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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莱昂的办公 ...

  •   莱昂的办公室在中央星联防事务局的第十七层。

      联防事务局的建筑风格和第一医院截然不同。医院追求的是无菌的白,象征效率和可靠的科技感;而这里追求的是另一种,亘古不变的稳定与秩序。走廊铺着深色的石纹地砖,灯光介于冷白和暖黄之间的中性色调,既不显得严肃到压抑,也不允许任何一丝"随意"的气息存在。

      接待室的墙面正中挂着联邦徽章——一颗被六道弧线环绕的星,象征中央星对六大星系的守护。弧线是浮雕的,嵌在深灰色的墙体里,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不刺眼,但存在感极强。

      洛汐娅在等待的间隙多看了一眼第三道弧线的位置。

      那代表东翼星系,桥川所在的战区。

      弧线明显比她上次来时宽了不少。浮雕是定期更新的,弧线的宽度对应实际战线的范围。

      战线依旧在扩张。

      "洛女士。"

      接待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位身着深灰色干练西装的女士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石纹地砖上发出清脆而节制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被节拍器校准过。她的头发束得很紧,耳际没有一根碎发。

      "您好,我是艾琳·沃克,莱昂秘书长的助理。"

      她似乎日程紧凑,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您久等了,会议刚结束,秘书长正在办公室等您。我带您过去。"

      洛汐娅跟着她穿过走廊。艾琳走在前面,步幅匀称,腰背笔直,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部分,与这里的气质浑然天成般融为一体。

      她们在一扇比其他房门稍宽的木门前停了下来。艾琳推开门,侧身示意洛汐娅进去。

      门在她身后很快又合上了。

      ——

      莱昂的办公室和联防事务局的整体风格有一种微妙的脱节。

      外边的风格是冷的、硬的、制度化的,但这间办公室像是被人强行搬过来嵌在了这栋建筑里般。灯光有意调得偏暗,没有开主灯,光源来自角落处的几盏落地灯和一扇半开的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刚好落在一株枝叶繁茂的绿植上,把叶片的纹理照得透亮。

      微风从窗口挤进来,拂动了垂落的薄纱窗帘,窗帘的影子在墙面上缓慢地摇摆着。

      莱昂正坐在中央的沙发上。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张桌子摆在靠墙的位置,此刻更像是一件家具而非工作台。他面前的墙面上拉下了一块投影幕布,白色的幕面在暗淡的灯光中微微泛蓝。投影仪正在播放着什么,画面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明暗。

      他听到门声,偏过头,朝洛汐娅露出一个笑容,平易近人的,自然的,像在自家客厅里招待朋友一般。

      "坐。"他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又朝幕布扬了扬下巴,"这次前线的影像资料传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看呢,正好一起。"

      洛汐娅一时没反应过来,迟了半拍在离他不远不近的斜侧位置坐下。

      沙发很软,绒面的触感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度。她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调香气。

      她抬眼看向屏幕。

      --

      画面一开始是远景。

      某颗星球的地表,灰褐色的,大面积的荒原上散布着被腐蚀了一半的建筑残骸。天空压得很低,厚重的云层是一种不健康的黄灰色。

      然后镜头拉近了。

      洛汐娅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虫族。

      她见过教科书上的图片,见过新闻里经过模糊处理的远景镜头,但从来没有看过这样——近距离的、高清的、未经任何处理的原始战斗影像。

      它们从建筑的废墟缝隙中涌出来,从地表的裂缝中钻出来,从那层黄灰色的低空中坠落下来。形态各异,没有统一的模样。有的像是被放大了几百倍的节肢生物,甲壳表面覆着一层油亮的黏液,在灰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病态的虹彩;有的更接近软体,没有固定的轮廓,在地面上蠕动着前进,所过之处的地表石砖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冒出缕缕灰白色的细烟;还有一些更小的,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建筑残骸的表面。

      密集。巨大。可怖。

      恶心从视觉蔓延到了其他感官。洛汐娅几乎能闻到那股腐蚀的酸臭味,仿佛它能穿透屏幕的光子,直接渗进这间飘着木质香气的办公室里。

      莱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稳,像一位解说员在做赛事点评:

      "这次的对手是蚀基虫,最难缠的种类之一。"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身体的姿态是放松的,靠着沙发的扶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像是在看一部他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它们智力不高,攻击手段也不复杂,问题在于难以根除——它们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能独立存活和繁衍。你把它劈成两半,就变成两只。炸成碎片,每块碎片都会重新长成个体。单纯的物理伤害对它们几乎无效。"

      画面切换了。

      部队出现在画面边缘——人类的步兵编队,灰蓝色的作战服在荒原的背景下显得很小。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矫健而高效地推进着,清除着前方的虫族个体。但洛汐娅注意到,步兵们的攻击武器发出的不是常规的动能弹丸的声响,而是一种高频的、刺耳的嗡鸣,是某种能量武器,命中虫体的瞬间会产生白色的闪光,像灼烧,像蒸发。虫族的甲壳在接触点处迅速干裂、碳化、剥落,比物理切割有效得多,但依然不够快——画面角落里,一只已经被烧去了大半躯体的蚀基虫,残余的部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所以这次也调配了其他战队来协助。"莱昂继续说着,"毕竟始源体数量稀少,但他们才是这个战场上真正的王牌。"

      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机位。

      始源体出场了。不是一个,是一整个编队。五六道人形的轮廓从战场的不同方位同时切入镜头,每一个都在周身弥漫着热力扭曲的气浪,空气在他们身体附近变得扭曲透明,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翻涌的热浪。他们的进攻几乎是同步发动的,炽红色的岩浆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倾泻而下,在虫群密集的区域炸开了数朵火莲。画面在那一瞬间被岩浆的光芒染成了灼目的橘红色。

      步兵在消除威胁,而始源体在改写战场的地貌。
      每一次岩浆落地,虫群就会被清出一大片焦黑的空地。蚀基虫的甲壳、黏液、软组织——在接触到那种温度的瞬间被直接从固态蒸发成气态,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始源体的攻击方式是原始的、本能的,像是直接从体内涌出滚烫的岩浆,凝聚,释放——种族天赋碾压。

      莱昂看了洛汐娅一眼。很自然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对了——"他朝屏幕上其中一个身影点了点,"第七舰队的阿尔德里奇上尉也参与了这次作战。"
      他特意点出了一个人。

      索尔。洛汐娅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那群始源体之中,索尔并不是最显眼的一个。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称不上凌厉,每一次挥臂带出的熔岩轨迹在画面上只是众多炽红弧线中的一条。但他打得很稳,每一下都准确有力。

      放在这个编队里,他是合格的,称职的。没有任何可以被挑出来批评的地方。只是也没有任何让人多看一眼的地方。莱昂把更多的想法放在心里,克制的没有对索尔做更多评价。

      他只是在始源体编队的全景画面上感慨了一句:"始源体在战场上真是开挂般的存在。难怪有传说说他们是硅基生物——幸好我们不需要与他们为敌。"

      "是啊,"洛汐娅接道,目光还在索尔身上,声音不轻不重,"万物相灭相生,虫族的起源至今也未知。造物主从不偏袒。"

      她想的其实是,所以你们让每一个始源体,从诞生开始就背负上一生的战争义务。

      莱昂闻言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笑容还在,但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拍。这句话有点意味不明——好像在点题,又好像有别的用意。

      但他不喜欢多想不相干的事情。想多了容易影响心情,影响心情就影响判断,影响判断就影响工作。

      他没有接话。他按着遥控器,让画面快进了一段,他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很快,他语气里原本那种工作汇报般的底色被一层几乎藏不住的期待盖过了,"这才是这次战役真正的转折点。"

      --

      一架机甲从画面顶端切入镜头,速度快到投影仪的帧率似乎追不上,画面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轻微的拖影。

      机甲。

      洛汐娅对军事装备的了解近乎为零,但她也能看出这架机甲和之前画面里出现的步兵重甲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更大,也更流线,外壳的材质在光线下呈现一种深灰近黑的哑光色泽。关节处没有裸露的机械结构,取而代之的是类似肌肉纹理的柔性覆层,让这台金属造物的动态看起来不像是"机器在运作",更像是"某种生物在奔跑"。

      莱昂的身体前倾了一点。这是这段录像开始以来,他第一次改变坐姿。

      机甲落地的瞬间,着陆点的地面向四周炸裂出放射状的龟裂纹。它没有停顿——落地的冲击力直接被转化成了前冲的动能,整台机甲像一颗擦着地表弹射的炮弹,一头扎进了虫群最密集的区域。

      然后洛汐娅看到了她从未想过的战斗方式。

      与一般推崇的那种"驾驶者和机甲融为一体"的作战理念不同,屏幕里的画面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共感。

      他的左臂展开了一面不知从何处弹出的弧形护盾,挡下了正面扑来的一波蚀基虫的腐蚀液喷射,但护盾展开的角度不是标准的防御姿态,而是微微倾斜的,让腐蚀液顺着弧面滑落偏转,像一把撑开的伞让雨水顺势流下。节省能耗,不硬扛,是利用机甲结构本身的物理特性在化解攻击。

      下一秒,他的右臂做出了一个有些怪异的动作——整条手臂从肘关节处向后折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人体工学设计中的角度,然后以那个角度为发力点,向后方甩出了一击。

      背后的虫群被扫倒了一片。

      桥川在用机甲能做到但人做不到的动作。不是把自己当成机甲的大脑,而是把机甲当成一具比人类更自由的身体。

      莱昂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不完全属于"工作汇报"的热忱:"桥川少将。机甲师独立编制,不隶属于任何常规舰队。"

      洛汐娅没有说话。

      屏幕里的桥川,或者说桥川所驾驭的那架机甲,正在做一些让画面越来越难以追踪的事情。他似乎在不断地试探这架机甲的极限,每一个动作都比上一个更快、更大胆、更超出设计预期。机甲的每一处关节、每一个可动部件、每一块覆层下隐藏的功能模块,都在他的操纵下被逐一激活,按照战场成为专属此刻的需要。

      他为机甲提供一个能够全方位舒展自己的舞台。

      然后——岩浆出现了。

      和刚刚的始源体部队不同。刚才画面的熔岩像是从体内涌出的,是原始的、直觉的、属于始源体本能的力量。

      桥川的岩浆像是原本就从机甲而来。

      炽红色的纹路沿着机甲的外壳表面蔓延开来,像干裂的大地上涌出的地火,从胸甲的中心向四肢扩散。机甲的哑光黑色外壳上绽开了一条条炽烈的红色裂痕,是他自身的始源体异能在穿透机甲的金属外壳向外渗出,但渗出的方向和路径是被精确控制的,岩浆只沿着机甲的攻击面流动,绝不反噬机体本身。

      极高的自控力。他自身的力量完全成为了攻击的延伸,而不是对机甲的燃烧。

      机甲在虫群中央腾空跃起,在最高点的位置——岩浆从全身的裂痕中同时迸发,像一颗坠落的陨石拖着炽红的尾迹砸了下来。

      落点处的一切都被吞没了。

      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向外扩散,画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镜头上沾满了飞溅的碎屑和灰尘。等画面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原本密密麻麻的虫群已经在落点周围清出了一大片焦黑的、冒着热气的空地。

      莱昂低声说了句什么。洛汐娅没有听清,大概是某种赞叹性质的感慨。

      画面还在继续。桥川没有停。

      一个又一个虫族的密集区域,在他的攻击下被逐一清除。机甲在战场上的移动轨迹像一条燃烧的线,所过之处只留下焦土和余烬。他一个人就扭转了这片区域的战局。

      可以说,单凭他一人,就攻下了三分之二的敌人。

      然后,画面里的机甲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像突然被抽走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动作同时减速、迟钝、失去了力量感。机甲外壳上的炽红纹路一条接一条地黯淡下去,像正在冷却的岩浆——火焰熄灭的顺序是从四肢末端开始,逐渐向躯干中心退缩,最后连胸甲上的那一点余红也灭了。

      机甲单膝跪在了焦土上。

      两个同队的战士迅速靠了过来,架住了机甲的两侧,连拖带扶地把它送向后方的治疗舱。机甲的座舱盖在后方阵地被打开——

      画面拉近了。

      桥川的脸出现在抖动的画面里。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面色苍白到近乎灰败,失去了所有属于"活人"的血色。深色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和鬓角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因为脱水而显得比平时更锋利、更薄。嘴唇微微开着,呼吸浅而不稳,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英雄。

      他看起来像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洛汐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扶手的绒面。指尖陷进了柔软的布料里,触感温暖,但她感知不到。

      她的心跳在加速。难言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触目惊心。

      这个词浮上来,她想压下去,但它固执地盘踞在胸腔里,堵得她呼吸有些困难。

      莱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天才最擅长的不是活着,是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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