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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正的贫穷   如果说 ...

  •   如果说那个没什么富婆富豪光顾的破酒吧,是贫穷刻意维系的最后一丝遮羞布,那么眼前的这栋民房,就是贫穷被彻底剥开后、鲜血淋漓且杂乱无章的内里。

      徐佼君跨进楼道的一瞬间,原本因为兴奋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满是油垢的手狠狠攥住。

      那种扑面而来的味道!

      陈年油烟的焦苦、潮湿墙皮发霉的腐气、廉价洗衣粉过度堆砌的刺鼻,以及无数活生生的人聚拢在一起后产生的、那种属于生存的粘稠汗味……几乎让她当场晕过去。

      这里没有她想象中破败而凄美的电影质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过于密集的生存压迫。

      “让让,麻烦让让!”

      一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男人拎着一桶黑乎乎的脏水从窄巷般阴暗的走廊里挤过。

      徐佼君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可狭窄的过道让她无处可逃,那个男人手臂上的汗水不经意间蹭过她那件造价不低的做旧格子衬衫,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她僵在原地,瞳孔微颤。

      随后,徐佼君看见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正蹲在门口,用一个边缘满是豁口的塑料盆洗着几颗已经打蔫的青菜,盆里的水已经浑浊不堪。

      旁边,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孩子正坐在冰冷且遍布划痕的水泥地上,手里抓着半块看着不太白净的馒头,正发呆发地出神。

      这不是简单的、仅仅源自建筑物的破旧。

      这是这里的人,正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被名为生活的巨轮生生挤压得失去了所有的精致、隐私与体面,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陈旧感。

      “这就是……生活吗?”徐佼君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她这辈子见过最脏乱的地方,大概是自家庄园后面那个没怎么修缮过的马厩。

      可哪怕是那个马厩,也有恒温系统和定期的清扫。

      而这里,每呼吸一口空气,都仿佛在吞咽着某种沉重的、带着灰尘颗粒的苦难。

      周天莫停在一扇摇摇欲坠、表皮已经大面积脱落的木门前,从兜里掏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钥匙。

      “这就是我租的地方。”

      他推开门后,徐佼君再次受到了某种来自物理层面的灵魂冲击。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大房间,却被房东用极薄的三合板,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稍一用力一踹就能出一个窟窿的廉价板子,硬生生隔成了五个火柴盒大小的空间。

      “是不是没见过?这是隔断房。”周天莫指着隔壁那个只有不到六平米、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摇晃衣架的隔间,“房东刚把上一家赶走,因为他们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不过这里虽然小,但一个月租金确实便宜,用的还是民用水电。”

      徐佼君盯着那不到五厘米厚的三合板墙壁,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沉重的呼噜声和老旧收音机那刺耳的电流嘶鸣声。

      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周天莫是真的穷!他不是随时随地记得作秀!他是真的穷啊!

      这种穷不是为了骗取她这种小村姑同情而刻意营造的荒凉,而是真正的、为了省下几块钱、甘愿把自己缩进一个“盒子”里的生存韧性。

      “这种地方……真的能睡人?”徐佼君的指尖紧紧抠着皮包带子。

      可在退缩前,她心底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属于被宠坏的大小姐的猎奇心。

      徐佼君没对生活在这里的人生出悲悯,她只生出看不服输的心理。

      如果像周天莫这种人都能在这里活下去,那她凭什么不能?

      毕竟,这不过是场角色扮演游戏,难度越高,赢的时候才越有趣。

      “周大哥,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她咬着牙,对着周天莫露出一抹近乎倔强的、单纯的笑容,“我就住这儿了!”

      周天莫看着徐佼君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硬撑着装作我很知足的样子,心底那份对于比自己还要弱小的女孩的同理心和保护欲再次占据了高地。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旧背包放在那个满是划痕的桌子上,撸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流畅却透着疲惫的肌肉线条。

      “在这儿住,光有胆子没用,你要学会怎么在这一平米的地方活得好!”

      周天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洗得发亮的塑料脸盆,拉着徐佼君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公用洗手间。

      “看着我的动作。”周天莫拧开那个生锈的水龙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像垂死老人咳嗽般的嘎吱声,“这里的龙头坏了很久了,你要拧到这个四十五度的位置,水压才不会突然爆发喷你一身。”

      徐佼君认真地点头,伸出那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笨拙地去拧那个铁锈斑斑的开关。

      “哎呀!”

      一股带着锈味的黄水瞬间喷溅出来,打湿了她的前襟。

      “我就说要四十五度。”周天莫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背,顺势一拧,水流瞬间变得温顺,“别用蛮力,这龙头跟这儿的人一样,吃软不吃硬。”

      他的手心带着粗粝的茧子,磨在徐佼君娇嫩的皮肤上,带来一种极其陌生的磨砂感。

      徐佼君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赶紧圆场:“我……我是想看看这个水龙头是不是跟我们村里的不一样。”

      “进城了就别老想村里。”周天莫没松手,继续教导,“拧回去的时候记得用力按一下,不然这水龙头就会漏水,房东发现后,会半夜满楼道敲门,骂得全楼都听见。”

      回到房间后,教学进入了更细致的阶段。

      “这种老式暖水瓶,塞子一定要塞紧。”周天莫演示着,却发现徐佼君正试图用她包里那瓶实际价格四位数、只是被撕掉标签的洗手液去洗刷那个结了厚厚水垢的瓶胆。

      “你干什么呢?”

      “我想……我想把它洗干净一点,这样喝水比较健康。”徐佼君无辜地仰起脸。

      “这种水垢这么刷是刷不掉的,你得加点白醋,不过其实水垢没什么健不健康的说法,别忙了。”周天莫拿过瓶子,看着她那副生活废柴的样子,忍俊不禁。

      徐佼君又好奇地按了按床:“这个回弹……怎么感觉怪怪地,用的的什么记忆床垫?”

      “这是二手市场的棕垫,唯一的记忆就是它上一个主人的背影,对了,这种床不能直接躺,可能会伤到腰。”周天莫开了个友善的玩笑,“不过,你只要在腰下面垫件旧衣服,第二天腰就不会断。”

      “原来衣服还有这种功能!”徐佼君惊叹道,像是听到了什么诺贝尔级别的学术报告。

      “……”

      谁料,周天莫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以前在家,到底都是怎么生活的?”

      “我……”徐佼君心里一惊,大脑飞速运转,“我以前都睡在谷堆上!谷堆很软的,不需要垫衣服!”

      周天莫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这孩子大概是被山里的野猪撞坏了脑子”的怜悯,其实他本来就没有起疑,谁会在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还有闲心思想东想西呢?

      “以后不准睡谷堆,而且这里也根本没有那么好的东西。快把这床铺好,床单要拉平,否则这里的小虫子会顺着褶皱钻进去咬你。”

      周天莫细心地帮她扯平了一条从二手地摊买来的廉价床单,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沉稳而熟练。

      徐佼君在一旁看着,偶尔帮倒忙,把刚叠好的被子又弄散了,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周天莫。

      “对不起,周大哥,我太笨了。”

      “……没事,慢慢学。”周天莫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在这里,笨一点没关系,只要手脚勤快,没人会嫌弃你的。”

      “放心吧,这里最大的卖点,就是租客都算是好人!”

      就在这个瞬间,昏暗的灯光照在周天莫认真干活的侧脸上,徐佼君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人设”里,除了那种野草般的狠劲,竟然还藏着一种极其老派的、温和的教养。

      ……有趣,太有趣了!

      凌晨两点,隔断房里的呼噜声已经连成了片,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凄厉叫声。

      徐佼君屏住呼吸,小心地从那张僵硬如石头的棕垫上坐起来。

      她觉得自己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又痒又痛,那种来自贫民窟的、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和尘螨,正像成千上万只蚂蚁一样在她娇贵的皮肤上爬行。

      她简直要疯了!

      这已经不是“游戏”了,这是对她这种富贵窝里长大的公主的公开处刑。

      徐佼君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避开走廊里那堆发臭的垃圾桶,利用多年格斗训练出的轻盈身法,像一只暗夜里的灵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这栋充满生存苦难的民房。

      在距离老破小三个街区外的僻静绿化带转角,停着一辆巨大的、通体涂装成哑光黑色的顶级定制房车,车窗紧闭,只有顶部的排气扇在低速运转。

      “”佼君!”

      车门在指示下自动滑开,里面的顾明修已经在那儿等得快要枯萎了。

      他哪怕是来“这种地方”,依旧穿着那身昂贵的真丝睡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边焦急边小酌。

      “佼君,你没事吧?”顾明修急切地问。

      “别说话,先让我洗澡!”

      徐佼君像是一阵旋风一样冲进了房车自带的高级恒温浴室。

      在恒温精准设定为三十八点五摄氏度、带有高压按摩喷头的流水中,她足足用了四遍惯用的沐浴露,又用了全身去角质磨砂膏,直到她的皮肤被搓得微微发红,她才感觉自己重新从那个名为贫穷的罐头里重新钻了出来。

      良久,徐佼君裹着触感如云朵般柔软的埃及长绒棉浴袍,瘫坐在真皮沙发上。

      面前的车载小桌板上,摆放着顾明修紧急准备好的各种药品。

      “这是强效驱虫药,内服的;这是针对多种环境过敏原的喷雾,还有最新的广谱抗生素。”顾明修心疼得指尖都在发颤,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满是不解。

      “佼君,你到底在图什么?那里的细菌浓度是这辆车的五万倍!如果你真的想玩,我可以买下一栋楼,装修成那种风格让你住,干什么非要真人住到那种地方呢?”

      “那还有什么意思?”徐佼君吞下一粒驱虫药,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由于极端环境刺激而产生的兴奋,“明修,你没看到他刚才教我怎么更好地生活的样子!他那张总是带着那种‘我什么都看透了’的、冷冰冰的脸上,竟然露出了那种……心疼的神色!”

      她大笑起来,笑声在豪华的房车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宠坏的孩子独有的天真的荒诞。

      “他在同情我!一个每天吃打折饭盒、住三合板隔断间的穷鬼,正在教一个身家百亿的财阀继承人怎么体面地活着!这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彩、最搞笑的剧本吗?”

      顾明修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他眼里,徐佼君就是一个被宠坏了、失去了对真实世界边界感的孩子,她把苦难当成景观,把别人的自尊当成玩具。

      “但他不是玩具,佼君,那种眼神……我想他是那种会在被逼入绝境时反噬的野兽。”

      “那我就等他反噬的那一天!”

      徐佼君站起身,换回了那件故意抹了点灰尘、领口发黄的格子衫。

      “游戏还没进入高潮呢,我怎么能提前离场?”

      她拉开车门,重新走入那片漆黑、潮湿、充满了霉味,却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刺激感”的贫民窟。

      回到那个六平米的盒子时,徐佼君才发现自己的门缝下面塞了一张小纸条,因为自己方才离开时的微风,被吹得挪动了。

      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去,上面用极其工整、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字体写着:

      “夜里要是冷,把桌下的那个旧电暖气插上,记得一定要插在墙上的插座,别用那个简易插线板,会跳闸。——周”

      徐佼君看着那张纸条,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纸质。

      她心底划过一抹极其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但徐佼君知道,那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在观察精密仪器运转时产生的、对逻辑自洽的欣赏。

      周天莫这个人,竟然在如此绝望的生存环境里,还保留着这种给别人留一张贴心提醒纸条的、近乎奢侈的温情。

      “有趣!”

      她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那个塞满了廉价垃圾的废纸篓里。

      “周天莫,我倒要看看,当你发现你拼命想保护的小可怜,其实一直都在俯视着你挣扎的时候,你心里的柔软,到底会碎成什么样!”

      徐佼君躺回那张僵硬的床上,在心理上的满足之中,安然地闭上眼。

      窗外,老旧的排水管发出阵阵呜咽。

      而这场以贫穷为观察对象的荒诞游戏,已经像这深夜的潮气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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