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确拥抱一只怪物》潮声以南

6、第 6 章 比起黑市的

　　比起黑市的结果，学院的考核成绩来得更快。

　　那个学期，她的排名上升了，并且是每一个科目都稳稳地进步了一截。

　　没有人知道她进步的真正原因。老师大概以为她终于有些开窍了。

　　Yggdrasil的结果也随之而来。

　　她打开交易反馈时，手指是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边缘的。

　　五星。

　　满分。

　　在那片一望无际的一星荒原中，她的评分像一颗突然亮起来的信号弹——刺眼的、不容忽视的、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满分。

　　留言栏也不再是那种"一般""不行""差"的冷漠敷衍。只有一句简短的：
　　"长期合作。"

　　没有多余的修饰。但对一个连三星都吝于给出的人来说，这样的承诺重量已经足够了。

　　紧接着，对方把单价又翻了数倍。
　　是她难以想象的价格……

　　洛汐娅盯着那个数字和那个五星看了很久。然后她往上翻了翻，再次确认了一遍那些一星、一星、两星、一星半——确认自己不是看错了。

　　她没有看错…..

　　——

　　她在拟契平台的申请列表里，用手指快速向下滑动着。

　　申请确实有好几页。各种种族，各种背景的。

　　她没有逐条细看，而是直接点开了搜索框，输入了一个名字。

　　桥川。

　　——

　　他们交易了一段时间后，约了见面。

　　准确地说，是对方提出的见面。洛汐娅答应了。她当时并不紧张，甚至有一点好奇。那几个月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过，也没有人知道。而屏幕那端的Yggdrasil，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见过她作品的人。

　　虽然隔着匿名系统，对方是什么模样她一无所知——但在某种意义上，这个陌生人比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她。

　　他们约在了郊区的一家咖啡馆。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抬眼的那一瞬，她脑子里那张名单像被人翻了一页，某个名字落到了最上面。

　　是桥川。

　　她既吃惊，也不吃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咖啡。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刻意打扮，头发有些乱，他特有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平静和新闻上的照片如出一辙。

　　他们坐下来，然后又不知不觉聊了起来。

　　洛汐娅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确认身份的见面。

　　但他提起了他的实验。

　　不是简化的版本，而是真正的、细节层面的的那种讲述。他说他在尝试把不同种族的灵素进行融合实验,不同属性的灵素在体外环境中会互相排斥、湮灭、或者干脆爆炸。但他发现了一些异常数据，一些不应该存在的、暗示着某种未知可能性的数据点。

　　"你的样本，"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措辞，"有些不一样….."

　　洛汐娅在对面安静地听着。她听得多，说得少。

　　他聊起那些"不可能"的实验方向时，整个人都变了一种样子。距离感消失了，冷淡的表情松动了，下颌线上那种惯常的紧绷也软了下来。他的手会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描述灵素融合的失败模式，描述某次实验中意外观察到的短暂稳定态，描述他认为打破现有理论框架的可能路径。

　　他甚至分享了一些"不该说"的东西，包括实验中的机密数据，还没发表的假设，以及一些如果被知道了大概率会被嘲笑的大胆猜想。

　　他像是完全忘记了她是一个刚认识的、对此一窍不通的，还在上通识课的十七岁女孩。

　　或者说——他原本就只在乎她能不能听懂。

　　最开始的时候她大多都听不明白。可她听得津津有味，被这些奇思妙想所吸引。

　　那些她听不明白的框架和术语像夜空里散落的星点，还没连成图，却隐约觉得它们在等一条线。

　　也是后来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他做的事情在主流学界早就被否定过无数次了。没有人相信跨种族灵素融合有意义，也没有人相信量变会带来质变。

　　但她那时候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的她，和他一样相信那个方向是绝对正确的。

　　——

　　洛汐娅的手指在搜索结果上停了一下。

　　桥川的拟契申请页面弹了出来。

　　她注意到的第一个细节是申请日期，就在几天前。她刚开通拟契申请，他就提交了。

　　她的视线移到了头像的位置。

　　桥川的资料照片不是军装照。也不是实验服。也不是生活照。

　　他穿了西装。

　　深色的面料，裁剪得很合身，衬出他肩线和腰线的比例。内搭是白色的衬衫，打了领带，领带似乎系得有点紧，领结处的布料微微起了褶，像是不太习惯被这样束缚的人硬撑着保持体面。他面对镜头，表情介于严肃和不自在之间。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睛——他的眼睛不像是在看镜头，更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

　　像是专门拍的。

　　洛汐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她从没想过桥川会有这样的一面。会穿西装。会拍这种照片。会把照片上传到这样的平台上。

　　她继续往下滑。

　　每一栏都填了。认认真真地，每一个字段都写满了。从年龄到职业，受教育程度，再到家庭情况和健康状况...他甚至提交了完整的体检报告。

　　洛汐娅滑到"个人资产"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写了。

　　不是模糊的形容，而是具体的数字。精确到个位的财产总额，以及一份详细的收入来源清单。

　　收入来源的部分倒是高得惊人——军衔津贴、研究经费、专利授权、战功奖金……这些数字加在一起足以说明，他的年收入在中央星绝对属于金字塔尖的那一层。

　　…..但资产总额却和收入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反差。

　　少得可怜。

　　洛汐娅有些想笑。联想到他在黑市上购买灵素的丰功伟绩——那个以数倍溢价长年收购的Yggdrasil，这样的结果也不难预料。他全花在了实验里。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数字不太好看。在资产栏的后面，他又附了额外的说明资料，列出了资产各阶段的主要去向和目前进展……写得事无巨细，她甚至还看到了一张图表，生动的展示了他的支出总额在近一年来已经急剧下降，并且各个项目在近些年也都是稳定下降的趋势。就像是某家濒临破产的企业写给股东的安抚函。

　　洛汐娅现在是真的想笑了。

　　她点开了消息框，和他内容丰富到近乎过剩的个人主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消息栏里只有一条——还是官方模板消息。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

　　后来，他们的交易从线上转成了面交。每隔几个月见一次面，还是在那家咖啡馆，或者某个安静的地方。

　　他的话题永远围绕着他的实验。最新的进展，最新的失败，最新的异常数据。他从来不因此降低他话语的密度和深度，他把她当作了一个能完全听懂的人。

　　她还是听得多，说得少。但听懂的部分越来越多了，零散的星点里先牵出了一段细细的线。

　　她明白他的兴奋点在哪里，那些与她无关，她也未曾参与的试验，她的眼里却闪着和他一样的光，有相似的热情。

　　那些短暂的见面和聊天，是她生活中润物无声的点缀。她的日子里也慢慢有了很多人，来来往往的同学，实习期认识的同事，协会里打过照面的前辈。她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桥川其实也属于这一类，是生活中出现过的，有意思的人。不算朋友，也不算陌生人。是一个会在特定时间出现、交换特定东西、分享特定时期的感受、然后各自离去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来找她，表情和以往不太一样。

　　他说要终止交易。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甚至比平时还要淡一些。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他视线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上。

　　洛汐娅早已不缺这笔钱了，过去模糊的关于精神力透支的猜测也慢慢成型......

　　她不是没有想过叫停，只是隐约意识到，自己给出去的那些精神力丝，或许正是他实验中“异常值”的原因...也是促使实验真正往前推进的关键。

　　但最先叫停的人，是他。

　　她可有可无地答应了。

　　"好。"

　　——

　　洛汐娅退出了桥川的申请页面。

　　她打算再挑一个拟契对象接触。现在通过的两个人，全是始源体。她开放的是全种族的拟契申请，结果最后通过的全是始源体，总归有些不好….

　　她也不知道这个想法从何而来。她其实很少关注外界报道，更是几乎从不看与自己有关的新闻。只是……她突然就想到了这个念头。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无意识"，并对此感到有些陌生。

　　…..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台词、相同的走位、相同的表情管理，然后，当某一个瞬间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布景便在一刹那间坍塌了。

　　但洛汐娅还是决定执行这个想法。

　　她随手翻着申请列表，视线却被一个功能停住了。

　　「留痕值（仅本人可见）」

　　洛汐娅愣了一下，点开。

　　页面解释得冠冕堂皇：“留痕用于评估申请者的稳定关注与契合倾向。”
　　但统计方式却十分简单：访问她个人主页的驻留时长会被折算成留痕，按日累积。

　　这是什么设计理念。把关注度做成量化指标吗？

　　更离谱的是，数据还真的拉开了差距。有人像偶尔路过，有人却像把她的主页当成了固定栖身点。

　　排名第一的人，名字处写着：洛衍。

　　洛汐娅看着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给她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她看了一眼排行榜的其他位置——桥川的留痕值排名意外的也非常靠前，甚至排在索尔的前面。

　　……拟契平台的功能真的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有人真的每天都来。

　　洛汐娅似有所觉，点开了和索尔的聊天记录，翻到了之前的对话。

　　她有些明白这个熟悉感从哪里来了。

　　索尔发来的消息里，附了一张Eros大楼观展的宣传海报。Eros——是最近因为"跨种族共生空间设计"理念而意外走红的建筑，一个刚入行不久的新人设计师凭借这件作品赢得了联邦建筑竞赛的头奖。

　　海报上有设计师的照片。

　　他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站在他自己设计的建筑前面，身后是Eros那流动的、不规则的、像凝固浪头一般的外立面。笑容显得有些肆意张扬，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有一种几乎称得上目空一切的不羁。

　　名字写在海报底部。

　　洛衍。

　　洛汐娅又回到拟契平台，点进了洛衍的申请页面。

　　是同一个人。但照片却完全不同。

　　海报上的他是张扬的、锋利的、带着攻击性的。但拟契申请上的这张头像上，他对着镜头笑得单纯又腼腆。嘴角弯弯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第一次被要求拍正式照片的大男孩，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就干脆笑了一个最自然的。

　　两张照片之间的反差大到像是两个人。

　　洛汐娅看着他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心脏微微一颤，轻得像错了一拍呼吸。

　　她点开了和洛衍的聊天框，消息列表里有几条未读。

　　「我回来了。」

　　「我把东西带回来了。」

　　「姐姐...」

　　最后一条消息的下面，平台自动弹出了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
　　「该申请者的消息已达到审核期上限（3条/周）。」

　　姐姐...

　　洛汐娅的指尖停在了半空中。

　　刚刚那点，让她在意的异样感，似乎找到了理由。

　　她是知道自己大概是少了一些记忆的。她的过去就像是一座没有索引、没有画面的灰色档案馆。

　　只是她很少去深究。忘记，也许正是记忆本身。

　　她所知道的过去，没有任何一刻是幸福的。她始终庆幸自己离开了垃圾星。探索过去，对她来说，更像是一项浪费情绪的无意义工程。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更是如此。

　　洛汐娅轻轻叹出一口气。她确认了一下他的种族信息，是汐族，深海的族群。不是始源体。

　　她的指尖停在“通过申请”的按钮上方，最终还是按下了旁边的“收藏”按钮。

　　她回到了申请列表。她通过了桥川的申请。

　　——

　　再后来，那是桥川终止交易后大约半年的事。

　　她的论文发表了，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回轨疗法"这个概念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治愈师学术圈的池塘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开始说——"她本来就属于这里""垃圾星里发掘出的明珠""谢尔盖教授慧眼识珠"。

　　那是她人生中最"辉煌"的时期。

　　结契申请也像雪花一样飘来。

　　桥川也给了她一份。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都居高临下的。

　　她也公式化的回复礼貌地拒绝了。

　　和拒绝其他所有人时的措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