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记得我① 这一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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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
身后有人轻唤她的姓名。
转身，只余几片云彩。
连忙奔向前，撑着手臂向下望。
他的名字卡在喉咙里，她看见自己的手臂逐渐消失了……
钥匙插进锁孔，往左一拧，门开了。
灰尘的气息传入鼻腔，手在面前扇了扇。
十一月悄然降临，长临的空气里的寒意不容小觑，光是待上一会儿就叫人脸颊泛红。
即便是鬼，也是能感受到周围冷暖的。
许知意先一步进门，双手放在面前呵气取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程随安会突然想回来。
那天，小心翼翼将药片塞进桌上的小蛋糕里。奶油将其包裹，看起来毫无破绽。
纸杯蛋糕被递在他嘴边，他低头看了两眼，张嘴咬下一口。
可之后，他出院回家，竟毫不停留地拿起行李箱拉着她回了长临。
偏头看着窗外高速倒退的景象，竟然不知拿行李箱是什么时候收好的。
看着他熟练收拾着屋子的背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跟在他身后，帮忙将冰箱擦了擦。
上面的冰箱贴算不算精美，款式古早。
许知意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很久，而他的视线，黏重的让自己呼吸不过来。
窗户年久失修，推开时费了些劲。蛛网被破坏，他清理的动作熟练有力。
老房子里的空调没那么凉快。
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地面，空气都在抖动。
“我们回这里干什么？”许知意没回头，知道他在自己身后。
他只回了一句“这里清净”后便没再说话。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他在整理东西。
许知意手指蜷了蜷，咬着下唇，思绪开始往远飘。
回来的路上，他吃药了吗？
自己不止一次将药片放在他的掌心。
他右手捏着矿泉水瓶，抬眼看向自己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疑惑、不解、了然……
还掺杂着许多自己看不懂的情绪。她匆匆偏头移开，不敢直面他的目光。
她去回忆了自己的死因。
记忆碎片闪过——
许知意拉着程随安的手绕着去教学楼后门，却还是被值班老师逮住拍了大头照挂在群里。
家长会特地给家长们准备了小零食，最后两人蹲在教室外面啃西瓜。
百日誓师，没有家长来送花，就互相给对方送了一束……那时候，她说:
“我就喜欢漂亮的！看起来心情好！”
……
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有高一高二的、有两人搭伙过年的、有高考前夕的。
高考后的，却是一点都没有。
痛苦、烦闷。
两人在老房子里待了几天，明明对方近在咫尺，可总觉得隔层薄纱。
她蜷在床上，仰头看向天花板。
找不到了。
找不到他的药了。
似乎是被他刻意藏起，翻遍角落，也没找到踪影。
程随安又出去了。这几天，习惯了他悄无声息出门，又悄无声息回来手里提着买来的各种东西。
环视四周，莫名觉得闷。
屋内空调开着，窗户也开着小缝，时不时有风钻进来。
可仍旧觉得闷。
又转了一圈，仍旧没找到熟悉的药盒。
无奈坐进沙发里，自己明明都和他说好的。两人要好好走下去，所以程随安必须吃药。
其实…她骗了他。
她不知道他病好后自己会不会消失，也不知道自己能陪他到几时。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许知意没办法看着他因为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吱呀——
门开了，他回来了。
放在眼镜上的手臂缓缓垂下。许知意清楚看清了他眼下的乌青与面颊的凹陷。
起身飘过去，接过他手上的重物向厨房走去。她强忍情绪，努力扬起唇角，“程随安，今天想吃什么？”
“本大厨亲自下厨，你可就看好吧！”
他跟在自己身后。微微前倾，一只手臂横在自己腰间。
他用了些力，许知意被他抱在怀里，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那股熟悉的、浅淡的茉莉花香。
他知道自己喜欢。
“知意，明天跟我去个地方吧。”他头一偏，埋在许知意颈侧。
眼中不解尚未消散，回头看着他脸上平静如常的神色，愣愣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牵起了自己的手。
两人相拥着站在灶台前。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时不时传来的几声蝉鸣。
恍惚间，她想起高二时做过的一篇阅读。
“叶子，在常春藤上。
最后一片叶子掉下的时候，我也得走了。”
是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
笔尖点了几下，目光很快划过。
中午的阅读小练，他们没多少时间细细阅读。
年轻的琼希最终没有去世，是贝尔曼冒着夜间风雨为她画下那片树叶。那片泛黄的，风中存活下来的最后一片叶子。
“这是用生命传递希望！”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
那节课的重点并不在于故事，而在于收尾的方式。
众人的目光大多落在结尾时提到的青黄色颜料暗示上，学习欧亨利式结尾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笔被轻轻放在桌上，偏头看向窗外。
教室在三楼，银杏树叶在风里摇着，树枝上架着的鸟窝里，刚孵化几天的小鸟张着嘴。
她伸出手指戳戳他的手臂，两人一齐看过去。
“春天的时候还没有小鸟。”
许知意声音压着，嘴角却带着自己没察觉的微笑。她往程随安身旁凑去，自然而然开始聊下一件事。
什么待会儿的课程，昨天的作业，她向来依靠自己这个事事俱到的好同桌。
她没注意，身旁人的目光在那窝小鸟身上停留许久。直到被自己轻拍臂膀，才眨着眼睛回过神来。
那节课她并未仔细听，可却记住了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着外面窝里的幼鸟。
……
还未等她有所动作，一大早，便感觉到他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翻身背对着他，微微掀起眼皮。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隐隐约约看到窗外透过来的光。
很淡。
时间不早。
他这样早起来干什么？
没等思索明白，后颈处便感受到一片温热。紧接着，他的额头靠了过来。
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逐渐收紧，后背靠着他胸膛。程随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呼吸落在许知意耳朵边，引起一阵颤栗。
身后没了动静，不知过了多久，腰上的手臂松开。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他掀开被子下了。脚步声很轻，关门声也是。
她猛地睁开双眼，不知为何，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似乎是……害怕。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下床开门，追着他出去。却门开的一瞬间，撞进了他的怀中。
吃痛低头，听见他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
“醒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哑，却不同于之前刚睡醒时的沙哑。
反倒，更像是压抑着什么。
捂着额头抬头，透过镜片，被他眼底的红血丝吓到。似乎是看到了自己蹙起的眉头，他偏移了视线。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她听到自己开口。
他嘴角扯了扯，欲言又止。
随后，又像终于决定了什么似的，握住自己的手。说要带自己去个地方。
被他牵着出门，看着他身影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决绝。
内心深处的那股不安感再次被翻上来。她紧急停下，身前人被自己拽住。
“……去哪？”
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力气。
程随安没说话，只是微笑看着她。
眼睛弯起，破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朝阳升起。橘黄色阳光照来，覆盖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笑里，竟莫名有些暖意。
他就站在光里。
程随安歪了歪头，返回屋子里。
几分钟后拿着东西走了出来。
“知意，有件事我想完成……”
他说的模糊，许知意万万想不到，他说的这件事，竟然是向自己求婚。
她呆呆立在他面前，天台的风扬起发梢与裙摆。
这栋楼不高，也就六层。
站在这里，鲜红的太阳从不远处平矮的瓦房区升起，唤醒沉睡的绿叶。
他单膝下跪，镜片里映着的，是自己错愣的神情。
日光里，他身上只是松松垮垮穿着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下还带着乌青。
看起来随意极了。
手中的那个藏蓝色丝绒盒子里，是一枚钻戒。款式简单，钻石不大不小，卡在那里刚好合适。
嗓子里逐渐泛起干涩。而面前，他还在断断续续说着。
他说那些高中岁月的相互依偎，说那些自己不在后的惶惶度日，自己出现后生命又是如何获取甘霖……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白色的裙摆划过地面上的水坑，却恍若未觉。
许知意耐着性子与他交流:
“程随安，你知道你现在病得很严重……”
“我知道。”
他张口打断，是许知意从未见过的果断。
又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无奈松了口气。“我答应你……前提是你要好好吃药。”
语气温柔带着商量。
面前人没有半分犹豫，下一刻直接牵起了自己的手。
然后，那枚戒指被缓缓推向自己的指根。
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瑟缩，手却被他紧紧攥着。
他好像，格外害怕自己现在逃离。
她脸颊泛起暖意，看着程随安的双眼，她咧开嘴角。是他最熟悉的笑容。
弯着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牵着彼此的手掌起身，心中那处几天来打的结终于解开。两人之间厚重的东西终于被赶跑。
她深呼吸，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愿意吃药，那对自己来说就是好事。
叽叽喳喳掰着手指，开始和他说自己的想法。
想再去学校看看，还想去两人之前打暑假工的地方。
想着以后要是不想回那边，把这里再整理一下。
脸上笑容盖不住，只觉得不用多时，他肯定能过越来越好。想着这些，她转身先行，往通往楼下的楼梯那边走。
却在下一刻，听见了后方轻柔的呼唤声——
“知意……”
转身回头，下一刻双眼猛然睁大。
砰——
程随安又一次晕倒在地。
这一次，他想起来了。
许知意的生日，在高考后几天。
那天，两人协调好提前下班。程随安手里捏着粉红色信封。看网上说，表白要写情书。这是之前就有的，只不过那时她没收。
信封是重新挑选的，上面留有那些可爱图案的暗纹。
他低着头，再次回想今天的安排。先去吃饭，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家。
家里……他今天订了一束花！
高考结束了，许知意之前说的，也该成真了！想到这里，嘴角便再也抑制不住。
两人之间一直走的很近。不管是陶玉，还是班里其他同学，都能看出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同。
他们默认两人早就在一起，可事实上，那次的上头后鼓起勇气的告白，被她拒绝了。
还没来得及伤心，她便告诉自己可以高考后再来。
她说:“程同学，你怎么能早恋呢？”
“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我可是乖乖学生啊！”
“很喜欢你”。
那四个字冲进他的大脑，他怔愣在原地。他猛地抬起头，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认真的？”
他害怕，害怕那只是许知意顾及自己自尊心的幌子。
好在，那是真话。
晚六点，商场路边。外墙上的LED灯亮起，大屏上放着广告。
绿灯一亮，人群便如同开了闸的水，从四面八方涌出。
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拿着玩具的孩童，还有结伴而行的男男女女。
一切虽然混乱，却也留着顺序。
他咽了咽口水，这是第三次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向对面。
面前就是斑马线，视线来回扫过，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她的聊天界面上。
程随安:「不急，你慢慢来。」
世界第一美萌北极熊:「OK~」
紧跟其后的，是一张摸小猫头的表情包，配字:乖。
看着那张表情包和她“翻箱倒柜”换的卡通头像，没忍住笑出声。
备注也是她改的，没有思考很久，只是看截图发现自己在他手机里只有一个“许”字备注时很不满意。
新消息——
世界第一美萌北极熊:「还不快抬头看看！」
「经过陶小姐改造后，本人绝对让你眼前一亮！」
「当当当当——」
抬眼，马路对面，视线穿过来来往往的身影，停在那里。
她站在路灯底下，白色连衣裙被染成绿色。
然后，她向自己走了过来。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能再慢几步。
哪怕只是在那里再停留些时间……
天不假年，芳华早逝。
鲜血、奶油混在一起。那一刻，只觉世界静音。
大脑短暂下线，他跪下她身前，耳鸣声比过去十八年里任何一次都要大声。
哭喊声与警笛声渐渐袭来，茫然四顾。
不只是她，几步外的地上，倒地的……一堆。
然后，他听到了许知意最后的话语。
她费力抬起手，去寻自己的脸。
配合她俯身，那双手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别看了……
别看了，会做噩梦的…我、我这个样子，很丑…”
断断续续，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热烈鲜活的生命，最后变成了官方通报里冰冷冷的数字。
这些他大脑深处一直抵制的记忆，在这一刻全向他奔来。
突然，一阵风拂过面颊。
像是一人的柔软的双手，轻轻抚过自己眼下。
他在这阵风里待了许久，最后猛地睁开双眼——
是老房子的门。
隐隐约约的，耳畔传来声音:
“明天，也要记得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记得我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