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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玫瑰的倒影   下午三 ...

  •   下午三点,正是城中村最沉闷的时候。

      隔断房那扇泛黄的塑料窗户死死关着,却隔绝不掉外面街道上源源不断的市声。

      阳光穿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在半空中扯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疯狂地打着转。

      徐佼君就站在这道光柱旁边。

      她双手抱着手臂,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那条狭窄、潮湿、泛着菜叶腐烂气味的巷子里。

      从她此时的姿态来看,任何一个学过古典芭蕾的人都会瞬间起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她的脊椎像是一柄绷紧到极致的白瓷长剑,下颌线与修长的脖颈拉扯出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完美直角,双肩自然下沉,连微微交叠的指尖都带着一种经过严苛训练的优雅。

      更诡异的是,她虽然“靠”在窗边,但她那件格子衬衫的后襟,距离那面落满了黑色油垢和石灰粉的墙壁,精确地保持在三厘米的距离。

      那是绝对的真空,她绝不会让自己的衣服蹭到这里的哪怕一丝脏污!

      “一个,两个,三个……”

      徐佼君在心里默默数着。

      “从两点到现在,路过散台和地摊的流动人流共计四百二十七人次;其中,年龄在四岁到十岁之间的儿童占比百分之二十三;这里的住户密度已经超过了常规商业地产的承载极限,但如果把这片老破小的地皮全部收拢,重新做社区综合体规划,光是下沉式商业街的租金收益,第一季度就能达到……”

      徐佼君是家族继承人,她正在做商业评估。

      在周天莫眼里,或许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正在因为被中介骗了钱而对着窗外伤心发呆。

      可在徐佼君的大脑里,正在运转的是一套价值数亿的商业地产回报模型。

      哪怕正在体验贫穷,她也能敏锐捕捉到利益的动向,从而冷眼审计这片苦难之地的剩余商业价值。

      “嗒。”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周天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塑料杯,里面装着刚烧开的自来水。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睛,正死死地钉在徐佼君的背影上。

      他看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连空气都开始变得有些黏稠。

      在粗糙的三合板隔断间里,徐佼君的背影就像是一幅被错误挂在废品回收站里的世界名画。

      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连廉价格子衫都遮挡不住的精致与高傲,正像是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裂着周天莫那点可怜的常识。

      “君君。”周天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徐佼君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后,她用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频率转过身来,脸上的冷漠与精明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双写满了局促和纯真的大眼睛。

      “周大哥……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她拍着胸口,娇气地抱怨道。

      周天莫走过去,把水杯放在那张垫了旧书的桌子上,眼睛却依旧盯着她。

      “你刚才,在看什么?”

      “啊?没看什么呀,就是看外面的小朋友在跳橡皮筋,觉得挺好玩的。”徐佼君无辜地眨眨眼。

      周天莫往前迈了一步。

      他本就高大,此时站在狭窄的床榻边,几乎把所有的光线都挡了下去,似乎给徐佼君带去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你站在这里一个小时了,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累吗?”周天莫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不累呀,我在村里干活的时候,经常这样站着的。”徐佼君还是快活地眨着眼睛。

      “村里?”周天莫冷笑了一声,那双总是带着向上生长狠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锋利的审视,“哪个村里的姑娘,在伸手去拿水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端威士忌酒杯的姿势?哪个村里的姑娘,连坐在一张长凳上,都要求大腿与小腿永远保持九十度直角?”

      徐佼君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但面部肌肉依旧完美地控制在“惶恐”的状态。

      周天莫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腕。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但手心那层厚重的、带着粗粝质感的茧子,却死死地贴在了徐佼君细腻如脂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让人心惊的酥麻。

      “你的手,太嫩了,君君!”周天莫盯着那白皙得过分的手指,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这上面连一个死皮都没有,更别说老茧。”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在‘老家’会睡在谷堆上,可你刚才站在这里一个小时,连后背的衣服都没碰过那面墙一下!你在防着这屋里的灰,对不对?”

      质问声像是一柄重锤,生生砸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温情。

      周天莫不是傻子。

      他在这酒吧街里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徐佼君身上那股昂贵的、被金钱常年滋养出来的同类气息,终于在这一刻,让他无法再继续装聋作哑。

      空气,在一瞬间死寂了下来。

      徐佼君看着周天莫,眼底那抹纯真逐渐淡了下去。

      她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手,反而微微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凑了凑。

      当她不再刻意伪装那个“土气村姑”时,她身上那种惊心动魄的美,在昏暗的白炽灯下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杀伤力。

      “周大哥,你真的很聪明。”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那种甜腻的、带颤的娃娃音,而是一种极其优雅、极其低沉的冷质声线。

      周天莫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一下。

      “所以,你到底是谁?”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量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王经理对你的态度,根本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服务生,你来这儿,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穷得只剩下这条命了,他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为什么要屈尊降贵地住进他的隔壁,陪他玩这种廉价的居家游戏。

      徐佼君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精心雕琢过的、极其凄凉的碎裂感。

      “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她抬起另一只手,有些自虐般地在自己那件格子衬衫上抓了一把,“周大哥,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我还能想得到什么?”

      她垂下眼睫,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纸屑:

      “我姓徐,临江那个徐家的徐。”

      周天莫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临江徐氏地产?”

      “是啊。”徐佼君昂起脸,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死活不肯掉下来,那种倔强到极致的姿态,比直接痛哭还要让人心碎,“但我不是徐家的大小姐,我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这个剧本,是她早早让道具组和情报团队连夜做出来的备案。

      在编剧们的计划里,对付周天莫这种骨子里带着古板正义感的男人,悲惨的豪门弃女永远比骄纵的落魄千金更有杀伤力。

      “我妈妈只是个普通的研究生,被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骗了。”徐佼君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

      “我从小就被关在徐家在郊区的一栋别墅里,他们请了最严苛的礼仪老师、芭蕾老师来折磨我,他们要把我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可以用来和别家联姻的精美商品……你刚刚说我的体态、我的习惯?周大哥,那不是什么贵气,那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来自鞭子的记忆。”

      说到这里,一滴清泪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精准地砸在周天莫手背的茧子上。

      那滴泪,是烫的,烫得周天莫的手指猛地一缩。

      “后来呢,你怎么没在徐家长大?”他长了张嘴,声音艰涩得厉害。

      “后来,徐家的正牌继承人从国外回来了,那个男人不想要一个私生女来分家产,更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丢脸的妹妹。”徐佼君自嘲地笑着,眼泪越流越多。

      “所以他们把我赶了出来,停掉了我所有的卡,他们说,既然我身上流着一半下贱的血,那就回底层去过我本该过的日子吧!”

      她抬起头,那张美得不似人间的脸上满是支离破碎的绝望。

      “我没有村里的家可以回,我也不会那些生活技能,我连去应聘一个普通的前台,他们都会在背后使绊子。周大哥,我只能来酒吧这种地方,我只能改名换姓叫君君。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觉得我是个麻烦,我怕你像他们一样,把我赶出去。”

      她开始剧烈地喘息,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往周天莫怀里倒去。

      “周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着。

      那是最高明的骗术。

      把真实的经历——即严苛的豪门训练,和虚假的动机——即被赶出来的私生女,完美地缝合在一起,真假各半,神仙难辨。

      周天莫死死地僵在原地。

      他怀里的女孩太轻了,软得像是一团随时会融化的雪。

      而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雪花膏味道此时散了开来,却莫名地带上了一种让人心疼的落魄感。

      周天莫看着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耳边全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这些刺耳的词汇,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周天莫最敏感、最脆弱的自尊心里。

      他也是个被生活抛弃的人,他太懂那种被所谓的“高贵者”践踏、被命运无情放逐的滋味了。

      徐佼君看着徐佼君那双白皙娇嫩的手,心里的怀疑和警惕,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汹涌而来的、近乎愤怒的保护欲彻底冲垮。

      其实,这套说辞里不是没有漏洞。

      比如,王经理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对一个徐家的弃女如此照顾?再比如,那个骗了她钱的中介,为什么至今没有下文?

      但周天莫不想去想了。

      或者说,他那颗已经在这栋老破小里枯萎了二十多年的心,在品尝到了那晚的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的甜味后,已经彻底失去了保持理智的功能。

      他喜欢她。

      因为喜欢,所以他的大脑会自动帮她修补所有的逻辑漏洞;因为喜欢,所以他宁愿相信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一个需要他拯救的折翼天鹅,也不愿意去承认,自己可能只是一个被恶劣大小姐盯上的、供人消磨时间的玩偶。

      或许,这就叫,为·爱·装·瞎。

      “别哭了。”

      周天莫终于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极轻地在徐佼君的后背上拍了拍。

      他的动作生疏得厉害,甚至带着一种不敢用力、生怕把她那件格子衫弄皱的局促。

      “周大哥……你,你会赶我走吗?”徐佼君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只兔子,声音里带着极致的不安全感。

      “不会!”

      周天莫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死死地压进心底最深处。

      他看着徐佼君,清冷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这里就是最底层了,他们徐家再厉害,手也伸不进这片烂泥潭里,只要你愿意待在这儿,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真的吗?”

      “真的。”周天莫拿过那杯已经有些放凉了的白开水,递到她手里,“先把水喝了。以后……别站得离窗户那么近,外面的风大,万一吹伤了可不好。”

      徐佼君乖巧地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她低着头,任由长发遮挡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在周天莫看不见的死角里,她那双刚刚还盈满了泪水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愉悦、极其残忍的笑意。

      “瞧啊!”

      她在心里欢快地欢呼了一声。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果然,满脑子捞钱的男人们都是这样的,只要给他们一点点诱饵,他们就会自己戴上项圈,甚至还会贴心地帮你把绳子系好。”

      “君君,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出去一下。”

      周天莫转过身,有些狼狈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一路往下,直到走到了巷子里最阴凉的穿堂风口,才停下脚步,重重地朝墙上砸了一拳。

      “该死。”

      他在心里痛骂着自己。

      他刚刚居然还在怀疑她,居然还在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市侩的眼光去审视一个遭受了如此巨大重创的可怜姑娘。

      她明明那么信任他,连最见不得光的出身和伤疤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他听,可他却在计较她洗菜弄掉了半袋盐、计较她站立的姿势太好看。

      一种强烈的、混合着自责与心疼的愧疚感,瞬间在周天莫的心里完成了加冕。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个卖水果的地摊,那个地摊上摆着几盒洗干净的草莓,上面用保鲜膜包着,标价十五块钱一盒。

      平时,周天莫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因为十五块钱,够他买三盒晚间五块九的打折便当。

      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徐佼君那双红肿的眼睛和白皙的手指。

      好歹也是被好好养过的姑娘,怎么能跟着他天天吃土豆丝和打折饭?

      周天莫咬了咬牙,大步走了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十五元纸币,拍在了摊位上。

      “老板,拿一盒草莓,要最红、最甜的那盒。”

      拎着草莓往回走的时候,周天莫在心里默默地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加倍对她好!

      不管她以前是徐家的什么人,从她住进这栋楼的那一刻起,她就只是他的君君。

      他一定要拼命地转班,拼命地去赚小费,哪怕再苦再难,他也一定要在这个烂透了的城中村里,给他的小天鹅,撑起一片没有鞭子、没有嘲讽的干净天空。

      而此时的隔断房里,徐佼君正在微信上飞快地敲字。

      “明修,故事编得很成功,鱼不仅咬钩了,好像还顺便把自己做成了生鱼片,哈哈!”

      “佼君,如果他知道真相,这种人万一冲动起来,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后果?在这场游戏里,我就是后果!”

      徐佼君冷笑一声,随手把手机丢在床上。

      窗外,夕阳终于落了下去,整片老破小陷入了一片极其肮脏、却又极其热闹的暮色之中。

      而周天莫,正拎着那一盒价值十五块钱的“巨款草莓”,满头大汗地、满心欢喜地,正朝着这个精心布置的深渊,一步一步地跑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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