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夏焚香

6、与君共候 不见去年人

　　最是怀念，那一年冬，你的不解风情。——题记
　　（一）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公子，买个花灯吧，送给心仪的姑娘。”老妪递来一个灯笼。
　　我一笑，怎会有心仪的姑娘？
　　漠北疆场，塞外荒凉，怎有机会见到姑娘？
　　莫说姑娘，恐怕连只母耗子都难见。
　　我提襟抬腿，想要离开，老妪却攫住我的胳臂，皱纹里堆满了笑：“公子，买一个吧。”
　　“在下没有心仪之人，请婆婆放开吧。”
　　“怎会没有，今夜便有！”她说得一脸认真，看她这副架势，我不买一个她也不会放我离开。
　　罢，买一个送小妹，也可讨她欢心。
　　“婆婆，我买一个，多少银子？”
　　“公子是有缘人，老身不收你银子，只望你遇到心仪之人，一定将它送出！”握着我的手紧一紧。
　　我承下，道了谢离开。
　　偌大京城无甚可游，到不如趁早回府，便孤零零提灯欲走。
　　却有人白衣雪袖，着实挡我去路。
　　看清来人，心下暗笑，口上道：“这位公子，为何当我去路？”
　　“三哥，你傻了吧？我是小五呀。”她瞪大眼珠子，踮起脚尖，试我的额，手很冰。
　　我捏了她的手揣进袍袖，想为她暖一暖。
　　她一把甩开，有些恼：“三哥，成何体统！”
　　我一怔，只道：“呵，我家小五也学会了爹那老气横秋的一套，甚好！”还不忘补上一句，“三哥佩服。”
　　“三哥，你又玩笑我……”她撅起小嘴，瞥见我手里的花灯，颇欢喜，转而摇我的臂，“三哥，三哥，三哥……”
　　我偏头侧脸，回她：“成何体统！”
　　她咧开嘴傻笑：“三哥，三哥……”
　　实在见不得她这副憨憨傻傻的样子，索性将灯笼抛给她，转身离开。
　　她提了灯笼，也不管我脾气几何，扯我的襟，道：“三哥，还是你最好！”
　　又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映着烟花灯火，美不胜收。
　　老妪叹一口气，声音幽幽传来。
　　“人怎么争得过命？怎么斗得过命？”
　　京城最高的城楼上，我拥着她，问她：“冷吗？”
　　她略略挣扎：“三哥，我不冷，你放开吧。”
　　我想说——“不放开，这辈子都不放开。”
　　却生怕惊走她，只能默然无话，将她拥紧，放不开也放不下。
　　你可知，再美的烟火也不敌你笑靥如花？
　　（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小五，三哥要走了。”我明显感到怀抱中的她瑟缩一下，于是将她裹得更紧。
　　“几时动身？”她转过来，抬眼问我。
　　“明日黄昏！”我抚她的眉眼，她的鬓发，不舍放开。
　　“怎的这样急？你昨日才回来……”孩子气的哭了，我拭她的泪，吻在她眉间：“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我岂能儿女情长？”
　　她推开我，夜色正浓，烟花正灿，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的三哥放眼天下，又怎会，怎会儿女情长……”
　　我怔住，看她提灯跑开的背影，兀自笑了。
　　我的小五，你长大了！
　　但我，给不了你幸福，亦不会给你承诺。
　　那夜回去，再未见小五，月色皎白，我有些醉了。
　　次日吃过践行酒，仍是不见小五。
　　我翻身上马，最后一次回顾，依然，不见小五。
　　我的小五，你珍重啊。
　　马蹄声响，一路不绝于耳，次日黄昏，终抵兵营。
　　哨卫报我：“将军，有一公子说是将军故友，已在偏帐等候。”
　　我心下疑惑，直奔偏帐，撩起帘幕，我愣住。
　　这分明，分明是我的小五！
　　她雪襟白袍，吃吃一笑。
　　我叱她：“小五，你胡闹！”
　　她却跳过来，扯我的襟袖：“三哥，三哥……”
　　“回家去！”我狠下心，甩开她的手，不去看她。
　　“三哥，三哥……”她又跳来拉扯。
　　“你做什么，三哥都依你，独独此事，我不许！”
　　“三哥，小五一年只见你一次，你怎的这般不通情理！”她面对我，欲哭。
　　我偏过头不去看，她从后环住我，贴着我的背，轻轻道：“三哥，小五只求此事。”
　　一字一句听得我心痛，方点头应她：“小五，三哥依你。”
　　我居然这样傻，我怎会这样傻，将我的小五，生生送予这大漠黄沙……
　　（三）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小五，回家去吧。”我看着眼前黑黑瘦瘦的她，心痛不能自己。
　　“三哥，三哥……”她咧开嘴，又是那副憨憨傻傻的模样。
　　“想我叱咤疆场一大将军，竟管不住你这丫头，真是失尽颜面！”
　　她被我拥紧，欢得发颤。
　　我看她日日操练，慢慢转变。
　　我的小五，她果然女中豪杰，战功卓越，军务战前，竟也可出帷幄大计。
　　然而她见我却还是那副样子，一丝不变。
　　她倒在我怀中，血模糊了声色，模糊了容颜。
　　我叱她：“小五，你胡闹！”
　　她攥紧我的襟袖，憨憨笑了：“三哥，三哥……”
　　“小五，你做什么，三哥都容你，独独死去，我不许！”
　　“小五，三哥疼你，你如何忍心？”
　　“小五，三哥怎么可以少了你……”
　　这傻丫头，以为我甚也不知？
　　小五，三哥我什么都懂的。
　　你飞鸽传书报信，三哥知道；
　　你沙场退敌做戏，三哥知道；
　　你父系北匈单于，三哥知道。
　　但三哥一直相信，只有那个在我面前欢笑如昔的你，才是我心心念念、不舍放开的你啊！
　　那一剑怎会伤我性命？
　　你怎的这样傻，不信你三哥么？
　　“三哥，下辈子别再做我三哥罢。”
　　“小五，我何尝不知，又何尝不想……”
　　下辈子我许不了你，你留下，我把这一辈子都许给你！
　　我话未出口，她手一松，偏头不再看我。
　　这一辈子，我许给你，许给你啊！
　　日子巧得紧，扶灵回京那一夜，恰是花灯节。
　　烟火辉煌，却再不见那么美的夜……
　　（四）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我提灯欲走，多想那白衣雪袖，凌空出来挡我去路；
　　多想那老气横秋，一声“成何体统”；
　　多想那憨憨傻傻，亘古不变的笑容；
　　多想她拉着我，再也不放手……
　　然而多想，却只余神伤。
　　有人拉我的襟袖，戚戚然竟以为回头便是小五，然却不是。
　　是那位赠我花灯的老妪。
　　“公子，这灯，你还留着。”细细的纹络蔓延开来，恰似那阑珊灯火。
　　“婆婆，这灯，怕是有什么深意吧？”
　　“公子是有缘人，然而这灯，却最不该送给那位伶俐的姑娘。”
　　“是何道理？”
　　“这灯可结缘，然你和那位姑娘，却是孽缘。”老妪顿一顿，复道，“我将这灯送你，本想助你渡此番情劫，然你……竟执意……”
　　“婆婆，因何渡我？”
　　“你自不必问，”她掏出一支红艳的烛，递向我，“你若在灯里燃起这烛，也可忘记此事，再觅良缘佳人，共度一生。”
　　我不接，凄怆一笑：“这世间情，伤人伤己，我何苦，自寻烦恼？婆婆，还是将这灯收去，去渡有情人吧。”
　　我将灯还予，径自离去。
　　城楼上那大朵的烟花，街侧那琉璃灯火，于我，都是难言的悲怆，难言的凄惘。
　　我的小五……
　　（五）完
　　漫漫征途，终不忘那皎白的夜里，我怀中的小五，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