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确拥抱一只怪物》潮声以南

4、第 4 章 他随手抓过

　　他随手抓过茶几上的遥控器，啪地一声，幕布上的画面定格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投影仪的风扇嗡嗡转了几秒也停了。办公室重新被午后偏暗的光线和窗口的微风接管。

　　莱昂站起来。

　　他的身高在站立时比坐着时的印象更明显，不算特别高，但胜在比例舒展，深色的西装把他的肩线勾得很利落。他站在洛汐娅面前，她还坐着，形成了一种自然的俯视角度。

　　"你也看到了。"他的语气从刚才看视频时的轻松切换成了另一个频道。不是严肃，但更"正式"了，像是从闲聊模式调整成了会议室模式。"桥川少将是联邦目前最宝贵的战略资源之一。如果失去他，对我们所有人的生存来说都是重大损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蚀基虫只是其中一种。虫族近年来似乎有些分支诞生了点智慧。对峙已经拉锯了很久，如果我们在这样的局面上失去重要战斗力，后果难以想象。"

　　洛汐娅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桥川最后那张苍白的、近乎灰败的脸似乎还停留在她的视线上，像被烙上去的残影，闭上眼也消不掉。

　　她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没想到秘书长您还是桥川少将的粉丝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

　　莱昂闻言笑了起来。不是客套的笑容，是真的笑了，他眼角弯起来，看起来确实开心。他的笑声在这间偏暗的、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出。

　　他将一只手掌递到洛汐娅面前，示意拉她起身。

　　"军队里有谁不是他的粉丝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挚的、不需要经过计算的佩服。"他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英雄。"

　　洛汐娅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指节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袖口的纽扣是哑光的银色。她犹豫了不到半秒，便握住了他的手，顺着力道起身。

　　"谢谢。"

　　莱昂收手的动作很自然，既不刻意缩短接触时间也没有多余的停留，像一个做了一万次这个动作的人。他侧过身，引着她走向办公室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面展柜，嵌在墙壁里，灯带从柜体内部亮着，把里面的陈列品照得纤毫毕现。大部分格子里摆放的是各种战事的荣誉章、纪念牌和合影，是联防事务局标准的"功勋墙"。

　　但有一整片区域，被明显地、专门地辟了出来。

　　桥川的照片。不同时期的，不同场合的，有穿军装的正式肖像，有战场上被远景镜头捕捉到的剪影，有某次表彰会上接受勋章时微微偏着头的侧脸。照片旁边是一些报道的剪报，标题被框在小巧的相框里。展柜的底层，甚至放着一架机甲的合金模型——做工精细，涂装和刚才视频里出现的那架一模一样，深灰近黑的哑光外壳上有精确复刻的岩浆纹路。

　　洛汐娅看着这片琳琅满目的陈设。

　　……这到底是办公室还是粉丝后援会的据点。

　　她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莱昂侧过身看她。他的表情里那种"粉丝展示收藏品"的得意微微收了收，话题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抱歉，这次事出紧急，联系了谢尔盖教授帮忙。"他的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卑不亢。然后他笑了一下，带上了一丝打趣的意味："我原本也是想走序化师协会的正规流程的，只是洛首席现在似乎格外炙手可热——程序有些多。"

　　洛汐娅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视线还停留在展柜上——具体来说是停留在那张桥川微微偏头的侧脸照片上，表彰会的灯光从他的左侧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他看起来像在想别的事情，也许是在想怎么逃离表彰会。

　　莱昂继续说着："汐娅小姐”，他停了停，“您不介意我这么称呼吧？刚到中央星的时候大概是十年前吧？"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家父当年有幸参与了谢尔盖教授的'锚点计划'。"他解释了一句，"就是那个面向全星际的抑制剂公益推广项目。治愈师的天赋向来和遗传挂钩，当时消息传来说谢尔盖教授要去垃圾星筛查基因样本，任谁也不信他真能在那种地方找到什么。都以为他轻信了什么人为的骗局。"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家父说，见到那个女孩的时候，看到她那双澈绿色的眼睛——便也信了八分。"

　　他的目光落回洛汐娅身上。

　　"没想到，这居然不是假的。"

　　他停了一下，"命运真是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属于"秘书长"角色的真实感慨。"但……所幸有些东西偏离得再远，终究会被拉回原位。"

　　洛汐娅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看向他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和她不一样的绿，他的偏深，接近橄榄色，在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沉稳而温和。剪裁工整的西装把他的肩线衬得干净利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莱昂秘书长在公众视野中总是面带笑意的，让人如沐春风。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比那个标准的笑容多了一点什么。

　　瓦伦蒂家族擅长做各种关系运作的中间人，这在中央星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能联系到谢尔盖教授，洛汐娅并不意外。只是——

　　她压下隐隐的不适，语气依然柔和得体："是有听老师提起过瓦伦蒂先生几次……只是，我不太明白。"她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有些困惑但真诚的表情，"我虽然有几篇关于精神力疏导的文章发表，但万万不敢和各位前辈相比。桥川...少将，刚才视频里看起来状态也比较紧急…为什么不先联系战区的医疗团队，而要退而求其次回到第一医院呢？"

　　退而求其次。她在说自己是退而求其次。

　　莱昂举起拳头挡在唇边，他忍不住发笑。

　　"洛汐娅小姐，您太谦虚了。"他放下手，裹着没散尽的笑意正色道"在精神力疏导领域，您的首席头衔绝对当之无愧。尤其是回轨疗法，那简直是开山之作。"

　　他略一停，语调放得更柔了："谢尔盖教授当然是大师。可如果今天要我押注未来——我会把筹码放在您身上。"

　　洛汐娅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后半句。

　　莱昂似乎从她眼里读出了什么，也许是不解，也许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接了下去：

　　"我们也不想特意麻烦您。但——"他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我们也很无奈"的姿态，"我们确实没有办法。桥川少将在无意识状态下便排斥了所有治愈师的靠近。而他口中呢喃的..."

　　他笑了一下。

　　"我们费了好大劲，才弄清楚'西雅'是您的名字，而不是某颗星球的编号。"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桌面的文件堆里翻出一份薄薄的报告，走回来递到洛汐娅面前。

　　洛汐娅接过来。

　　她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快速定位到了结论行所在：

　　"灵素代谢异常。"

　　"精神力介入排斥。"

　　莱昂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不知是体贴还是八卦的语调："听说有些灵性高的异种族群，会排斥除了喜欢的人之外的所有接触——这发生在桥川少将身上似乎也不稀奇。"

　　他看了洛汐娅一眼，笑意加深了。

　　"对象是洛首席您的话，倒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洛汐娅没有抬头。

　　她的眼睛还停留在那份报告上。脑海中浮现出不到一小时前，在那间暗下来的监护室里，两颗灵素紧紧咬合在一起的画面。深红色的，咬着透明的。怎么都分不开。

　　她合上了报告。

　　莱昂在等她的反应。他的表情是体贴的、不施压的，但"等"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洛汐娅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莱昂秘书长，"她抬起头，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个人当然愿意配合桥川少将的后续治疗。但您也知道，治疗推进需要患者本人同意——桥川少将有同意这件事吗？"

　　她清楚莱昂的盘算，"治疗"只是借口，他们想要的只有结契。如果她毫不犹豫地答应，等于默认了这个方向。

　　莱昂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接着往下说了，

　　"另外，如果要走正式的治疗流程，我还是建议走序化师协会这边。"她的语气难得的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毕竟始源体的精神治愈涉及灵素深度接触，协会那边的评估和监管程序会更规范。对各方来说，都会是更稳妥的选择。"

　　"不过..."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语气轻松了些，"说起来，桥川少将今天在治疗的间隙跟我提了一件事。"

　　莱昂挑了挑眉。

　　"他申请了我的拟契名额。"

　　洛汐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半拍。她没有刻意去看莱昂的反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她努力的让自己进入状态，显得更自然些。

　　"我回去确认一下，如果确实有这个申请….."她抿了下唇，像是在斟酌措辞，"走拟契流程的话……频次和深度都更可控。"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期待。

　　"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自信的小心翼翼，与刚才公事公办的模样显得有些不同。

　　莱昂的笑容加深了。她知道她在和阿尔德里奇接触，但如果将桥川放到选项中，他不相信她有任何理由不选择桥川。

　　——当然，她最终也只能选择桥川。

　　"那当然好。"他说，"安全层级评估联防局这边会配合，您放心。"

　　"谢谢。"洛汐娅站起来，动作从容。"那拟契申请的事我走协会那边的流程，涉及始源体的安全审批再麻烦您对接。"

　　她把两件事分得很清楚。莱昂也拿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他送她到门口，笑容依旧周到。

　　——

　　洛汐娅走出联防事务局的时候，太阳正踩着点缓缓下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她的脚尖一直延伸到联防事务局门前的台阶底端。

　　空气温度适宜。一切如常。

　　她想到桥川说的确实是真的...他没有泄露任何信息。联防局知道的只是，桥川排斥了其他治愈师，叫了她的名字…

　　桥川，喜欢她吗……?

　　灵素上瘾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对象只有她……那为什么会只是她？

　　那两颗分不开的灵素又在她的记忆里浮现了。

　　如果那不是上瘾——

　　她走下台阶。

　　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空，好像比往常更讨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