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确拥抱一只怪物》潮声以南

5、第 5 章 窗外的天黑

　　窗外的天黑了。

　　洛汐娅的公寓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光芒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橘蓝交界的光带。

　　她躺在床上，仰面望着那道光带，一动不动。

　　身旁的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两台手机。一台是她日常用的——屏幕朝下扣着，消息提示音被设成了静音。另一台几乎崭新，外壳连磨损的痕迹都没有。

　　她习惯把与工作无关的人都"关"在那台手机里。私人联系方式、旧日的通讯录、那些不属于"序化师协会洛汐娅"这个身份的零散关系，全都被收进了那块安静的、几乎不亮的屏幕。

　　她很少启动它。

　　她只想把每一天的生活都过得重复而平静，似乎这般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可是今天不行。

　　天花板上的那道光带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一模一样。可是她现在看着它，突然觉得陌生。

　　医院里桥川克制隐忍的表情和战场影像中他苍白脱力的神态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张面目模糊的脸。

　　她突然发现自己看不清他了。

　　这个世界一下就变得很陌生。

　　一切熟悉的事物都脱轨了似的——身边人艳羡的目光和打趣、桥川的眼神、莱昂话语里的暗涌。诡异得像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产物。

　　桥川，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怎么可能呢…..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她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光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记忆也像潮水般不请自来。

　　……她认识他大概是在七八年前。那时候她刚到中央星两年，刚满十七岁。

　　治愈师学院的校服是浅灰色的，领口和袖口有一道细细的银色滚边，面料带着隐约的光泽感。胸口绣着学院的徽标，银丝线勾出的，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纹路…..

　　她的校服是谢尔盖教授资助的。鞋是学院发的。书本是图书馆借的。宿舍是单人间，但那不过是因为学院默认每个学生都有单人间。

　　在治愈师学院，从来没有过"贫困生"这个概念。

　　学费由家族承担，生活费由家族承担，社交开销，与同学聚餐，参加学院活动，购置在中央星体面生活所需的一切，当然也由家族承担。谢尔盖教授对金钱没有概念，他自己一辈子泡在实验室里，三餐吃的是学院食堂，衣服穿的是实验袍。他没有孩子，不理解如何养育一个"治愈师"意味着多少笔他从未想过的开销。

　　他给了她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事情，没有人想到过。

　　《灵素共鸣与适配》《关系心理学与情绪干预》《家族仪轨与社交秩序》……

　　学院的课程名目繁多，涉猎极广，可洛汐娅坐在光鲜亮丽的教室里，读到的字里行间，似乎都挥之不去地透着为了迎合某个特定的对象而量身定制的影子。如何让自己的精神力变得柔软，去适配另一种灵素。又如何在对方情绪失控的时候，依旧保持得温和体贴。

　　但她依旧无比感恩这样的日子。比起在垃圾星，比起活在动荡和争吵里，活在算计和反抗之中，无人在意的真空，反倒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自由。

　　只是…..中央星有太多新鲜事，而她的预算从来不允许“新鲜”。

　　——

　　洛汐娅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光带还在。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台崭新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提示。

　　她没有伸手去拿。

　　视线回到天花板。

　　——

　　那两年她过得很安静。每天上学，放学，回宿舍。中间的时间像一段被删掉了声音的影像，人来人往，嘴巴在动，她看得见却听不见。她的成绩始终不上不下。

　　她对此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也许恐惧是有的，毕竟如果成绩下滑，如果教授觉得她不值得这笔投入，如果有一天他们想请她回去。她想过很多次，真到了那一步，她要怎么黑在中央星活下去。

　　倒不一定非要留在中央星…..只要不是回去就好。她不想再和过去产生联系。

　　她应该要攒下些钱，买张去别的星球的船票。哪里都行。

　　可是这样会对不起谢尔盖教授…..

　　但她本来就对他毫无意义。他什么都不缺，她也无法回报什么，既然无力回报，便也不好再多欠。

　　这些念头在那两年间，总在她的脑袋里绕来绕去，像一团理不开的线。没有一条想得通，但每一条都很安静。不是痛苦。只是……没有出口。

　　后来….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

　　洛汐娅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窗帘的方向。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斜线，从额头穿过鼻梁落到枕头上。她的眼睛没有闭，浅绿色的瞳孔在暗光中显得更深了一些。

　　她在想那封邮件。

　　——

　　中央星也有黑市。

　　但中央星的黑市体面得多。

　　加密通讯，匿名信用体系，买家和卖家甚至不需要见面。界面设计简洁干净，分类清晰，搜索功能流畅，如果不是交易的内容踩在法律边缘，它看起来和中央星任何一个正规的线上平台没什么区别。

　　洛汐娅注册了账号。

　　她没有立刻出售任何东西，她花了很长时间浏览，搜集信息，了解每一个类目的行情和风险。灵素交易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个板块，卖家大多是有灵素提取资质的医疗从业者，买家则五花八门，人族和异种族群都有。

　　出售灵素会削弱她本就不富裕的灵素储备，直接影响实操考核。她谨慎的计算着自己拥有的东西。

　　但她还是继续翻着。

　　她看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收购信息。买家的匿名代号是"Yggdrasil"。收购价格比同类交易高出数倍。还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还写着"可长期合作"。

　　洛汐娅点进了这个买家的主页。

　　黑市的交易系统有一套双向评分机制——买家和卖家在每次交易完成后互相打分，满分五星，评分和简短留言会公开显示在双方的主页上。大部分活跃买家的主页看起来都差不多：交易记录长长一串，评分集中在三星到四星之间，偶尔有一两条差评，整体呈现一种平庸的正态分布。

　　Yggdrasil的主页不是这样的。

　　他的交易记录确实很长，购入了大量灵素，来自不同的卖家，几乎涵盖了所有主流种族适配型。数量之大，不像是个人使用，更像是在做某种系统性的采集。

　　但评分栏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低分。
　　一星。一星。两星。一星。两星。一星半——平台甚至允许打半星，他就真的打了一星半，连凑个整数的客气都没有。偶尔冒出一个三星，在那片暗淡的低分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颗掉进了煤堆里的石子。

　　洛汐娅往下翻了翻他给出的评价留言。

　　大部分只有一两个字。"一般。""不行。""差。"最长的一条也不过半句话："灵素活性衰减速率超出预期。"，甚至连"谢谢"都没有。

　　她又翻了翻卖家们在他主页上留下的评价。

　　画风截然不同——

　　【货款秒到但评分离谱，一星是人给的吗？】

　　【价格确实高，但这个买家极其难伺候，建议新人不要接单。】

　　【本人从业十二年的高级序化师，被打了一星半。一星半，我这辈子没见过一星半。请问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灵素？月亮上的吗？】

　　【差评。不是对交易的差评，是对这个买家差评。给钱爽快但做人不行。】

　　洛汐娅翻着翻着，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在一个匿名交易平台上把所有卖家都得罪一遍的。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更关键的事实：尽管评分低得惊人，卖家们几乎全是单次交易后就不再出现了….似乎也不是因为被低分劝退的。

　　她翻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对灵素有长期需求，并且需求量很大，但对品质要求极高。

　　洛汐娅看着那片一星差评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了一眼那个价格。

　　再看了一眼。

　　……她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摸到了床头柜的边缘，指尖碰到了那台崭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

　　她又缩回了手……

　　——

　　灵素最简单的提取方式是从血液中分离。

　　过程不算复杂。一般的采样方式与献血无疑，手臂内侧，据说是灵素比较容易汇聚的地方，找到那根最明显的浅蓝色静脉，用酒精棉消毒，将针头以十五度角刺入将血液开始沿着导管流入采集瓶。

　　疼痛在可控范围内。

　　十七岁的洛汐娅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入瓶中。她的左手臂平放在桌面上，袖子卷到了肘关节以上，露出细瘦的小臂，她的皮肤很白，静脉走向清晰可见。

　　她望着那管血液发呆。

　　这个买家出的价格，是普通交易的数倍。如果能拿到长期合同——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生了一件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一种前所未有的胜负欲涌了上来。

　　不单是"要拿到这笔钱"的，而是"想要获得三星以上评分"的执念。….她连在学院的排名里都没有产生过这样强烈的情绪。

　　但此刻，面对这个从未谋面的、代号叫Yggdrasil的买家，面对那条几乎所有人都只能做一次的交易记录……

　　中央星的流光溢彩在此刻像是都落到了实处。她好像站在了一块巨大的竞赛排名榜前——她听见心里的声音叫着，不想输。

　　她开始翻书。

　　不单是学院的课本，她去了图书馆，从那些落满灰尘的、几乎没有人借阅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批旧书：精神力的底层原理、灵素在体外环境中的衰减模型、不同介质对灵素活性的影响、甚至还有一本关于森罗族梦境共鸣技术的跨学科论文集，她不完全能看懂，但直觉引领着她似乎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就这样废寝忘食地钻了进去。

　　课堂上老师和同学的面孔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甚至过去那些让她在意的表情和神态变化，此刻都消散开了。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完全占据了。她来去匆匆，下课后几乎是跑着回到宿舍，把借来的书在桌面上摊开，一边读一边在空白的纸页边缘写满了潦草的笔记。

　　她在练习。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练习的是一件教科书上说"只有高级治愈师才能做到"的事情——将精神力凝聚成丝。

　　理论上，精神力丝可以极大地延长灵素在体外的存活时间，提升它的纯度和实际功效。但这需要治愈师对自身精神力有极其精细的控制，并且稍有偏差，精神力就会在注入的瞬间把灵素的分子结构撕裂，毁掉整份样本。

　　洛汐娅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最开始她什么都做不到。精神力从指尖逸散出去，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雾，根本无法凝聚成"丝"。她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瓶自己的血液，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灵素的流动，顺着四肢蔓延，到达指尖时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她试着把它"抓住"，让它不要散开，让它变成一根线——

　　失败。

　　又试。

　　又失败了。

　　又试。

　　某一天晚上，她翻到了那本森罗族论文集里的某一页，是一段关于"意识导引与灵素共振频率"的阐述。写得极其晦涩，术语她有一半看不懂，但中间有一句话击中了她："灵素不是被控制的，是被邀请的。"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换了一种方式。不再试图"抓住"精神力，而是让它自己流向灵素，不是用命令，而是引导。不是"你必须变成一根线"，而是"你想去哪里"。

　　第一根精神力丝在那天深夜凝聚成形。

　　细到几乎看不见，透明的，像蜘蛛丝一样脆弱。但它存在了。它从她的指尖延伸出来，穿过空气，触碰到了采集瓶中那份已经开始衰减的灵素——

　　灵素的光泽在那一瞬间变亮了。

　　只亮了一秒就暗了下去。精神力丝断了，她的控制力还远远不够。但那一秒足够了。

　　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近乎痴迷的循环。每理解一个新的知识点，就有新的困惑冒出来；每解决一个困惑，就有新的方向展开。她从灵素学跳到精神力学，从精神力学跳到跨种族生理学，从跨种族生理学又绕回了灵素学。但这一次，同样的知识在她眼里完全不同了，她多了一层实践的经验。

　　一通百通。

　　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学科里的知识碎片，在某一天突然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万事万物贯通在一起——灵素的运行和精神力的导引，不过是同一套规律在不同尺度上的表现。她看到了一种美感。她像第一次仰头看见星空的人一样，被这种秩序和宏大震撼住了。

　　等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时，已经是五个月后了。

　　——

　　洛汐娅在床上慢慢坐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光芒依旧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她伸手拿起了那台崭新的手机，按下了电源键。屏幕亮了，白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停了一下，等瞳孔适应过来。

　　通讯软件里密密麻麻的消息涌上来。

　　——

　　那份寄出去的"作品"里，她在标准的灵素采集瓶中注入了尽可能多的灵素，提高了浓度和纯度。但那只是表面。

　　她真正的”小心机”，是把精神力丝放了进去。

　　几月的练习，她已经能够将精神力丝稳定地注入离体灵素中，并且让两者在一段时间内维持共生状态。精神力丝的存在会让灵素的活性、纯度和实际功效都大幅提升，这不是教科书上写的标准操作，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

　　她把这份样本寄了出去。忐忑不安地等着。

　　她想，对方购入了这么多灵素，应该有鉴赏能力的吧。她的灵素也许会得到更高的评分。

　　她在忐忑中又等了整整两个月。

　　——

　　洛汐娅把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消息往上滑了滑，没有点进任何一条。她直接退出了通讯软件，打开了拟契平台的应用程序。

　　界面很简洁，淡蓝色的底色，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铃铛图标，上面挂着一串数字，是未处理的申请数量。她没细看。

　　她只加了一个联系人。
　　索尔的消息正躺在对话列表的最上方。

　　她在个人通讯录、工作联系人、和这个拟契平台上都有索尔的联系方式。他也会按照她的习惯，在不同的平台找她说不同的事——她突然意识到，他们的联系其实蛮频繁的。

　　是她少有的朋友……

　　虽然是在拟契平台上，索尔的消息像是陌生中又着熟悉，不像是“约会”邀请，更像是朋友间的见面邀约，问她周五有没有空，说Eros大楼最近开放了公众导览，可以一起去看看。语气随意，像是刚好想到了一般。

　　熟悉感像暖流一样慢慢回到指尖。她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秒，还是忍不住笑着答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