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确拥抱一只怪物》潮声以南

8、第 8 章 一整个上午

　　一整个上午，洛汐娅的诊疗间都没清净过。第七舰队的始源体们像是有某种默契般，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和桥川的关系。

　　她闭上眼，短暂地感受了一□□内灵素的流动。精神力丝本身的张力在四次高强度运作后变得有些松弛，倒不影响什么，只是需要缓一缓。

　　诊疗间很安静。空调的气流从头顶的出风口匀速吹下来，带着一丝清淡的消毒水味。

　　她想起加文说的"要是可以固定就好了"，也想起来自己刚刚的拒绝…..

　　但其实也有人是固定的。

　　而且不止两年。

　　—

　　她看了一眼时间。最后一位的预约是十一点半，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诊疗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门开了，索尔站在门外。

　　一只手搭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松弛，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好路过。

　　他穿的是休闲装，深蓝色薄外套，内搭浅色上衣，外套没有拉严，领口和锁骨线条露出一截，整体搭配明显花过心思。鼻梁与颧骨有浅淡晒痕，应该是这段时间在外训练留下的。笑容熟练且不显青涩，心情很好的样子。金发整理得也比平常整齐，蓝色眼睛在看向她时亮得过分。

　　看到他这样明显打扮过的样子，洛汐娅才恍惚想起了，他们今天约了一起去Eros。

　　"最后一个是我。"他说着，打量了一眼诊疗间，视线在那摞还没归档的文件上停了一下，又重新落回她脸上，"走吗。”

　　洛汐娅看着他，这两天桥川的名字总是出现在她耳边，而索尔的名字又总是挂在桥川嘴边….怪怪的，看到他的一瞬间，她居然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没关系吗？”她问。

　　他眨了一下眼。"是你没关系吗？"

　　洛汐娅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突然加了一个人，还是一听就消耗很大的那种，我担心你撑不住。"

　　洛汐娅笑了。"还好。"

　　她想了想，"你用抑制剂了吗，听说那个抑制剂很痛？"

　　"没关系，我没用新版本的，效果可能差一些，但也凑合了。"

　　她其实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况且疏导明显比去看展重要得多。只是索尔刻意迟到了二十分钟的表态，让她一时竟难以开口。

　　"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吗，"他的语气和平常聊天没什么区别，"试着放松些，换个角度体验一下。"

　　"暂时把我放出治疗的框架看看吧。"他说的真诚，也难得的带上了些严肃。

　　“好…”洛汐娅无奈，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档案。

　　他靠在门框上等着。看她把文件夹放进柜子里，把桌上的笔收好，把白袍脱下来挂到衣架上。只是安静的看着。

　　洛汐娅换好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走吧。"

　　"嗯。"

　　索尔先她一步出了门，走在她前面半步。

　　他们并排走过序化师协会的走廊。经过大厅落地窗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色的地砖上。他高她大半个头，肩膀宽而松，走路时手臂自然地垂着摆动，步幅不大，节奏刚好和她合拍。金发在日光下是一种很浅的、接近白金的颜色，和她栗色的长发形成了干净的对比。前台的两个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停了一拍，又低下头去。

　　"导览一点十分开始，到那边大概四十分钟。"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晃了一下，屏幕上是Eros大楼的导览预约界面，"先吃个饭吧。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去车站附近那家吧。"他收起手机，这个决定就算做完了。

　　—

　　和索尔的对话总是松弛的。在路上，在饭桌上，话题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

　　"我听说你前两天去见莱昂了？"

　　洛汐娅点头。她像突然想起什么，说："说起来我还看到你了。"

　　索尔偏过头。"嗯？"

　　"他给我看了战场的影像记录。"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打趣，"我看见你了。"

　　他停了一拍。"我吗？"

　　"是始源体编队全景。"

　　"啊。"他想了想。"蚀基虫那场？"

　　"嗯。"

　　他嘴角往上拉了一下。

　　"让我猜猜，"他说，"莱昂秘书长放那段影像，重点肯定不是我。"

　　洛汐娅没有否认。

　　"是不是就是那种，大家一起往前推，然后镜头一转，桥川登场了，然后半边地图炸了。"他用筷子在空中比了个爆炸的手势，"中间跑来跑去的那些小点，就是我们了。"

　　他调侃道，"没办法，毕竟这是桥川的时代。"

　　不是感慨，也不是抱怨。仅仅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洛汐娅试着回想着当时的画面，评价到，"但你比桥川先出的场。"

　　他的目光落了回来。

　　"所以不是小点。"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不过感觉现在的你，好像也慢慢适应了这样的节奏，还蛮好的。"

　　"……只是你把这些都做得太好了，好到自己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放下筷子，轻声说："你变了好多。我印象里的你，还是那个想要跟别人不一样的样子。可我当时在画面里一眼就找到你的时候……明明看上去应该是要作为一个整体才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只看到了你。"

　　索尔手里还端着杯子，蓝眼睛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是吗？其实我也还是想要成为特别的。现在还好。但是前两天不太好。"

　　"……因为桥川吗？"洛汐娅这几天有些习惯了周围这些话里有话的模式。

　　他抬了一下眉毛，"不，是因为你。"

　　他说完自己又笑了。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是那种，虽然我知道你从来没承诺过要选我，是我主动要成为这个选择的。但我其实以为你大概率会选我的，可当桥川出现，意识到自己可能没什么优势的时候，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洛汐娅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你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刚到中央星的最开始我就在想这个问题。"

　　"我想要自由，但怎么才能拥有自由。"

　　"什么又叫做自由呢。也许我永远无法拥有绝对的自由，战场还是摆脱不了。但实际上，大部分的战役并不惊险，基本都是可控的，平静的，多数时间也仅仅是在驻守。"

　　"慢慢似乎也觉得已经拥有了自由。绝对的，相对自由。"

　　"尤其是，当外面的声音都消失掉，成为人群之一，也是另一种自由。可有了自由之后，要做什么呢……"

　　他停了一下。

　　"过去，我一直希望那个落脚点是你。"

　　洛汐娅愣住了。她下意识去看他。他本来正对着她的目光，这时候却把脸偏向了窗外，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干净，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你本身于我就是可以一直探索下去的人，在一起时也总是很有意思，源源不断的。我喜欢你喜欢的那些细节和琐碎，原本没什么波动的日子，透过你的视线看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抬高。

　　"你也可以不选择桥川的。我想过，最差…我们也可以在星际里'流浪'，你之前也说起过这样的念头，所以我这么想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我希望你有不选择桥川的自由，绝对的自由。"

　　他停了一下。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抬起来挡了一下眼睛，指缝间露出半截眉骨。

　　"但那样的话，你也得有不选择我的自由。不然不公平。"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

　　"所以我也得有不喜欢你的自由才行。……不过这可真难啊。"

　　洛汐娅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走过，说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遥远。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杯子里的水还剩半杯，冰块已经化了大半，边缘有一圈浅淡的水痕。

　　索尔把手放下来，恢复了正常的坐姿，语气重新带上了些轻松。

　　"你现在可千万不要道歉。不对，以后也不要。至少等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也不许说自己不好。"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笑意，只是忽然变得直接了些，"你得允许别人喜欢你。也不能总是只能偷偷的吧。"

　　洛汐娅笑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控制欲，就被这样直白地戳破了。

　　她接着之前的话说着，"可自由本来就只是一种感觉不是吗。你可以有只有一个落脚点，也可以有新的落脚点，当然也可以有很多个。"

　　她顿了一下。

　　"但是……非自愿的事情也可以变成落脚点吗？我需要结契，但那或许不是我的需要。所以我尽量不考虑太多，希望顺其自然能有好的结果。似乎也在这样进行着。……只是，我一直不明白，这会适合我吗。如果没有也是好的，那为什么要有呢？"

　　索尔看着她。眼里闪过些惊讶。

　　洛汐娅才意识到，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许只是今天的光线太好，好的让人有些松懈。

　　"别担心，我们可以一起找。"他说。顿了一拍，嘴角微微翘起来，"说不定就落到一块去了。"

　　正好到了。他抬了一下下巴，"到了。"

　　—

　　自动驾驶车缓缓停到指定位置。

　　Eros大楼比海报上看到的要大得多。

　　建筑的外立面是一整面不规则的弧面，午后的光线打上去，表面泛着一层介于珍珠白和浅粉之间的微光。角度稍一变化，颜色就跟着流转，从暖白到冷蓝再到淡紫，过渡得极其缓慢。整座建筑没有一条笔直的棱线，所有的转角都被弧度吞掉了，轮廓柔和得不像是建造出来的，倒像是从地面自己生长出来的。

　　索尔走在她前面，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翻了翻导览册，又合上了。

　　"我原本听到Eros，就觉得会是一个很好的约会地点。"他回过头，"没想到它的名字指的却是'生命本能'。"

　　"生命本能。"洛汐娅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她仰头看着这座建筑。外墙的弧面从她站立的角度向上延伸，边缘处渐渐变薄，最终消融在天空的蓝色里，分不清建筑在哪里结束、天空从哪里开始。

　　他们走进入口。

　　内部空间和外面的想象完全不同。没有标准的直角墙面，没有方正的房间。弧线、曲面、不规则的镂空，到处都是。光线从各个方向渗进来，有些是窗，有些是墙体本身的半透明材质在透光，有些是天花板上不规则分布的光井。一道阳光从头顶某个开口斜斜地切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椭圆，刚好有人从那片光里走过去，衣服和头发瞬间被镀了一层暖色，走出去又暗下来了。

　　空间的设计让所有人的距离都变得暧昧。走廊忽宽忽窄，有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刚刚好，有的地方忽然敞开成一个小广场，人群散落其中，高矮胖瘦，不同肤色，不同族群，被同一种光线笼罩着。

　　洛汐娅在一处弧形走廊前停下来。

　　走廊的墙壁是半透明的，光线穿过去之后被材质过滤成了柔和的暖橘色，落在她脸上，浅绿色的眼睛在这个色温里变得更深了一些。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触碰了一下墙面。材质是温的，不是冰冷的建筑触感，指腹压上去微微下陷，像有弹性的活物。

　　"所以吸引你的是这样的生命力吗？"她问。

　　索尔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靠着对面的墙。暖橘色的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把金发染成了一种更深的蜂蜜色。

　　他笑了一声。"我吗？我知道它会吸引你，这么算的话，也是吸引我的。"

　　他对这些确实不太感兴趣。长年生活在不同族群之中，他早就习惯了差异本身，也就对"差异共存"这种理念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但它的确有一些东西吸引我。"

　　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示意她跟上。

　　他们穿过一段人流密集的展厅。

　　两个人走在一起时，总会引来几道短暂的视线。金发与栗发，蓝眼睛与绿眼睛，乍看对比鲜明，站在一起却很和谐。两人的肤色都偏白，只是他身上带一点日晒后的浅暖色，她则更显清冷。

　　索尔肩宽，步幅自然大一些，走路时微微前倾，姿态松而稳；洛汐娅走在他侧后方半步，脊背笔直，步伐平缓，目光安静地掠过周围。

　　两个人之间没有刻意的靠近，也没有刻意的距离。只是走在一起时，画面意外地协调。

　　他在一块展示板前停下来。

　　是洛衍的照片和简介。

　　照片里的年轻设计师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Eros的外立面前，笑得有些张扬，下巴微微抬着。洛汐娅看着这张脸，又想起了拟契平台上那个笑容青涩干净的头像。同一个人，却像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

　　她正想告诉索尔关于洛衍在拟契平台上的事，索尔同时开口了。

　　"你看。"他抬起双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框，对着展板上洛衍的脸。先拉远，又推近，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招呼她，"你也来看。"

　　洛汐娅凑过去，从他手指圈出的框里看过去。

　　"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的时候，"索尔的声音就在她耳侧，"我就觉得他有一点像你。"

　　像吗？洛汐娅看着展板，看了一会儿，还是找不到相似的地方。

　　她偏过头想问他像在哪里，然后视线停住了……

　　余光里，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画面的身影。

　　桥川正站在几步之外。

　　索尔的手放下来了。他看到桥川的速度比她更快。这一刻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微微调整了姿态。他的手臂自然地绕过她的肩后，搭在她另一侧的上臂上，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桥川打了个招呼。

　　"少将，你也来看展啊？"

　　桥川的脸色沉着，下颌线收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回答。

　　那双黑色的眼睛越过索尔的肩膀，直直地看着洛汐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