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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展厅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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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里的人流在远处缓缓移动,偶尔传来几句模糊的交谈声。Eros的光线仍旧柔和地流转着,墙面的暖橘色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染得温吞。
索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不规则的弧形通道深处。
随着他的离开,原本被他维持着的那种松弛的节奏也一并被带走了。展厅像是突然安静了下来。远处的脚步声和低语被曲面墙壁吸收、过滤,最后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嗡鸣。
他们在原地,隔着半步的距离。
洛汐娅先打破了沉默,轻轻开口道,
"博士,您这两天感觉还好吗?"她停了停,关心的话拐了又拐,"抱歉,上次在医院,我收得有些着急了……"
"嗯。"桥川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导览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像是刻意绕过了她问的东西,转而说起了别的,"这就是你的回轨疗法理论吗,精神力和灵素完全分开,只有精神力丝进入,灵素不单单是装饰,而是通过和精神力丝的配合来共振,对吗?"
她笑着点点头,"对,不过灵素并不是必须的……",她停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当时因为担心,根本没有考虑过不使用灵素的选项。
桥川却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继续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只解决了灵素残留的问题,精神力丝的运行方式本身也可能会产生新的依赖。"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速慢了下来,"你的精神力丝辨识度很高。这种感知也是会被留在身体记忆里的……"
洛汐娅愣住了,思考着他话里的内容。
他说着说着,目光从导览册上移到了她脸上,又移开。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阿尔德里奇也在你的轮值名单里?"
这句话接在前面的学术讨论后面,语气没有变化,停顿也不长,但内容已经完全不在同一条线上了。
又来了...洛汐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灵素回路稳定性,理论上应该是不错的,却总是往序化师协会跑。说不定就是因为产生了依赖性。"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客观分析的腔调,但句子之间的间隔明显拉长了。
"博士……"洛汐娅想打断这个方向。
"你到底为什么要和阿尔德里奇接触?"他没有给她空间,"我从来都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他没有任何一点表现是突出的,他到底有什么是特别的?"他的下颌绷了一下,最后一句话里那层薄薄的克制裂开了一条缝。
这些天,她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了。
"我需要向您报告吗,桥川少将?"洛汐娅的声音不大,但语调里多了一层平时不会有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感击中了她。
不是这一句话带来的。是所有的话。这些天,明里暗里的,施压也好,默认也好,他们不敢在桥川面前说的话,全跑到她耳边了。
"我……"桥川张了张嘴,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是一种真实的困惑,那种理所当然的,完全不觉得自己越界了的困惑。
走廊里有风灌进来,从弧面拐角的方向,裹挟着展厅里混合的体温和建筑材质特有的温热气息。洛汐娅的手指无意识地翻了一下导览册的页角,又合上了。
她注意到了他脸上那层真实的不解。
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收回刚才那句话,把话题拐开,让氛围重新调回安全的温度。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笑。
但她没有笑出来。
她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
"但我也确实是该向您报告的。"
桥川的表情变了。
她的视线偏了一下,落在走廊另一端的墙面上。光线在那里变成了一种偏冷的蓝紫色,远处几个参观者的剪影在那层冷光里显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晰。
"谁有资格拒绝您呢。我当然也不能了。"她的手指攥紧了导览册的边缘,指节泛白,"您只需要有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所有的一切就能够围绕着它自动运转了,不是吗。"
桥川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不……谁和你说什么了吗?"他的声音急了起来,语速明显加快,"是因为阿尔德里奇刚刚的话吗?"
"和他无关。"
洛汐娅的表情冷了下来。浅绿色的眼睛在那片从暖橘过渡到冷蓝的光线里失去了之前灵动的光泽,变成了一种她很少展露出来的,沉静的冷色。
"少将,您可以什么都不在意,活在真空之中,这是您的权利。"
她停了一下,视线从墙面收回来,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您甚至都没有了解过他,就能这样轻易地对一个人的价值下完结论了吗?"她的目光没有避开,"你可曾想过,别人,我们,一般的人,是怎么活的吗?"
桥川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却被她眼底那层从未见过的冷色给定住了。
"可你为什么要管他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却带着一种固执的不解。
他无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和她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
"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见阿尔德里奇。"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她脸上搜寻着什么,"你明明不需要管这些议论,为什么却总要主动把自己放进去。"
他顿了顿。
"我并没有特殊。但你不需要这些,也可以选择不去在意他们。"
"因为我不是你。"她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一丝动摇。
"治愈师的价值都是建立在和异种族群的关系之上的。"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下巴微微抬着,"就像始源体的战争义务一样,作为治愈师所谓的'天赋',本身就是和'义务'绑定在一起的。"
桥川的表情停了一瞬。他的眉头松了一下,又重新皱起来,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觉得这句话不对。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这种不对的感觉熟悉又尖锐。
"可……"
洛汐娅没有等他说完。
她的肩膀卸下了些,声音里的锐度也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您可以配合协会这边的流程吗?无论如何,请不要因为我的事情而耽误您的治疗。"
她停了停。后半句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展厅流动的空气吞掉。
"大家都很担心您。"
桥川沉默。
他看着她,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浮上来。他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洛汐娅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导览册的边缘。纸页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折痕。
体验区的入口传来脚步声。索尔走了出来。
他站在拐角处,视线在桥川和洛汐娅之间扫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他离开时近了不少,但空气的质地明显不对。他没有问,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桥川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留在洛汐娅脸上,又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常出现在他身上的郑重。
"好。我会去的。"
他停了一拍。
"只是,和他们无关。"他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如果这是你的希望的话,我会配合的。"
说完,他转过身,几乎没有再停留,径直朝体验区走去。步子很快,像是不给自己回头的余地。
洛汐娅怔了一下,回头望过去时,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入口的弧形通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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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汐娅的视线偏了偏,正好对上还站在入口处不远的索尔。
他的姿态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双手插兜,肩膀松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一直就站在那里。然后他做了个搞怪的动作,左看看右看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只是他并没有戴表。他看的是一只空手腕。
洛汐娅没忍住,笑了。
他走了过来。在她身前站定,一只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金发在展厅的暖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蓝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
"还好吗?"
洛汐娅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轻。"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或者,如果你愿意说的话,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聊聊。"
洛汐娅摇了摇头。她把导览册握在身前,手指比刚才松了些,但还是捏着。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停在一个不太完美的位置上。"里面怎么样?"
索尔刚要开口,他的视线忽然越过洛汐娅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后。
洛汐娅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桥川从体验区的入口走了出来。
他才进去不到两分钟。
体验区门口站着一位女性工作人员,手里拿着登记板,嘴唇抿得很紧,表情僵硬。这种单人体验装置有完整的流程和等候序列,进去又立刻出来的行为,在任何意义上都算得不够尊重。
但桥川没有朝那位工作人员的方向看一眼。他出来的第一眼没有看洛汐娅,也没有看索尔。他的步子比进去之前慢了一些,情绪似乎比刚才离开时稳定了些。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来了。
洛汐娅感觉到了那道视线的落点。不是落在她身上,也不是落在索尔身上,而是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上。他在看她和索尔现在站的位置。
她下意识想提醒他,但话到嘴边,还是选择了没说。
索尔只看了桥川一眼,目光就落回了洛汐娅身上。他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
他的身上带着一点展厅里的暖意,混着他自己的气息,干净的,淡的。蓝眼睛在近距离看来颜色更浅,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蓝色轮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耳侧散落的碎发,她能感觉到那点温度落在她的耳廓上。
洛汐娅下意识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过去听他。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
她先感觉到的是声音。不是索尔的声音,是脚步声,快的、重的、不是展厅里那种随意的漫步节奏。地面的微振从脚底传上来,越来越近。
然后是气流。身侧的空气被猛地挤开了。
桥川走了过来。
他停在离他们不到一步的位置。呼吸比正常的频率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很浅却很急促。他的右手抬了一下,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要做什么动作,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又垂了回去。
他自己大概都不清楚他刚才为什么突然走过来了。
索尔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刚才微微前倾的姿态,气息还留在洛汐娅耳侧的位置。他先把要说的最后几个字说完了,声音不大不小,不刻意压低,也不刻意抬高。然后他才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桥川。
他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既没有挑衅,也没有退缩。他只是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洛汐娅。
"去吧,里面还挺安静的。希望能让你好受点。"
洛汐娅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看桥川。也没有再看索尔。转身朝体验区的入口走去。
经过工作人员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简短地解释了几句,对方脸色缓和了一些。
她走进弧形的通道。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但没有完全消失。走廊的弧面结构让声波沿着墙壁弯折传送,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
是索尔的声音。
"管不好自己的情绪,不代表感情有多深。"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和他平时说话的节奏一模一样。
"只代表没怎么输过。"
桥川似乎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被弧形走廊的曲面打散了,只剩下一个尾音的碎片,飘进来,又散了。
洛汐娅没有停下脚步。
通道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墙面的材质在这一段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蓝色,触感也不再温热,指尖擦过去是凉的。外面的一切声响在某一步之后彻底断开了。
她一个人站在幽暗的空间里。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