块钱。
那么用不了几年,他就能供君君把高中的知识全部复习完,她那么聪明,英语那么好,一定能考上一所极好的重点大学。
毕业后,她就能坐进那些吹着冷气、铺着地毯的高级写字楼里,拥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光明且高贵的人生。
而他,只要能站在这片黑暗的城中村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飞向高空,看着她过上自己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美好日子……
那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更多的……那些关于男女之间的、肮脏且奢侈的占有欲。
周天莫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修长却粗糙的手掌,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那种东西,他这样一个连廉价首饰都买不起的穷鬼,怎么敢奢求呢?
而坐在对面的徐佼君,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刚好捕捉到了周天莫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却极其深沉的隐忍与克制。
她握着筷子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周围依旧是嘈杂的人间烟火,滚烫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徐佼君低下头,继续吃着那盘廉价的炒河粉。
但在这一刻,在红星街夜市那极其喧闹的背景音里,她那颗一向冷静、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继承人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这场原本只是为了消磨无聊时光而开启的角色扮演游戏,似乎开始偏离了她最初设定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