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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小的幸福 清晨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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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阳光穿透了城中村上方交错复杂的电线网，将斑驳细碎的光影投射在老旧民房的青砖墙上。
“君君，收拾好了吗？该出门了。”
周天莫站在隔壁三合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他已经换上了白天穿的干净白衬衫，虽然领口依旧带着反复洗涤后的毛边，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清爽，只是碎发下那双清冷的眼眸里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倦意。
门无声地开了。
徐佼君探出头来，手里揪着那件格子衬衫的衣角。
为了掩盖昨晚在顶级房车里洗过澡留下的高级沙龙香水味，她特意在手腕上抹了一点剧组老张以防万一为她备下的廉价雪花膏，此时正散发着一种甜腻得有些过头的茉莉花香。
“周大哥，我们去哪儿呀？”她眨着那双盛满纯真的大眼睛，声音软糯。
“去早市买菜。”周天莫拎起一个洗得有些褪色的帆布环保袋，“晚了新鲜的菜就被挑光了，剩下来的虽然便宜，但容易坏。”
五分钟后，当徐佼君跟着周天莫站在红星菜市场的大门口时，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面临着有生以来、昨天见到老破小之外的、最严峻的考验。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露天的菜市场。
正值早市高峰，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黑压压的人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在她体感中几近于“灾难”的异味。
潮湿的大理石地面上流淌着带有鱼腥味的污水，活禽区传来鸡鸭拍打翅膀时激起的飞羽与排泄物的膻气，还有蔬菜腐烂后散发出的微酸泥土味。
这种味道像是一面无形的高墙，死死地顶在徐佼君的鼻尖上。
她的大脑在疯狂拉响警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她立刻转头，回到那个有新风系统和香氛喷雾的纯净世界里去。
徐佼君的脚尖不自觉微微后撤，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怎么了？不舒服？”周天莫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停顿，侧过头关切地看着她。
“没……没有。”
徐佼君死死地攥紧了手心里那个破旧的皮包，不服输的熊孩子心理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不就是个菜市场吗？那些高空跳伞、极地越野她都玩过，凭什么要输给一堆大白菜和死鱼？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在她体感中极其刺鼻的异味狠狠用麻木习惯。
徐佼君硬着头皮，露出一抹被压抑到极致而反弹的灿烂笑容：“周大哥，里面好热闹啊，我们快进去吧！”
周天莫看着她那副明明眉头都快拧成死结、却还要硬撑着装作雀跃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疑惑。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在了她的左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拥挤的人流和那些不小心蹭过来的、满是泥点的菜筐。
“老板，这土豆怎么卖？”
周天莫在一个蔬菜摊位前蹲下身，修长的大手熟练地在一堆带着泥土的土豆里翻挑着。
“一块八一斤，小伙子，都是今早刚到的新土豆，面得很！”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妇女，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
“一块五吧，老板。”周天莫头也没抬，指尖在土豆表面轻轻一抠，“你看这上面的泥这么厚，压秤，而且这几个都带点青皮了，回去得挖掉不少。”
“哎哟，小伙子太会算账了，一块六，不能再低了！”
“行，拿三个。”周天莫迅速挑出三个个头匀称、没有凹坑的土豆，用力抹掉泥土再放进秤盘里，“老板，再送我两根葱呗！”
“拿去拿去，真是怕了你了。”摊主笑着摇摇头，大方地抓了一把小葱塞进袋子里。
站在一旁的徐佼君整个人都看傻了。
在她的认知里，钱不过是银行卡里一串无序组合的数字，或者是黑卡刷过机器时那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她从未想过，两毛钱的差价，居然需要通过观察土豆上的泥土厚度和表皮颜色来作为谈判筹码。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个在酒吧里冷得像块生铁、任凭富婆——虽然都是些徐佼君看不上眼的小小有钱人——怎么搭讪都不假辞色的周天莫，在这里竟然能如此自然、如此市侩地为了两根免费的小葱和摊主博弈！
“周大哥，你太厉害了！”徐佼君蹲在周天莫身边，眼睛里闪烁着真实的、极其新奇的光芒，“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个泥厚？还有，两毛钱真的很重要吗？”
周天莫拎着土豆站起身，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纯粹像是在做学术研究一样的眼睛，心头忽然动了动。
这姑娘的反应，太奇怪了。
如果她真的是从偏远山村出来打工的穷苦孩子，怎么会连“一分钱也是钱”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而且……她看着这些烂菜叶和泥土的眼神，不像是习以为常的熟悉，反而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又像是地球人第一次见到了外星生物般的惊奇。
难道她不是农村出来的？
周天莫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的审视。
他看着徐佼君那张因为菜市场闷热而渗出细密汗珠、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最终还是选择了包容。
在这个泥潭一样的世界里，谁还没有点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呢？或许她只是落难的富家小姐，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得有些过了头。
“两毛钱确实不算多。”周天莫一边往前走，一边耐心地解释道，“但如果你每天买菜都能省下两毛钱，一个月就是六块。六块钱，够你坐三次公交车，或者买两个馒头，在外面生活，每一分钱都是有定数的，算清楚了，日子才不会突然过不下去！”
“哇……”
徐佼君惊叹了一声，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六块钱，还不够买一瓶她常喝的纯净水，但在周天莫的世界里，这居然是一笔可以支撑三次出行的巨款。
这种精确到分毫的微观经济学，对她而言，简直比华尔街的金融模型还要有趣。
“那我们接下来去买什么？”徐佼君兴冲冲地跟上去，主动拉住了周天莫的帆布袋带子，像个极度好学的小学生。
“去买鸡蛋。”周天莫看着被她拉紧的袋子，唇角泛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教你怎么看鸡蛋新不新鲜。”
等到回到那个狭窄的四合板隔断间时，徐佼君的格子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半。
“周大哥，我来帮你洗菜吧！”
她兴致盎然地抢过那个洗得发亮的塑料盆，试图在那个生锈的水龙头下面大展身手。
然而，由于她对生存技能的熟练度基本为零，刚一拧开开关，水流便在巨大的水压下化作一道狂暴的喷泉，不仅把她整个人都浇了个透心凉，还顺带把周天莫放在灶台上的半袋盐给冲到了一旁，洒出一半来，很快也化在了水里。
“呀！”徐佼君手忙脚乱地去堵水龙头，结果水流顺着她的指缝喷得更远了。
“放下，让我来。”
周天莫眼疾手快地冲过来，侧过身，右手绕过她的肩膀，精准地将龙头拧回了那个熟悉的四十五度角。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有几厘米。
徐佼君能闻到周天莫身上那种干净的、带着淡淡阳光和汗水混合的荷尔蒙气息，而周天莫的胸膛几乎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周天莫看着她那张满是水珠、有些惊慌失措却显得格外生动的小脸，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周大哥，我又搞砸了……”徐佼君吸了吸鼻子，有些挫败地低下了头。
这次不是演的，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这个破水龙头面前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婴儿。
周天莫看着那袋被冲掉一半的食盐，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这盐一袋要一块五，没了一半就是七毛五。
如果任由这个“刚进城的村姑”在厨房里折腾下去，他那点微薄的存款大概全得变成赔偿金交给房东。
“你出去坐着吧！”周天莫拿过她手里的塑料盆，语气虽然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纵容，“衣服都湿透了，快去换了，免得着凉，我顺便把你的那份饭也做了。”
“真的吗？周大哥你还会做饭？”
徐佼君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她没有管很快就能速快的衣服，搬了个小板凳过来，乖巧地坐在厨房门口，双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天莫的动作。
在徐佼君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做饭是一件极其抽象的事。
它多半发生在徐家别墅那间占地近百平米、由米其林三星主厨坐镇的封闭式厨房里，那些食材送进去时就已经被处理得完美无瑕，端出来时更是精美得像是一件件艺术品。
以至于徐佼君从未亲眼见过，一颗带着泥土的土豆，是如何变成餐桌上的食物的。
她好奇地看去，只见周天莫站在那个简陋的按板前，左手按住土豆，右手拎着一把早已磨得有些单薄、却极其锋利的菜刀。
“哒哒哒哒哒……”
一阵极富有节奏感、密得像是一场小型打击乐的切菜声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响了起来。
周天莫的手速极快，刀锋紧贴着他的指关节上下翻飞，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一个圆滚滚的土豆就在他的刀下化作了一堆粗细均匀、细如发丝的土豆丝。
“天哪！周大哥！”
徐佼君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捂着嘴，发出了由衷的、极其震撼的惊呼声：“你这手速也太恐怖了吧！你是去哪里进修过马戏团的魔术吗？这也太厉害了！”
她的赞美没有一丝表演的成分，因为对她这个连水果皮都不会削的大小姐来说，这种纯靠手工展现出来的绝对掌控力，简直比看一场顶级的魔术大师的巡演还要震撼。
周天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得有些过头的夸奖弄得愣了一下，握着刀的手顿在半空中。
在酒吧里，客人们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要么是带着肮脏的欲望。
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切了一盘不值钱的土豆丝，而露出这种如同看到了超级英雄一般的、近乎崇拜的眼神。
徐佼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他的认可！
“这算什么厉害……”周天莫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根处却悄悄泛起了一抹极其可疑的红晕，“熟能生巧罢了。”
“不不不，就是超级厉害！”徐佼君凑过来，蹲在按板旁边，仔细地观察着那些土豆丝，“你看，每一根的分量都一模一样！周大哥，你如果不当服务生，去当个雕刻家也一定能发财！”
她源源不断地输出着高价值的情绪反馈，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这栋老破小里积攒了数十年的阴霾与沉重。
周天莫转过身去开火，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响。
大葱和青椒在高温下爆发出一种极其霸道且浓郁的香气，混合着醋汁激发的微酸，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听着身后女孩细碎的赞叹声，看着锅里翻滚的烟火气，突然觉得，这具早已因为过度劳累而麻木憔悴的身体里，正有一股暖流在缓慢地流淌开来。
两菜一汤很快就上了桌。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碗炒青菜，还有一碗用泡沫箱种出的番茄做出的番茄鸡蛋汤。
由于房间太小，两人只能一起挤在那个断了一只脚、用旧书垫着的木桌旁。
“尝尝吧，粗茶淡饭，比不上你们村里的席面。”周天莫递过去一双有些磨损的竹筷。
徐佼君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
由于大火爆炒，土豆丝保持了极致的脆爽，酸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这种味道和她平时吃的那些用高汤吊出来的、精致却温吞的私房菜完全不同，它粗粝、直接、甚至带着一丝野蛮，却极其开胃，让人无法抗拒。
“好吃！”
徐佼君毫不吝啬地笑着点评，眼睛弯成了月牙：“周大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土豆丝！真的，比米……比那些什么大厨做的还要好吃一万倍！”
“喜欢就多吃点。”
周天莫低下头，大口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
简陋的白炽灯在他们头顶散发着有些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背后那面粗糙的三合板墙壁上。
隔壁老旧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一首极其悠扬的老情歌，电流的嘶鸣声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周天莫看着坐在对面、因为被辣到而一边努力平缓呼吸一边还舍不得放下筷子的女孩。
徐佼君那件旧格子衫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雪□□致的锁骨，精致小巧的鼻尖上还挂着刚才洗菜时蹭上的小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在这个原本让他窒息、让他觉得光是坐着就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的狭小牢笼里，此时此刻，竟然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而产生了一种让他有些贪恋的、家的错觉。
没有催债的电话，没有母亲病房里冰冷的仪器提示音，也没有那些让人作呕的、带着施舍意味的金钱诱惑。
只有一盘两块钱的土豆丝，和一个满眼都是他、会因为他切菜快而惊呼雀跃的漂亮姑娘。
原来，日子如果这样一直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一种名为小确幸的、属于普通人的微小欢愉，像是一颗顽强的种子，在这株从未品尝过甜味的野草心底，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周天莫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徐佼君，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坚冰，终于在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里，彻底融化出了一道温柔的裂缝。
而坐在对面的徐佼君，在咽下最后一口土豆丝时，捕捉到了周天莫眼底那一抹温柔。
她在心里愉悦地笑出了声，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残忍却绝美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