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生天命:⻣碎母子殇》》黄维玲

39、 刑钉入魂，旧祸归于尘埃 脆骨钉噬碎

　　重返天界之后，九落从未停下追查的脚步。

　　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未必便是真正的九战神，可九灵剑山满门血海深仇沉甸甸压在肩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也要撕开重重迷雾，揪出幕后作恶的真凶。

　　整整半个月光阴流转，几番探查，却连半分有用线索都寻不到。无休止的追索一点点啃噬她心神，她的精神一日比一日衰败憔悴。

　　这一日，一道黑影骤然自虚空坠落，重重落在她的面前。

　　正是当初那一记掌力，将她打落凡尘的梦兽。

　　“我一直在暗处观望你。”梦兽的声音沉沉响起，“这半个月，你用尽各式各样的法器，一遍遍向内叩问自己的意识海，拼命想要寻到九灵剑山覆灭的真相，却始终一无所获。我看见你每一天都耗损心神，长此以往，你的身体终究会承受不住的。看着你这般苦苦煎熬，我心中实在难过。”

　　九落抬眼，眼底满是冰冷的警惕：“你为何会觉得难过？”

　　“我奉我家主上之命，下界寻找一位魔女。”梦兽坦然开口，“世人都说，那魔女本该是严霞。可我家主上心中存疑，认定你才是那位魔女，便命我一路暗中尾随，静静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九落眉头死死蹙起，冷声道：“我并非什么魔女。”

　　“是不是，尚且难说。”梦兽继续说道，“我无意伤害任何仙神，只是不愿再见战火燎原。我只想寻一位足够强大的领头羊，若是你便是那魔女，我甘愿归顺于你。我见你反复沉入意识海，记忆碎片止于万余年之前，关于九灵剑山被屠戮的始末，一切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只要你肯接纳我的本命灵气，便可以冲破记忆的迷雾，窥见当年全部真相。需要我帮你吗？”

　　“不必。”九落向后退开一步，语气凛冽，“你速速退去，如若不然，我便将你暗中尾随我的事，告知天界众人。”

　　梦兽并不恼怒：“我本就厌恶无休止的纷争，只盼世间归于安宁。我认定你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今日拒绝无妨，我依旧会想办法帮你。”

　　话音落下，梦兽身形一晃，隐入暗影之中悄然退走。

　　九落没有理会这番说辞，转头继续追查九灵剑山的灭门旧案。

　　她的舅舅，很快便察觉到，九落一直在死咬着当年的惨案不放。他心中大慌，处处从中百般阻挠，想尽办法阻拦她挖掘旧事。

　　九落脑海之中，又一次想起山下村民转述的那句话——她神志恍惚之时，曾经喃喃道出，屠戮九灵剑山的，是她身边的至亲。

　　她直面舅舅，目光沉沉，直接发问：“舅舅，九灵剑山覆灭一事，当真与你毫无干系？”

　　舅舅连连摇头，矢口否认，半分破绽也不肯露。

　　九落不肯就此作罢，取出上古神器，强行催动，再一次向内侵入自己的意识海。可重重迷雾笼罩，纵然神器之力加持，那场灭门浩劫里凶手的模样，依旧模糊一片，怎么也看不清楚。

　　一个月匆匆而过，所有调查尽数陷入死局。九落形容枯槁，心力交瘁。

　　梦兽便会时不时再度现身，每一次都低声询问：“需要我的帮助吗？”

　　每一回，都被九落厉声回绝。

　　余下的闲暇时光，她依旧会指点阿阳修炼功法术法，二人闲谈叙话，私下也依旧在四处搜寻线索。不止是她，就连夜神，也已经为此案追查许多年，所有人兜兜转转，始终抓不到真正的元凶。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变故陡生。

　　怨念古书寄宿在十昭的身上，今日恰逢莫曲大人的祭日。古书借这个特殊的时日爆发力量，铺天盖地的幻术席卷整座大殿，迷惑殿内绝大多数仙神，将所有人困入幻境罗网。

　　暗处的梦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一缕本命黑气自他体内迸发，跨越层层虚空，径直侵入九落的身躯。他催动自身全部神魂力量，强行牵引九落的神魂，回溯万年光阴，坠入九灵剑山被血洗的那一日。

　　神魂幻境之中，惨烈的过往一幕幕，毫无保留地砸向九落的神魂。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外公，联合衡朔上仙、晏祯仙君、朔澜神将，还有南同仙君一众旧部，联手发难，亲手斩杀掌门师伯，刀光过处，九灵剑山殿宇一座座化为焦土。

　　她又清清楚楚看见，她的亲舅舅，手握染血长剑，亲手斩杀了她的爱人。

　　屠尽故土村落，再血染九灵剑山，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真相，狠狠烙印在她的神魂之上，每一幕都撕咬着她的心神。

　　九落的神魂猛地被拉扯回现实，人已然瘫软在地，神志恍惚混乱。她下意识想要调动神力，可神魂深处的脆骨钉，死死锁死她一身力量，半分神力也催动不出。

　　血海深仇灼烧五脏六腑，巨大的悲痛与滔天愤怒冲垮了她所有理智。她全然不顾脆骨钉施加在神魂之上的酷刑，疯了一般，想要硬生生将那枚刑罚钉从神魂之中拔出来。

　　强行撕裂神魂的巨大力量，无意间撕开九灵剑山残存结界一道巨大裂口，外界魔道的力量险些顺着缝隙涌入仙山。

　　九落双目赤红，情绪彻底崩溃，当众嘶吼出声，将幻境所见全盘托出：“是外公！还有你！衡朔上仙、晏祯仙君、朔澜神将、南同仙君！你们联手，毁掉了整个九灵剑山！”

　　话音未落，她持剑，一剑狠狠刺向舅舅的胸膛。

　　剑锋刺入皮肉。

　　就在这一刻，巨大的冲击轰然击溃九落。她浑身剧烈震颤，手中长剑哐当脱手，身体不受控制重重摔倒在地，身躯疯狂抽搐，神智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撕扯，痛得几乎神魂溃散。

　　舅舅胸口插着长剑，浑身僵立，这一刻才猛然惊醒，心底掀起滔天狂澜。
　　【心底疯狂嘶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亲手伤害的人，竟然就是阿洛，我的亲侄女！我素来痛恨魔族，一直拼尽全力自欺欺人，不肯直面血脉的真相——我们的父神，便是魔族三王子魔绿！是我亲手屠戮了生养我的整条村落，又参与覆灭九灵剑山，我加害的，竟是这世间我仅存的亲人！从前山下众人都说阿洛容貌酷似九战神，才叫整座山门产生误会，我一直把这些话当做流言不愿相信，可如今，桩桩件件全部都是真的！】

　　夜神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如同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碎，浑身冰冷僵在原地，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目睹至亲坠入这般地狱，心口痛得几乎窒息。

　　千钧一发之际，是夜神颤抖着手引燃召唤符。

　　远在明神府养伤的碧林，感应到召唤符传来的紧急求救信号，一刻不敢耽搁，火速奔赴大殿。

　　踏入殿门，入目便是倒地抽搐、神魂摇摇欲坠的九落。碧林二话不说，立刻运转自身本源之力，伸手探入她动荡飘摇的神魂，强行压制住躁动暴走的脆骨钉。

　　大量本源之力被疯狂消耗，才勉强将九落濒临溃散的神魂稳住。仙娥连忙上前，将陷入深度昏迷的九落护送前往天帝府休养。

　　胸口带着剑伤、心神大乱的舅舅紧随其后，匆匆赶到天帝府，见到守在一旁的碧林，声音止不住发颤，慌忙上前追问。

　　“阿洛她怎么样了？”

　　“是脆骨钉发作。”碧林神色凝重。

　　舅舅眉头紧锁，满心茫然：“脆骨钉？那是什么？”

　　“脆骨钉，乃是九灵剑山最重的刑罚。”碧林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敲在舅舅心上，“当年九灵剑山惨遭屠戮，九州大陆人人皆知山门遭逢大难。四大仙门一心想要为九灵剑山亡魂报仇，可他们穷尽手段，始终查不出幕后行凶之人。九落心中明明知晓真相，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凶手的名姓。万般无奈之下，四大仙门便汇集九灵剑山所有亡者临死之前的无尽悲苦与怨恨，锻造出这脆骨钉，钉满她全身每一条仙脉。”

　　舅舅浑身发抖，喉头滚动，艰涩发问：“那……那可有法子，消除她身上这脆骨钉？”

　　碧林抬眼，沉沉看向他：“世间唯有一人，能够化解这刑罚，便是那亲手屠戮九灵剑山的真凶本人。可脆骨钉扎根神魂，唯有九落自己，才能够彻底将它完整拔开。旁人就算修为再高，最多只能够勉强动手去拔，外力强拔只会直接撕碎她的神魂，令她魂飞魄散。”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砸落。

　　舅舅踉跄后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长久自欺欺人的壁垒彻底崩碎。过往所有逃避、所有伪装尽数土崩瓦解，他肩头剧烈颤抖，眼泪汹涌滚落，声音破碎哽咽，一遍一遍喃喃忏悔。

　　“对不起……阿洛，对不起。我万万没有想到，到头来被我伤害的人居然是你。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我打心底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那个受难的人就是你。我怎么都不愿承认，我亲手伤害的，会是我的亲侄女。我更没有料到，传闻里那个魔女，竟然就是你。是我，是我亲手毁掉了你生长的村落，是我，是我跟着他们一同作乱。我竟然同魔族之人联手共事，做出这等滔天罪孽。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天帝府寝殿，死寂压抑。烛火明明灭灭，仿佛随时都会被无形的怨风吹熄。

　　莫战胸口那道剑伤反复崩裂，鲜血浸透层层衣料，可他浑然不觉肉身的剧痛，整夜整夜跪在玉榻边守着九落。眼底布满血丝，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

　　天界调查组已经收网，所有勾结魔族、参与屠戮九灵剑山的仙君尽数锁拿归案。唯独主犯莫战暂未枷锁加身。面对一众调查仙官，莫战深深躬身，声音近乎哀求。
　　“求诸位，容我等一等。让阿洛醒过来，我要亲自向她赔罪。”

　　所有人都清楚，大殿之上九落的控诉字字血泪，他的罪铁证如山。可众人也看得见，这份对侄女的疼惜并非伪装。几番权衡，调查组终究松口，给他这最后一次忏悔的机会。

　　整整一日一夜，光阴缓缓淌过。

　　榻上的九落猛地一阵痉挛，终于睁开眼睛。

　　苏醒的瞬间，扎根神魂深处的脆骨钉骤然搅动。那不是皮肉之苦，是万千枉死亡魂的怨恨死死缠在她的魂魄之上。耳边似有无数凄厉哭嚎在回响，滚烫的怨恨一遍一遍灼烧撕扯她的仙脉。冷汗浸透衣衫，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她抬眼，便看见跪在床边，形容枯槁满身血污的舅舅。爱恨、血海深仇、残存的亲情拧成死结堵在喉咙，千言万语，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莫战看见她睁眼，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汹涌滚落。积压万年的罪孽，在此刻全盘托出。

　　“阿洛，是我错了。当年我遭魔族算计蛊惑，亲手毁掉鱼湖村，毁掉昔日的九灵剑山。我一直拼命自欺欺人，不肯承认自己血脉，以为不去面对，罪孽就不存在。直到真相揭开，我才惊觉，被我推入地狱的那个人，竟然是你。你身上蚀魂的脆骨钉，根源全在我。”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唯有我，才有机会替你化解这份刑罚，你愿意除去身上的脆骨钉吗？”

　　九落面色惨白，神魂的酷刑一刻未曾停歇，却缓缓摇头，眼神冰冷而坚定。
　　“我不愿意。那些死去之人所受的痛苦，不能一笔勾销。再多道歉，也换不回已经消散的性命。”

　　莫战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苦涩的笑意混着泪水。他从没有奢求过原谅，只是沉沉开口：“我懂。我会给所有亡魂，给天下一个交代。”说罢，他深深望了一眼九落，转身踏出寝殿。

　　十六位战神将军闻讯赶来，本想宽慰饱经磨难的九落。可九落心中放不下那些逝去的故人，哪怕身体尚未复原，也执意要回九灵剑山祭拜亡魂。叶阳与旧伤难愈的夜神放心不下，一同随她启程。

　　一行人踏足九灵剑山山门，眼前景象和记忆里的血色废墟判若两番。山门历经重建，殿宇巍峨，仙雾缭绕，弟子往来修行，处处皆是新生的气息。

　　可越是繁华崭新，九落脑海之中，万年之前那场灭门大火的记忆就越是清晰。

　　值守的弟子见到掌门归来，面露喜色，连忙上前行礼迎接。
　　九落目光沉沉：“我来往后山墓园，祭拜师父、师伯，还有所有死去的师兄。”

　　就在这时，莫战也踏上这片重建完成的山门。万千修士齐聚于此，他没有半分躲闪，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冷石地，声音响彻全场。
　　“我莫战，勾结魔族，一手覆灭旧九灵剑山！所有罪责，皆在我一身！”

　　一瞬间，全场怒火轰然炸开。无数被旧事刺痛的修士蜂拥而上，拳脚如雨般落在他身上。唾骂声此起彼伏。莫战不挡、不躲、不反抗，任由所有愤恨宣泄在自己身上。九灵剑山门人不愿看见众人私刑将他当场打死，上前分开人群，将满身伤痕的莫战押入山门深处戒备森严的天牢囚禁。

　　后山墓园，墓碑林立。

　　转世重生归来的师父站在重重石碑之间，望见缓步走来的九落，轮回封印轰然破碎，尘封的记忆尽数回笼。他一眼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徒弟小五。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九落紧紧拥入怀中。一旁同行的师兄弟也瞬间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初次见到九落之时，心底便挥之不去那股熟悉的宿命感。

　　“没事了，小五，你没事了。”师父手掌轻轻拍着她不住颤抖的脊背。

　　积压万年的悲痛在此刻彻底决堤。九落埋在师父怀里失声痛哭，声声忏悔撕裂喉咙。
　　“对不起，是我，是我害死了你。”

　　师父一声长叹，满心悲悯：“这不完全是你的过错，前因后果，我全都知晓。”

　　大喜与大悲狠狠冲撞在一处，本就饱受刑钉摧残的神魂再也承受不住。

　　九落体内的脆骨钉骤然疯狂暴动！

　　无数亡魂的怨力轰然炸开，好似无数烧红的铁钉在魂魄里面疯狂翻搅。眼前不断闪过灭门之夜的血色幻象，耳边尽是凄厉的哀嚎。她浑身不受控制剧烈抽搐，眼角、唇角不断渗出血丝，神魂摇摇欲坠，只差一步便会彻底魂飞魄散。

　　一直隐在暗处尾随的碧林见状，立刻冲上前。他心里无比清楚，外力强拔脆骨钉乃是大忌，稍有不慎九落便会神魂俱灭。可眼下，已经别无选择。

　　碧林咬牙催动本源寿元，浩瀚神力尽数灌入九落识海。血色刑钉碎片自天灵缓缓浮起，每剥离一丝，都要燃烧掉他大把的寿命。乌黑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化为霜白，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自身神魂也跟着被刑钉的怨力反噬受伤。

　　耗尽巨大代价，他才勉强剥离九落体内一半的脆骨钉。随后调动残存神力，封存一部分人的记忆，防止滔天怨念四散，祸乱九州。

　　风波暂歇，碧林护送九落、叶阳、夜神返回天宫，一一安顿妥当。

　　他独自回到明神府。鬼才早已等候在此，望见他半头白发、气息衰败摇摇欲坠的模样，神色万分凝重。

　　“你透支太多本源寿元。如今你的体质，已经无法和真身完成融合。你心知肚明，一旦融合失败彻底失控，整座世间都将蒙受浩劫。汲取一部分旁人寿元又如何，此事，我已经吩咐怨念古书替你办妥。”

　　碧林抬眼，眼神决绝，断然拒绝。
　　“我不愿意。”他绝不肯掠夺生灵寿元苟活，更不会助长怨念古书的邪力。

　　莫战的滔天罪行很快传遍整个九州大陆。修士与百姓群情激愤，声声呐喊，要求严惩凶手告慰亡魂。五大仙门掌门齐聚共议，最终裁决，对莫战施以脆骨钉之刑。
　　行刑之日，人山人海，万千修士围观。数枚淬满怨力的脆骨钉狠狠钉入莫战的身躯。

　　蚀魂之痛席卷全身。这一刻，他完完整整亲身体会到九落日复一日承受的地狱折磨。魂魄被尖钉穿刺碾磨，无数死去的人影在他眼前浮现，声声控诉。他痛到无法抑制地嘶吼，才真正懂得侄女这些年活在何等炼狱。

　　刑罚结束，莫战被押回阴冷天牢。酷刑日夜不停啃噬神魂，他反反复复虚弱地忏悔。短短五日，便在无尽煎熬之下生机耗尽，死在了牢笼之中。

　　天界调查组也并未放过所有帮凶。衡朔上仙、晏祯仙君、朔澜神将、南同仙君，一众当年勾结魔族作恶之人，全部押赴刑场，受五雷轰顶之刑，了结满身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