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深渊的凝视   正处于 ...

  •   正处于白班与夜场交接灰色地带的酒吧,街道上的光线在厚重的隔音门外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而门内,属于酒精与霓虹的葬礼已经拉开了序幕。

      由于还没到夜间营业的高峰,店内只开了几盏暗淡的蓝色射灯,冷调的光线打在不锈钢吧台上,折射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如实验室般冰冷的金属质感。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清洁剂味,混合着某种廉价芳香剂的工业甜香,在静谧中缓慢发酵。

      徐佼君坐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她就穿着那件领口微微泛黄、被工业洗衣机反复揉搓到失去纤维弹性的格子衬衫,原本修长莹润的指甲为了贴合人设而剪得极短,透着一种近乎单薄的苍白。

      她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麂皮布,机械地、反复地擦拭着同一只波尔多酒杯。

      “君君,歇会儿吧,那杯子都快给你擦得起火星子了!”王经理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堆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他那双常年在名利场里打滚的眼睛,在看向徐佼君时总带着几分心虚的试探。

      “没事的,经理。我刚来,多干点活是应该的。”徐佼君微微低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戏谑和嘲讽。

      “哎呀,你这孩子就是实诚。”王经理搓着手,语气温和得甚至有些卑微,“要是累了就去后面歇着,咱们这儿白班没那么多规矩的,尤其是你,千万别累着!”

      “谢谢经理,但我真的想帮大家分担一点。”徐佼君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水母,柔柔地美丽着。

      “行行行,那你就在这儿歇着擦杯子,别的重活千万别碰啊!”王经理一边叮嘱,一边倒退着走开,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猛兽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徐佼君根本没在乎王经理的殷勤,她的所有感官,此刻都穿过那只晶莹剔透的酒杯,精准地锁定了大厅中,那个正在帮忙搬运酒箱的男人。

      周天莫!

      在徐佼君的视野里,周天莫不是一个同事,也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正被她一寸寸拆解、赏玩的极致标本。

      此刻,他没有穿工作时的黑衬衫,只套了一件洗得极薄、几乎能看见布料纹理的深灰色背心。

      因为负重,周天莫修长的脖颈微微向前压低,那一节凸起的颈椎骨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透着一种久经磨损的憔悴与倔强。

      徐佼君的目光像是一条带着粘腻触感的触手,顺着他后颈的线条向下游走着。

      周天莫在使力。

      当周天莫拎起沉重的酒箱时,手臂上的青筋会瞬间凸起,像是一条条蛰伏在冷白皮肤下的游龙。由于常年的体力劳动,他的肌肉并不夸张,却极其紧实,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用最硬的铅笔生生刻画出来的,带着一种原始而粗粝的张力。

      汗水顺着周天莫鬓角的碎发滚落,划过那道过于凌厉的下颌线,最后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已经结痂的划痕,那是他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留下的勋章。

      可当周天莫微微低头避开吊灯的刺光时,徐佼君能看见他长得有些过分的睫毛在轻微颤抖。那双原本带着狠劲的眼,此刻因为源自内心的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瞳孔里映着蓝紫色的微光,竟透出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破碎感。

      徐佼君的这种注视是贪婪的,甚至是带有掠夺性的。

      可偏巧,徐佼君就是不可自拔地痴迷于这种巨大的反差:一个本该拥有最骄傲骨头的灵魂,却被生活这台巨大的磨床碾压得精疲力竭,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咸腥味。

      徐佼君看着周天莫那件背心因为汗水而紧贴在背部,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像是一对想要破茧而出却被生生折断的残翼。

      这种气质太迷人了!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贵族式的颓废,而是真正被从内部整个掏空后,仅凭着一点求生本能在那儿死撑着的、近乎病态的“鲜活”。

      ……

      “好看吗?”

      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女声,突兀地切断了这本该属于徐佼君一个人的静默时间。

      徐佼君手里的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并没有被吓到,只是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却重新戴上那副“受惊小鹿”的面具。

      吧台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几乎遮不住大腿的亮片短裙,浓重的眼影已经被泪水或汗液晕染得一团糟,像只在雨里淋湿的野猫。

      “姐姐,你在跟我说话吗?”徐佼君怯生生地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醉女孩嗤笑一声,指了指远处的周天莫,又转头看向徐佼君,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狂乱:“别看了,那样的人,你拉不动的!你是不是觉得,他这种人只要再多一点债、多一点难处,就会乖乖地滑进那片深渊里,任你摆布?”

      徐佼君停下动作,歪着头,露出一个纯良而困惑的表情:“姐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告诉,他这种人最虚伪,也最顽固!”女孩痴痴一笑,指尖神经质地扣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他看着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这泥潭吞了,连骨头渣都不剩,但其实他心里守着一条绝对不会越过的底线,只要那条线还在,他宁愿饿死在这儿,也不会往前再走一步。”

      徐佼君觉得好笑极了。

      底线?

      在这个一切皆可标价的世界里,她见过太多关于这个词的荒诞剧。

      徐佼君微微垂下眼睫,在那只已经擦得近乎透明的酒杯上,凝眸着周天莫那道落魄的倒影。

      她凑近了吧台,用那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得像是一阵烟的声音,温柔地呢喃:“那……得砸多少钱,才能让他越过那条线呢?”

      “哈哈哈哈!钱?”

      那已然醉地分不清现实和想象的女孩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像是听到了这世界上最荒唐的童话。

      “小妹妹,我告诉你,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都能用钱解决,真的!可剩下那百分之一的事情,才是最要命的。”

      那女孩凑近徐佼君的耳边,温热的酒气中,却似乎伴随着看透真相的冷意:“那百分之一的东西,它是钱永远买不动的顽石,如果你非要用钱去砸,最后碎掉的,指不定是谁呢!”

      “喂,你在干什么!”

      一道冷硬的声音如刀锋般切入,瞬间斩断了女孩那段诡异的谶言。

      周天莫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酒箱,大步流星地跨了过来。

      在周天莫的视角里,那个刚来酒吧、长得像朵小白花似的新人,正被一个浓妆艳抹、神情狂乱的醉鬼死死拽着胳膊。

      那种强弱悬殊的画面感,瞬间触动了他那根紧绷着的、下意识想要去保护弱者的神经。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就上前挡在了徐佼君面前。

      那一瞬间,徐佼君嗅到了他身上那种极其复杂的味道,那是廉价肥皂的清香、干燥的尘埃味,以及一种因为剧烈运动而产生的、带着侵略性的男性汗液的味道。

      “这位客人,您喝多了。您的朋友在那边等您。”周天莫开口了,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职业、极其标准,看似温柔,实质却比冰山还要冷彻的微笑。

      “我没喝多!我在救她!”那女孩尖叫着。

      “我很感谢您的热情,但您现在需要休息。”周天莫没有流露出一丝愤怒,他只是用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出的圆滑,巧妙地避开肢体接触,利用身形的便利性,将女孩往卡座区引去。

      “别理她,她经常这样。”周天莫回头看了徐佼君一眼,语气虽然冷,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紧绷。

      徐佼君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周大哥,我刚才……我真的有点怕。”

      “怕就躲远点。”周天莫没再多说,半强制性地把醉女孩送回了她的卡座。

      等他再走回来时,脸上的职业微笑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疲惫的严肃。

      “你是木头人吗?刚才那种情况,你不知道喊保安?”周天莫站在吧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俯视着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新同事。

      “我……我怕得罪客人,给你和经理添麻烦。”徐佼君抬起头,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满是委屈,眼眶竟然也红红的,像是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兔子。

      周天莫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听着,君君。”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不是什么游乐场!这里的每一个男人,甚至每一个女人,盯上你的时候都没安好心!你刚才看到的那个疯女人,已经是这里最善良的一种了,明白吗?”

      “我明白了……”徐佼君小声应着,却又突然仰起脸,露出一抹极其纯粹的笑容,“但是周大哥,我觉得你就是好人。你刚才救了我。”

      “……我不是好人。”周天莫冷硬地打断她,眼神暗了暗,“我只是不想在上班时间看到有人在我面前被人害了!”

      “周大哥,你别生气。”徐佼君小心翼翼地从那个破旧的布包里翻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动作笨拙得让人心烦,却又不由自主想要帮忙,“那个……我今天刚来这里,王经理说让我跟着你熟悉一下环境,但我怕我太笨了找不到回家的路……我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

      她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也不知道是过于珍惜手机还是生怕被拒绝,眼神里盛满了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我要是再遇到坏人,或者迷路了……我在这儿只认识你一个。”徐佼君语气柔弱地加码。

      周天莫垂眼看着那部残破的手机。

      那屏幕上的裂纹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像是在提醒着他,眼前的女孩和他一样,都是被生活踩在脚底下的草芥。

      周天莫想拒绝。

      他的生活本来已经是超负荷运转,母亲的病、高昂的债务……任何一点多余的变量都可能让他这艘破船彻底沉没。

      可是,当周天莫的视线对上徐佼君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时,某种名为同理心的错觉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看似粗鲁实则小心地拿过手机,修长的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飞快地敲动着。

      “加了!没事别乱发信息,我很忙。”他把手机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间,不巧擦过徐佼君冰凉的手心。

      那一瞬间,周天莫的手指轻微地颤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转身重新投入到那些繁重的、无止尽的体力活中。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日后少点麻烦,不是穷人不配拥有的心软。

      “谢谢周大哥!我一定不打扰你!”徐佼君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笑容烂漫得像个孩子。

      只是在周天莫彻底消失在视觉盲区的那一秒,徐佼君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

      她低下头,看着微信界面上那个账号,指尖在那三个备注的名字上轻轻滑动:

      “周、天、莫!”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底线?那种东西,可不是用来守的,而是用来,一点点撕碎的!”

      她拿起那只早就被擦得雪亮的酒杯,对着冷紫色的光线照了照。

      杯子里,倒映着她那张属于富家千金的、冷漠而残忍的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