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29、她给的自由④ 似乎要牢牢

　　舷窗外，阳光透过大片云朵照过来。
　　许知意趴在身上，看窗外时，眼里的光挡都挡不住。
　　直到落地，被马不停蹄塞入车里，身旁的她依旧对一切保持好奇。

　　程随安深呼吸，握着她的手逐渐收紧。
　　想起她短促的一生，还没出过长临。
　　偏头看向窗外，宁京市的标志性建筑落入眼中，变换的LED灯拼凑出精美画面。

　　“好漂亮……”
　　她在耳边轻语。
　　车内一片寂静，透过后视镜，自己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极了。
　　他不敢回话，毕竟自己现在，是“待宰的羔羊”。

　　自己没回答，她也没恼，一人自娱自乐看着窗外景色。
　　其实将许知意带过来，他也是有私心的。
　　他舍不得离开她半步。

　　昨日在墓地，按照刘兰的指示，找到了她的墓碑——
　　盘子里的水果还算新鲜，照片上没有灰尘，里面的人笑的开心。
　　他轻轻将那束花放在一旁，丝毫不顾形象的盘腿坐在前方。

　　身旁，原本想要拉起自己的人动作顿住，最后无奈笑了一声，坐下将头靠在自己肩上。
　　微微前倾，伸手替她擦去灰尘的动作停住。高考准考证上的照片，也成了她墓碑上的照片。

　　齐刘海，低马尾，穿着统一的紫灰色校服。

　　“我就在你边上呢，想说什么就说！”
　　她挽着程随安的手臂，俏皮向自己眨了眨眼。

　　他收回手，心里知道她改不了替别人考虑的毛病。
　　鹅卵石小路、三层楼高的松树……
　　想要努力记住这个地方，每一个建筑每一处细节，往后还是要常来的。

　　十年，回忆起这十年，自己竟然一次都没敢来看过。
　　身旁她笑脸盈盈，心中却更觉有愧。

　　仔细思索，好像这十年里，许知意这个人，被从他的记忆里深深剜去。
　　每天行尸走肉般活着，要上班要生活。
　　床头柜上的小粽子，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却知道要保存好。所以他买了亚克力盒子，精心摆放着，生怕弄脏。

　　一切习惯性的动作，从前从来不知道缘由。

　　齐医生时不时打电话来慰问，只告诉自己是之前受伤影响，再加上压力太大，所以导致了选择性遗忘。
　　于是，理所应当的，他就当那些只是自己健忘。
　　二十四到二十八岁，向来如此。

　　直到那天傍晚，许知意身影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断掉的线都渐渐被重新接上，即便过程缓慢，可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的生命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很珍贵的人。

　　春夏秋冬，严寒酷暑。
　　没了那个人在身边，总是少份滋味。

　　「按我们说的去做。」
　　犹如一记警钟，喜悦到达巅峰时，在脑海中被敲响。
　　那是答应他们的东西。

　　程随安眼底笑意暗了下去，瞥了眼身旁她鲜活的模样，还是闭嘴了。
　　能猜到他们说的是什么。看医生、吃药、心理治疗…还有，相亲。
　　说来可笑，自己这样的人，竟然也逃不过相亲的命运。
　　仿佛在他们眼中，不论什么大病小病，只要看起来没问题，那便不是问题。

　　“你干什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他眨眨眼，身旁许知意弯唇笑着。
　　齐刘海被吹乱到一边，她眸子清亮，歪头看着自己。
　　他轻轻摇头，抬手将她碎发别入耳后。
　　看着她这张熟悉却没有任何变化的脸，突然多了个心思。

　　无数次，高中的回忆都只停留在两人留下最后一张合照的那天。
　　那天之后到大一之间，一片空白。

　　当时，程家平与余芳，他们两人告诉自己是出了意外，伤到了脑子，因此失去了部分记忆。
　　十八岁的程随安，迷迷糊糊跟着他们一次次治疗，对那些药物，毫无保留的相信。
　　现在，却并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抬手将人揽入怀中，手掌贴着她腰后的浅窝。
　　缓缓收紧，私心想要怀中人沾染自己身上的茉莉花香。低头埋进她颈窝里，这个姿势并不算舒服:
　　“知意，你会在我身边的对吗？”
　　“和我一起去宁京吧！”

　　即便希望不大，依旧尽力相搏。
　　这里有她的家，有她的妈妈，有她过去熟悉的一切。

　　无疑，自己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想要许知意自由快乐，又想要许知意能在自己身边。
　　他太贪心了。
　　所以，他想要带她一起去宁京。

　　只是，做了一切预案，没想到她会那么快答应。还在犹豫自己的请求时，面前少女一口答应下来。
　　原本打算劝说的话堵在唇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点头，重申:
　　“好啊！我想和你去宁京！”

　　汽车停在诊所楼下，被推着上楼。
　　门在身后关上，轻轻蹙了蹙眉，这里的香薰还是一如既往。
　　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熟悉的人点了点头，算作问好。
　　程家平与余芳在外面等待，房间里只有两人和一只鬼。

　　他指尖轻敲桌面，向后趟进椅子里，熟练调整软垫。关于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
　　视线从齐医生桌前移向一旁，许知意已经飘到了窗户边，那里养着几盆小绿植。

　　“听他们说，你在和空气说话？”
　　深呼吸，视线依旧钉在她身上，没任何犹豫的，摇了摇头。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抵触态度，面前的齐医生话锋一转，聊起来工作。
　　没什么兴趣，冷着脸，“嗯”、“对”、“是”的回答着。

　　窗边，许知意弯腰伸手去触碰那盆仙人球，被扎到后猛地起身。
　　她一副不服气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很轻，及时抬手用手掌遮挡，却还是被一旁的齐医生捕捉。

　　两人对上视线，又很快移开。
　　笔被放在桌上，齐医生调整坐姿，与皮质布料摩擦的声音传进耳中。
　　舍弃了记录，他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直直盯着自己。

　　程随安挑了挑眉，忍着不悦迎上他的目光。后者转换了策略，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没觉得有什么，程随安渐渐放下防备松懈下来。
　　视线再次游转，寻找许知意的身影。
　　即便她背对着自己闲逛，可透过微微紧绷的脊背，知道她也在听。

　　“最近没去工作？”
　　“请假了。”
　　“你爸妈怎么样？”
　　“不熟。”
　　“她现在在干什么？”
　　“玩盆栽。”
　　话脱口而出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抬眼看着对面，那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按下笔在纸上记录。
　　他蹙着眉，正想说些什么补救时，余光瞥见一抹白色。
　　悄悄偏头，许知意靠在桌边，无聊晃着双腿。她俯身牵住自己随意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摩挲。

　　程随安眼神示意她先离开。
　　“……所以呢？”
　　沉默片刻，目光回落到他手下的记录上。
　　清了清嗓子，双手垂落，镜片之下的眸子里，再也没有方才面对许知意时的温柔。

　　……

　　听到他们的谈话后飘到程随安身边，没想到被他“请”了出来。她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的交谈一句都没听到。
　　不过，就方才听到的来讲，这位医生与他很是熟悉。
　　程随安之前就来过这里，可生的什么病，他却不愿意告诉自己。
　　绕着四周闲逛，除了白色的墙壁，一个文字也没有。还不想走得太远，手她指揪着衣裙，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无奈，找了处地方坐下，整个人放松下来。

　　方才手贱去玩仙人球，力度没控制好，吃痛后立马弹开，却还是被程随安捕捉到了。
　　她攥着手指，脑中却又浮现出方才他与医生的对话。
　　他敷衍回答着那些问题，仿佛一切与他并不相干，可许知意却将医生的话记了下来。

　　“头痛的毛病还在吗？”
　　“嗯。”
　　“那些药没用？”
　　“……”
　　他毫不犹豫，可这些日子他每日与自己待在一起，从来没见过他吃药。

　　骗子。
　　明明已经很久没吃药了。
　　她隐隐约约记得当初在垃圾桶里见过的那个白色药瓶。
　　还有在他那次带着新香炉回来时，裤兜里的那块鼓起。后来，他似乎格外注意，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暴露过那些药。

　　那时的自己，沉浸在能记起来事情的喜悦里，疏忽了这方面。
　　所以，那究竟是些什么药？
　　又或者是，为什么程随安不愿意吃药呢？

　　思索间，那扇门被打开。
　　程随安抬手扶了扶眼镜，背着光，与身后背景配在一起，看起来比平时要阴郁许多。
　　“蹭”的起身，连忙飘到他面前，左看右看。

　　她视线扫过他空空如也的手掌，掠过他的肩背，最后停在他带着笑容的嘴角。
　　“你感觉怎么样？”
　　两人如平常情侣般牵手、相贴。
　　她试探着问出口，只见他目光没离开过自己。

　　发丝被他拂过，别在耳后，随后在自己肩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轻轻摇头，吐出两个字:“没事。”

　　透过他双眼，点了点头，却将手握得更紧。似乎要牢牢粘在一起，永不分离。
　　往日记忆浮现她，隐隐有了些猜测。
　　等他回头，许知意思来想去，确认自己心中的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在那个骗子道士来了之后，就没再吃药了？”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快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