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星轨》潮声以南

9、第 9 章 桥川向他们

　　桥川向他们走了过来。

　　他没穿军装，只是随手套了件深色短外套，面叠了件浅色内搭，下身是宽松的牛仔裤。散漫又冷淡，站在人群里显得有些过分随意。可那种随意放在他身上，反而比刻意打扮更显眼。

　　空气的温度似乎在他靠近的那几步间又下降了些。他的表情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

　　桥川的脚步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先落在索尔的手臂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了洛汐娅脸上，又很快掠开。

　　他分明在看她，回的话却是给另一个人的。

　　"阿尔德里奇，"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不起来称呼似的，”….上尉”

　　索尔毫不介意这份冷淡，嘴角挂着惯常的弧度：“是我。少将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洛汐娅紧跟着索尔，声音不大的，也接了声问候，“少将。”

　　桥川没有回她。

　　他的视线微微一偏，落在了索尔的手臂上。

　　索尔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却没有显出半点局促，只顺手把手臂收了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刚才那一点靠近，本来就只是无意识的反应。

　　微风从走廊的弧面拐角灌进来，洛汐娅感受到肩膀处突然空出来的那一点重量消失。

　　桥川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声音沉得发冷，径直道：“昨天边陲带的例行会议上，我正好碰到了阿尔德里奇星主。他还在席间提起你，说最近为了给你敲定结契人选，忙得焦头烂额。”

　　说到这里，他终于正眼看向索尔，语气带着明显的嘲弄：“上尉倒是清闲。还有空约人来看展。”

　　洛汐娅安静地听着。她见过索尔的父亲，对方明显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由恋爱主张者。说这样的话有些奇怪，也许是场面话，但也可能是收到了什么压力……

　　耳边传来索尔的声音，"哈？"

　　他语气里那种意外不是装出来的。他下意识低头去找洛汐娅的视线，目光相接的一瞬，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她为难。

　　"不劳少将费心了。"索尔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松弛的笑意。"您提起家父的神态，倒是和莱昂秘书长像了十分。”

　　谁都知道桥川是最看不上政客那套虚伪的。

　　这句一落，桥川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洛汐娅似是终于回过神。

　　“哦——！”她学着索尔刚刚的样子，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框，视线从中间透过去，视线刚好和桥川撞上，看到他眼底那点没压住的情绪...便又立马移开了。

　　她语调略显夸张的接着这句话，“是有些像呢。”

　　没有人会想得罪桥川。

　　洛汐娅也不想。

　　她将手中的导框往旁边挪挪了，像是在招呼身侧的人来看，视线却留在了桥川脸上，笑着解释道，“我们在玩认人游戏呢”，

　　她又将手势移到了刚刚洛衍的照片上，“索尔上尉刚刚正说着这位设计师有些像我“，她停了停，笑容更标准了些，”少将，您看像吗？”

　　桥川没有理会索尔的暗讽。他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不要这样叫我……”

　　他的声音不大。和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这句话的音量低得有些突兀。

　　但索尔的存在感极强。

　　他向前迈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拉近了与洛汐娅的距离，摆弄着手势找角度，接续着被打断的话题：“你瞧，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相似，但给人的整体感觉就是有些像的。”

　　洛汐娅才留意到，索尔站的离她很近，并且，他的笑容…似乎也有些太开心了一般。

　　“她怎么可能会和那家伙像！”桥川的声音猛地拔高。

　　他看着洛汐娅，又伸手指着照片上的洛衍，“你离他远点，这个人…”

　　他还在整理思路，后半句‘有问题’还没说出口，索尔的声音已经轻飘飘地接了上来，

　　“那她是也要离我远一点吗？”

　　桥川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视线终于认真的放到了索尔身上，嘴张了一下，却半晌说不出来话。他的手指还悬着，指尖在抖。

　　洛汐娅也跟着笑了。她看了索尔一眼，索尔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笑容碰在一起，默契得浑然天成。

　　桥川看着眼前格外刺眼的画面，终于找回了些理智。他周身那种剑拔弩张的怒火，在她的笑容面前，一点点漏了气，化为一种无计可施的挫败。他依然盯着她，视线固执地不肯移开。

　　洛汐娅也不想把人得罪的太死，努力的找着台阶下，她笑着招呼到，“博士，好巧啊，今天是您的休息日吗？”——她记得日程表上似乎是写着实验室的安排来着？

　　索尔也配合的，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抱歉……”桥川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眼睛看着洛汐娅，眼底的情绪压了又压，最后才开口，“刚刚是我失礼了。”

　　索尔连姿势都没怎么换，声音是一贯的不疾不徐：“少将言重了。”

　　他轻笑了一下，蓝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家父年纪大了，平时就爱操心些家长里短。大概是最近关于少将的传闻在军部实在太盛，他老人家误以为您喜欢把私事拿到台面上聊，才多嘴向您取了取经。”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没扫了少将看展的兴致就好。”

　　“你！”桥川的声调又升了上去。

　　洛汐娅看他一副又要炸的样子，赶紧转移话题，抢在前面开口了，“说起来，博士您也对Eros感兴趣吗？”

　　索尔紧跟着接到，“是啊，这可真不像您呢。”

　　洛汐娅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再火上浇油了。

　　索尔接收到了这个眼神。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他被她这样毫不掩饰的亲昵态度取悦到了，于是也收了收。

　　“不过这个展会不单单是建筑"，他把语气调回了日常聊天的频道，"还有蛮多挺有意思的理念的，里面有个体验装置挺有意思的”，他偏头想了一下，"好像是叫‘本能回响'。据说每个人进去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取决于自身灵素的状态。"

　　他说话时，目光不在桥川身上，而是在看洛汐娅，延续着他们之前的节奏，和她交换了下眼神。然后他才像是想起来桥川还站在那里似的，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邀请的表情，更像是一种坦然的确认：

　　"少将如果没别的安排，一起？排队可能要等上一会儿。"

　　洛汐娅其实能感受到桥川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她翻着手里的导览册，回避着他的视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这只是一个寻常寒暄的社交场合般，也不需要她的表态。

　　只是，桥川沉默了一拍。她以为他也许会回避，但听见的却是：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的。"

　　索尔的声音还在接话，洛汐娅却在错愕中和桥川目光短暂相接，她突然想起莱昂给她放的那段视频，她的视线也多停了几秒。

　　—

　　三个人并排走在Eros的弧形走廊里。索尔和洛汐娅走在前面半步，桥川走在侧后方。

　　展厅里的光线依旧暧昧地流转，刚才剑拔弩张的空气，似乎被这种柔软的环境一点点消化了。索尔像是个完美的主人，自然而然地将话题重新拉回了眼前的建筑上。

　　"这个结构有点像我家那边的市集。"索尔偏过头，随口说到。

　　洛汐娅抬头看了一眼，"卡西尼星吗？"

　　"嗯。港口外围集的市，也分不出什么区域，所有的种族都混着摆摊。没有固定的棚顶，就拿一层薄膜简单搭着，风一吹就鼓起来。下面卖什么的都有——兽族的香料，森罗族的干花，人类的二手零件。"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味道非常混乱。”

　　洛汐娅笑了一声，"听起还蛮热闹的。"

　　"还行。就是什么都摆在一起，审美上有些灾难。"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这里比我们那边讲究多了。这些不同的东西待在一起却挺顺眼的。"

　　他们停在一面展墙前。墙上嵌着不同种族文化的介绍，也展示了设计理念的介绍。索尔的视线移到了墙面上，他看的很快，"材料选型不错。"

　　他真心实意的感慨了一句，“听说设计师是汐族的，也刚来中央星没多久，之前在建筑设计上也是查无此人，却突然夺得了建筑设计大赛冠军，看来确实是实至名归。”

　　洛汐娅看的很认真，她是思绪还停留在索尔的上半句，却像是突然灵光一闪般，

　　她回头看着索尔，眼神亮晶晶的，“这个建筑是没有角的。”

　　没有直线，没有棱角，没有两面墙在某个点上硬碰硬地交汇。只有弧度、流动、梯度。

　　她的思绪还在继续，“深海里是没有角的。所有的转角都被弧度吞掉了。还有光线….”

　　“视觉是充满偏见的。大家看着彼此的脸、衣服、神情，偏见就产生了。”她停了停，“比起多族共生，更像是用深海的理念来消除偏见一般。…太奇妙了。”

　　索尔随着她的情绪，像是回忆着什么一般，打趣道，“这倒是，比起种族，也许‘外乡人’之间的话题还要更多一些。”

　　他们相识的契机也是因为同为外乡人的惺惺相惜，

　　洛汐娅并不喜欢让人难堪或是让社交冷场，她微微错开些，视线绕开索尔，

　　“博士您呢？”她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好奇，试图将他拉进这个平和的氛围里，“似乎还没听您提起过，您是中央星本地人对吗？”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最安全的切入点。

　　但桥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了脚步。展厅里那种暧昧的、暖橘色的光线打在他身上，却没能融化他周身那种陡然沉寂下来的气质。

　　洛汐娅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

　　桥川正在看着她。他似乎一直在看她。洛汐娅竟从他那双总是锐利漆黑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点不对的东西……像是对他自己的失望。

　　桥川的喉结极轻地滑动了一下。说的却不是建筑。

　　“算是吧。”他的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他看着她，视线没有躲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听说是在边境的战场上被发现，然后带回了中央星。”

　　他顿了顿：“我没有当时的记忆，所以也没有‘故乡’。”

　　洛汐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气氛突然翻转，她一向游刃有余的社交直觉在此刻彻底失灵，微张着唇，竟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索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慢的，把刚才空白很自然地补全了。

　　"始源体里有一部分是这样的。"他说，语气是陈述的，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幼体直接在高温环境里被发现，战场、火山带、地壳活跃区都有。没有父母，没有来源记录。"

　　他看了桥川一眼，目光里没有同情，更接近一种平视的了然。

　　"也是因为这个，才会有人猜测始源体是硅基生物。"他转回来，对洛汐娅补了一句，"这类个体非常稀少，但往往先天异能强度很高。军部那边反而把这种出身当作天选之类的说法……倒是外界不太了解。"

　　洛汐娅听着这些话，视线却不自觉地回到了桥川脸上。

　　她突然意识到，过去那些年里他们见面的所有时间，聊了很多很多，但几乎都是关于世界树的，她连他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他不了解她，她也不了解他。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呼吸漏了半拍。

　　视频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机甲座舱盖打开，他闭着眼，面色灰败，嘴唇微张，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那张脸和眼前这张重叠了一瞬。她的心跳乱了一瞬。

　　她没有移开视线。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移开。

　　—

　　索尔看了看他们两个。

　　他的目光在洛汐娅脸上停了一瞬。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她刚才看桥川的那个眼神，和之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

　　比喜欢更早出现的，是在意，比在意更早出现的，是好奇心。索尔太清楚这一切会怎么发生，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他沉默了一瞬，将胸口那种突然涌上来的无力感，连同那个发现一起，轻轻地按了下去。

　　“前面好像就是那个单人体验区了。”

　　索尔率先移开了视线，打破了这份让人窒息的对峙。他的语气带上了点轻松，只是语速比平时稍微慢了半拍，“宣传片里一闪而过，听说每个人进去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还蛮有意思的。”

　　他走到等候区入口的说明牌前，视线没有聚焦在那些字上，只是借着这个转身背对他们的动作，短暂地闭了闭眼。

　　等他再回过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天衣无缝的松弛笑意。

　　“我先进去试试。”他半开玩笑地说着，目光轻轻略过洛汐娅，"要是里面太无聊，就当替你们省时间了。"

　　他说着已经往入口的方向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留下桥川和洛汐娅，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