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31、她给的自由⑥ 寄生于他人

　　那天晚上，柔软的床上躺着两个不眠的魂。

　　灯灭了有一会儿了，身后传来他翻身的声音。
　　她没回头，双手环在胸前。一闭眼，就想到方才两人的对峙，心里窝着一团火，一丝困意也无。
　　后背泛起痒意，是他在用指尖悄悄画着什么。
　　本想装睡，最后还是微不可察的瑟缩了一下。

　　身后人捕捉到了自己的动作，停下动作后等了几秒。
　　似乎是见自己没有反应，他更大胆了一些，往自己这边挪动。

　　许知意承认，自己确实是想看看他想干什么。

　　她闭上眼装睡，感受他温热的身躯贴上自己的，腰间多了一只手，悄悄搂紧。
　　他将额头抵在了自己的背上，如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子一般轻嗅自己的味道。
　　“……我好想你。”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黑暗中开口了。

　　低哑的声音从自己背后传来，放松的手指不自觉握紧。
　　她尽量将呼吸声变得平稳，竖起耳朵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那些话，是在平时不会听到的。

　　程随安有心结，一直都有。
　　小时候的心结是同学的爸爸妈妈都在身边，为什么自己是爷爷奶奶。
　　长大一些，心结就变成了为什么爱干净也是一种错，没有朋友怎么办。
　　后来，高中时期，他的心结变了样。

　　他期待见到许知意，把她带回家那天，用尽了勇气。
　　从来没这样过，小时候过年时，在老家路边看见了倒地的小鸟，探出手的瞬间被父母阻止了。
　　人不比小动物，带人回家可比带动物难多了……
　　那是他觉得最轻松最欢快的一段时间。

　　后来，高中之后，他的心结就变成了许知意。
　　许知意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而他，没有任何记忆，只有潜意识里告知的事实。

　　许知意侧躺在床上，艰难咽下口水。
　　闭着眼听着程随安说出这些心底话，心中有片刻动容。
　　随即，又想到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便压住了转身拥抱他的冲动。
　　她继续躺着，听着身后人一阵叹息。

　　“我的大脑越来越不够用了…”
　　“那些照片后的故事，我也记不清楚，有时候你说起来的那些事，我也是第一次回忆清楚。”

　　和日记里说的一样。
　　她没动作，想起来指尖抚摸过纸背的凹凸触感。

　　“那些药，就是普通的止痛药，”他停顿了一会儿，“我回忆以前时，总会头疼，医生说可能是PTSD。”
　　“可我不想忘记，我想知道，想记得关于你的所有。”

　　太柔软了。
　　这一刻，程随安卸下了所有外壳。
　　从未感受到他这份柔软，即便是那年冬天的拥抱，都不及此。
　　翻了个身，两人双眼于黑暗中对视。

　　他惊恐睁大双眼，却被自己伸手按住了肩膀。
　　她听见自己开口:
　　“如果不是装睡，你根本不打算让我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被戳中心事，他点了点头，却不敢抬眼看对面。
　　“还有呢？”
　　问出这一句话，他愣了片刻。

　　似乎是没反应过来这句问的是什么。
　　下滑握住他的手，温度通过指尖传向对方。

　　“从什么时候没有再吃药了？”

　　他那些话无疑已经将自己的怒火灭了大半，说出这话时，自己也被惊到了。
　　她语气平和，与自己设想中的质问全然不同。
　　屋内一片漆黑，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能清晰看出他脸上的表情。

　　他闭了闭眼，眉头微蹙。
　　片刻后，长舒一口气:“你猜的没错，不过要晚上一两天。”
　　仔细算来也不到几个月。

　　所以在那间老房子里时，他直直晕倒过去，除了低血糖，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试图向他问出什么病症，话题却被他转向了自己。
　　没反应过来，告诉程随安自己一直在想关于他的事。话音落下，便看出他表情放松，嘴角微微勾起。

　　许是氛围太好，又或是月光给自己喂了“吐真剂”。
　　她勾着他的手指，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她太清楚了。
　　自己是鬼，一只只能被程随安看见和触摸的鬼。
　　如果只是这样，还没有那么严重。
　　关键的是，他不该和自己有情感，不是吗？
　　况且，自己作为鬼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够让她自己震惊了。

　　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渐渐恢复了记忆，自己的存在本就是难以置信的。
　　想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脑海中回顾过千千万万个疑问，最后定格在那个问题上——
　　和程随安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死因。

　　一拍手掌，被子因着自己的动作往下滑。
　　“我知道了！只要找到我的死因就好了！”
　　那一刻太过开心，没能看出程随安眼底的落寞与悲伤，直到再一次的，看见了他与余芳争执的场面。

　　那天是回到宁京的第三天。
　　看过医生后，程随安被困在家里三天。
　　那天早上一切照旧，跟着他下路来到桌前，看他随意吃了两口之后端着盘子起身。

　　许知意唇角勾起，知道他这是为自己准备的。
　　在接触到东西之前，她也从未想过自己有这么爱吃。
　　蹦蹦跶跶跟在他身后，想着要和他说自己昨晚梦到的高中记忆。
　　却在一只脚踩在楼梯上的瞬间，余芳在身后开口了。
　　“收拾一下，中午你爸朋友来家里吃饭。”

　　很正常的一句话。
　　至少于自己而言。

　　可这句话落下后，往前飘了几个台阶才注意到，他没有跟上来。
　　回头，端着盘子的手掌微微发抖。

　　他咬了咬牙，弯唇微笑，随后自己的目光中转了身。那盘子被放回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对面余芳也放下了杯子。
　　两人对视，许知意安静坐在一旁。

　　这几天下来，两人不对付这事她更加明晰。本以为今日和之前一样，争吵几句便能过去。

　　“和他们家关系不错，你的病差不多好了就能结婚了。”
　　一句话，她愣在原地。

　　僵硬抬头，桌前的余芳一脸平静拿起筷子。想要扭头看他，理智回归抑制住了这份冲动。

　　没立场。
　　他确实该结婚。
　　算了算年龄，28岁，不算早。
　　但心底清楚，他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这样想着，面色平静，抬眼却对上了程随安一双黑眸。
　　那双眸子里，情绪翻涌，自己却看不明白。

　　微微皱眉，他先一步偏开了目光。
　　随后，是激烈的争吵。
　　他不理解父母对他生活的介入，更不明白为何要对他的生活有如此大的掌控欲。
　　明明大学之前，活得像陌生人不是吗？

　　许知意安静待在一旁，心底完全可以理解程随安。
　　他与程家平、余芳的争吵是必然的，只是恍惚间想起来那天在医院里，他应下来的话。
　　耳边两人的争吵声逐渐模糊，眼前一片虚影。
　　他当时说出那句“按他们说的去做”时，没有料想到这一幕吗？

　　许知意不相信。
　　等到余芳甩袖离去，屋内陷入诡异平静后，才向前飘到程随安身旁。
　　“去见吧。”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无形的温暖大手，抚摸过应激的小动物。
　　低头，程随安正看着自己。
　　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声音因为方才的争吵而变得嘶哑:“她让我去相亲。”

　　然后，迎着他的目光，她重复了那天的话。
　　手腕被他猛地抓住。
　　还在疑惑程随安从来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下一刻，便被钉在了原地。
　　他说:“我不记得，也不想去。”

　　……

　　他不记得了！
　　短短一个早上，两个消息让她措手不及。
　　没敢相信，刻意提起老房子、提起沂县、提起自己的墓。
　　越到后面，心越凉。
　　他真的不记得了，连同两人在香樟树下交换的秘密、卸下的硬壳，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是那些药吗？
　　可他都吐了呀！

　　不断深思着原因，手指被他轻轻揉捏。
　　回神，他一眨不眨看着自己。
　　“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吗？”

　　要怎么开口，怎么复述，才能让其变得清晰。
　　两人身份转换，从前是程随安带着自己一张一张翻过照片。
　　可现在，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想到了那本被掩盖在衣服下的日记。
　　那本不小心弄折的，写满他情绪与思考的日记。

　　她摇摇头，看着眼前他的模样，否决了这个想法。
　　两人默默上楼，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知意，你现在…比那天真实了好多。”
　　“和我一样。”

　　可能只是他的无心之言，但听到这句话，心底竟有一丝莫名的触动。
　　想起自己刚出现在他家里的那一天，低头看着自己如今仿佛长出血肉的双手。
　　当时的自己，还会因为手臂伸到外面而感受到一阵刺痛。
　　仔细想来，仿佛就是在那个骗子道士来了之后，慢慢变实。

　　突然，灵光一闪。
　　那个骗子毋庸置疑，那些香后面也没再点过。
　　那自己是怎么变实的呢？

　　呼吸逐渐变重，程随安…程随安是从什么时候不吃药的？

　　一切终于被自己串了起来——
　　那天之后，程随安请假在家里待了许多天，又陪着自己去找了陶玉。

　　两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
　　就是这样，她也没有关于他吃药的记忆。
　　他越来越糟糕，自己越来越真实。

　　所以……真相是这样吗？

　　回头，程随安坐在床上，低头玩弄着手里的那个紫色小粽子。
　　那自己算什么呢？
　　一个寄生于他生命之上开出的花朵，是害人的恶鬼，还是帮助他回忆的灵魂。

　　那自己消失，程随安会好吗？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