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32、她给的自由⑦ 心甘情愿

　　“程随安，你病的越来越严重了……”

　　窗外大雨下个不停，雷电轰鸣。
　　风卖力刮着，窗户抖动。
　　手中攥着那本日记，偏头，他脸色苍白，一身病号服躺在病床上。

　　那天与余芳不欢而散。
　　可他们二人依旧没放弃，他们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甚至连他要穿什么，去了怎么说都想好了。
　　他们把照片拿到程随安面前，告诉他那个女孩是多么多么优秀。

　　许知意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富有光泽的卷发披散着肩头，眼睛很大，笑的开心。她身上穿着某个学校的学士服，一眼便能认出不普通。
　　似乎是停留的有些久了，指尖被他轻轻握住。

　　待人走后，他随意将照片放在一旁。
　　两人十指交握，他看向自己时，眼底总是带着些与十几岁少年一样的情感。
　　“人家看不上我的。”
　　他轻声开口抚慰，嘴角带着笑。
　　“这本来就是他们自作多情，我这样的……”

　　他没说完，却自嘲笑了一声。

　　知道他想说什么，许知意低下头，盯着地板出神。
　　他这样的…什么样？
　　失忆、记不清，还是手抖、冷汗、眼前一黑晕倒。
　　应激反应罢了。毕竟能看到自己这个鬼，已经是他最大的病了不是吗？

　　说起来，连她自己也确认不了，自己是不是真的鬼魂。
　　再抬眼时，眼中情绪被收好。
　　听到他以自己男朋友自居，弯起眼睛笑了笑。

　　还没等她找到他的药放在何处，便先看到了他再次昏倒在地。
　　而旁边，是空了的药瓶。
　　耳边是余芳着急火燎拨打急救电话的声音。

　　她缓缓走近，脸上平静的不像话。
　　伸手拿起那个药瓶——□□。
　　安眠药。
　　他将一瓶都吞了。

　　他想干什么？
　　慌乱后知后觉。
　　猛地转身追上他们的身影，看着周围人忙忙碌碌。

　　直到灯光亮起，他被推回病房。
　　程家平与余芳坐了会儿，走了。她待在这里，视线扫过他苍白的面颊。这时才想起，今天，好像是安排见面的日子。
　　不过听方才二人的交谈，那个女生也逃了。

　　她心里从未如此平静过。
　　将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之后，自己是程随安幻想出来的这个真相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许知意贴近他的手掌，看着两人无异的手，知道不能在继续这样下去。

　　滴滴滴——
　　心跳监护仪缓慢跳动着。
　　指尖拂过他胸膛，感受到平稳的呼吸后更加坚定。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离别之意。
　　半夜，外面下起了大雨。

　　电闪雷鸣，雨滴“啪啪啪”拍在窗户上，然后聚成一股往下流。
　　这场大雨与高中记忆里那场渐渐重合。

　　程随安快乐吗？
　　在自己这样子回来之后。
　　答案是肯定的。

　　从第一天到现在，他身体逐渐舒展，脸上表情也比当初更加生动。
　　他向自己表白、索吻，一遍又一遍诉说着内心深处那些话……
　　可，这样的快乐真的是快乐吗？
　　许知意不觉得。

　　真正的自己已经死了不是吗？他现在这样，为将自己留在身边，愈发糟糕。
　　许知意不会愿意看到他这样。活着的不会，鬼魂也不会。因此，对上他的双眼时，手缓缓抬起抚上他的脸颊。

　　拇指轻轻拂过他的颧骨，她叹了口气:
　　“程随安，你病得越来越重了……”

　　可意外的，他的脸上并没有自己预料的情绪。甚至一丝波动也无。
　　蹙眉，以为他没听清，将要再次开口时，手被他盖上。他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
　　“……我知道。”

　　声音沙哑可却犹如一击雷劈向自己。
　　他知道，他说他知道。
　　许知意张了张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强硬收回手，起身背对着他。

　　“正常人是看不到鬼的。”
　　她自认为语气严肃不容商量，可偏偏还是不敢看他的脸。
　　没等回答，便先一步向着病房门飘出。门从外被打开，她与余芳、程家平擦肩而过。

　　方才在病房外坐了许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刚开始是在想他的病，后来在想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即便是无能为力的鬼魂，但…却是真心希望他能够好起来。
　　……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自己一人。
　　方才许知意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想起她认真的神色，突然觉得自己当时应该表现出些什么。
　　对之前的记忆愈加模糊，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
　　他站在雾里，看不清过去。
　　可能记得，记得她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那个傍晚。

　　那天，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一如往常，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可就在进门玄关处换鞋的瞬间，一股无名的力量牵引着自己，要自己抬头。

　　于是，他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立在厨房昏暗中，整个人轻飘飘的。半透明的身子像是一阵微风就可以吹走。
　　往上看，齐刘海、圆眼睛……
　　是许知意没错，还是十八岁的许知意。

　　没忍住长久以往积压的思念，冲了上去，却又怕吓到她而慢下来。
　　也不知为何，按下了灯的开关。

　　光亮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而她，竟然没有消失。许知意屈腿坐在地上，将脸埋进里面。
　　一模一样。
　　他当时的第一念想。

　　高中记忆对他来说早已模糊，包括对于许知意的。
　　可没想到，原来当十六七岁少年时代的故人出现时，他还能下意识想到她的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
　　那一刻，少年时的程随安暂时接管了这具身体。

　　他的惊异，他的心动，让整具身体枯木逢春般活了起来。

　　第一次看到她变淡时，他险些要站不稳。
　　他从未那般慌张过。
　　后来，他开始寻求办法让她留下来。
　　那个骗子道士之前，他算过塔罗、找过大师……如有机会，恨不得全部尝试。

　　是从什么意识到许知意的虚实与自己相关的？
　　记不清了，潜意识里他不想吃药。
　　那几天因为许知意出现太过开心，头痛欲裂时才发觉忘记了吃药。
　　他不能一直逃避，抛弃那段曾经珍视的记忆前行。会变得自己觉得自己陌生，自己厌恶自己的程度。

　　有些极端。
　　可，手背上感受到她的眼泪了不是吗？
　　她变实了！

　　那些药，他从大学到工作，也并不是每次都记得。所以，理所当然的，他要停药。
　　抬手，光亮透过指缝照过来。

　　窗外终于放晴，涌进来的空气里却还带着雨后的潮湿。程随安深呼吸，他从来没觉得这个病有这么好过。
　　他曾经怨恨自己大脑迟钝，怨恨自己总是忘记。现在，他只庆幸这个病为自己带来了许知意。

　　即便从他人眼中，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但也足以让他欢喜。
　　所以，他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享受疼痛带来的折磨，心甘情愿享受与许知意的接触。

　　有病吗？
　　有吧。
　　可能有多痛苦呢？

　　近十年折磨，从未有一件顺内心心意之事。
　　曾无意识间提到她的名字，换来的是程家平与余芳晦暗不明的眼神。

　　然后……治疗变了。
　　时间久了，便住口了。
　　那本相册他翻了很多遍。
　　在许知意面前的，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的。上面每一张都写着日期，这是她知道的。
　　她不知道的是，照片的背后，都会写上对应的回忆。

　　记忆总是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不想忘却的话，用笔写字也是一种方法。
　　其实帮她恢复记忆的过程，也是自己回忆的过程。那些脑海深处悲伤上了锁的大门，正被他一点点撬开。

　　即便那把锁早已被腐蚀、生锈。
　　宣告着可以遗忘，转身往前走。
　　他拳头逐渐攥紧，其实到现在，自己唯一遗憾的，也就只有那一件事——
　　想不起来许知意的死因。

　　他高中毕业与大学之间的记忆从来都是跳脱的。不是没试着去想办法，可那些高中同学，他们似乎格外避讳。
　　避讳与自己提起她。
　　就连陶玉，这个曾经与许知意最要好的朋友。也曾在谈及许知意时色变。

　　程随安无数次捉耳挠腮，想不通为什么。明明高中时，许知意热忱开朗，明媚大方——至少在他们面前是这样。
　　成绩不算优异，但也是老师口中那个“可爱”的女孩。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思来想去，最终将一切归因于她的死亡。他举起拳头锤向自己脑袋。
　　越来越不中用了。

　　偏头看向窗外，叶子被雨水洗过后更加鲜亮。
　　枝头上那只鸟尾羽带着蓝色，在叶间蹦蹦跳跳，多么有活力啊。
　　方才程家平与余芳站在床前。难得的，程随安见他们流了泪。

　　“我就你一个孩子了！”
　　她抹掉眼下泪珠，表情痛苦。
　　余芳向来注重形象，不论是之前打工时，还是现在发达时。

　　如今，视线自上而下扫过，裙摆上已有褶皱，鞋面上沾了泥点子。似是被自己眼神中的淡漠刺痛到，她哭得更伤心了。

　　程随安无意识蹙起眉头。
　　好吵，好烦。
　　扭头，视线落在一旁程家平身上。他表情倒是没多大变化，只是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逐渐握紧。
　　“我要回长临……”

　　嗓子干涩，这五个字被扯出来，带着阵痛。

　　难以置信，这次两人竟然没有阻拦自己。
　　他们好声好语相劝，嘱咐他好好休息什么的。最后说要为自己收拾行李相伴走出房门。

　　他想回长临。
　　不是那间没什么味道的黑白灰色彩的房子。
　　而是那间，充满着岁月痕迹和那些“随手”装饰的家。

　　如今发生的一切，心甘情愿。
　　只是有一件事，还想在那之前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