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得我的名字》话梅来信

28、她给的自由③ 程随安今天

　　车窗外景象不断倒退，眼前一草一木早已不似当年。
　　路重修了、树重栽了，标识换了、名称换了。趴在车窗上，眸子里倒映着街边场景。

　　十月初，沂县温度却没降多少。
　　沂县与记忆里的大相径庭，却没有失去那股熟悉感。

　　磕磕绊绊说出当年住址，车往一小路拐去。
　　手被身旁人握住，他亮着眼睛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微转手腕，两人十指相握。

　　窗外，路过一排即将拆迁的老城区。
　　那些楼房如今“年老色衰”，也等来了最后的归宿。
　　不知道自己家住的居民楼，会不会也早已等来命运……
　　下车关门，两人站在风口。
　　许知意裙摆被撩起，他侧身过了挡风。

　　抬眼，上方写着几个大字“幸福湾”。
　　颜色比记忆里的鲜亮许多，应该是刚刷过的。

　　做了许久准备，这一刻竟然有些“近乡情怯”。
　　犹豫许久，还是拨通了刘兰的电话。

　　嘟嘟嘟——
　　三声过后，熟悉的铃声传入耳中。
　　一瞬间，只感觉又回到了那些年在宿舍公用电话前，焦急等待的时候。
　　“喂？”
　　电话接通，刘兰的声音响起，却比之前少了许多气势。

　　她指尖攥着他的衣袖，逐渐握拳。
　　是妈妈啊，这是妈妈…
　　方才的所有准备这一刻全部失灵。
　　委屈上涌，鼻子一酸眼泪就先一步落了下来。

　　程随安明显慌了神，擦泪的手却被按下。
　　平复情绪，她一句一顿让程随安将自己的话传达。
　　在“许知意”这个名字说出后，那边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
　　听着那边下楼梯时的奔跑声，她抹去眼泪，嘴唇哆嗦着关心:
　　“不急，不用着急…”

　　两人等了许久，直到不远处出现一女人身影。
　　衣着朴素，头发不似当年般靓丽，脸上也多了岁月的痕迹。
　　视线落在她脸颊的褐色斑上，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对于刘兰的情感，很复杂。
　　一方面不由得怨恨她，怨恨她不爱自己，只顾享乐。
　　可另一方面，她也是那套体系的受害者。
　　被那些思想裹挟，被上一辈压迫，即便再不愿，也无法反抗。

　　所以，她眼睁睁看着骨肉分离无动于衷，却又会在多年后自己的面前提起多次。

　　她爱孩子，却左右不了命运。
　　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被脂粉掩盖的痛苦，是日子还得过下去的妥协。

　　远远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却在距离两人五步时停下。
　　先一步飘了过去，围着她打转。
　　真是好久未见，她脸上的细纹、眼底的疲惫，看的一清二楚。
　　程随安在自己身后开了口。
　　礼貌客气，她清晰看见了刘兰眉头悄悄舒缓开。

　　两人先是随便交谈一番，气氛逐渐缓和。
　　无声靠在她身上，张开手臂拥她入怀。
　　这个拥抱太轻，轻到她只会以为是一阵风。

　　松手去寻程随安，问了许彭。
　　那个名字落地，刘兰满是笑意的脸僵住，语气淡漠至极:
　　“他啊，前些年跟着别人出去混，死了。”
　　轻飘飘的，仿佛与她并无关系。

　　许知意抬眼，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唇角弯起，挑了挑眉，告诉他自己并不在意。
　　许彭死就死了，他那样的人，狐朋狗友一堆，从来只顾追寻刺激。
　　从前因此伤了根本，没能生出儿子成了他的心事。
　　可那事只能怨他自己，所以消停了一段时间。

　　想必，在自己死后，他也彻底没了顾虑。
　　酗酒、麻将、打牌……
　　死了，也挺好的。

　　心中没有半分忧伤，指尖轻轻揪住他的袖口往下拉。
　　跟着刘兰进了屋子，气味不同了。
　　之前很少回家，可每次回家，空气里总是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洗衣液清香。

　　饭菜被从厨房里端出来，她指挥着自己换衣。
　　如今，这里没了讨人厌的烟味破坏，更是干净了许多。

　　先一步飘进屋里，目光东转西转，从被换掉的沙发转移到墙上腿
　　褪色的“福”字，最后落在那张遗照上。
　　黑白色的遗照，与现在的自己也没有什么大差别。
　　避开前方的水果零食，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玻璃片。

　　身旁人呼吸沉重起来，伸手轻轻牵住他手指。
　　他将人拉得更近，试探也变成了十指相扣。
　　注意到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相片，用另一只手遮挡住他的眼睛。

　　刘兰从厨房出来，手上是一盘切好的西瓜。
　　她热情招待着，看清眼前景象后悄无声息叹了口气。
　　西瓜被放在桌上，供桌前多了一个身影。
　　“十年了……”

　　声音里，是在世时自己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柔软。
　　“你们都是好孩子，还能记得她。”

　　许知意遮住他眼睛的手最后落下。
　　刘兰向来是不善于表现情感的，两人见面次数不多。
　　小学时，自己在老师指导下，做了一束花，在母亲节送给她。
　　本以为能看到和其他同学一样，妈妈感动将孩子抱进怀里的场景。
　　可她，只是在接下那束花后淡淡应了一句:
　　“做这些花了多长时间，你又没好好学习！”

　　……

　　现在的她，毫不掩盖情绪。
　　悲伤、惋惜，她都读出来了。
　　可惜，自己已经是一只鬼了。

　　沙发上嘘寒问暖许久，程随安终于进入正题，提出想要去看看许知意的墓。
　　话说出口的瞬间，玩着他手指的动作顿住。
　　抬眼，对面坐着的刘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空调轰鸣，两人僵持片刻，她答应了。

　　下午两点，正是最热的时候。
　　待在他的影子里，用他的身体遮阳。
　　抬头，他表情认真，挑选着花束。
　　低头轻嗅，被淡黄月季的清香吸引，心情也放松许多。
　　再去看时，他手里拿了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

　　“这是送女朋友？”
　　他是把所有好看的花都挑了一遍，颜色纷杂。
　　店主是个小姑娘，接过手时忍不住蹙眉。
　　她照例问了一句用途，隔着口罩也能看出她八卦的神情。

　　飘到他身边，将小姑娘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因为他根本没隐瞒，“去祭奠”三个字就把你平静无波的说出来。

　　低头一看他挑的花朵，哪有和祭奠相关的。

　　“人家祭奠都送什么菊花，你给我挑的什么啊？”
　　撇撇嘴，许知意在一旁小声嘟囔。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腰身，却被他躲开，还反被牵制住了手。
　　蹙眉看他，这人得寸进尺，一伸手将自己揽在怀里。

　　他手掌贴着自己腰间凹陷处安静放着。
　　微微偏头，便能靠在他身上。嗅着他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忍不住再凑近些。
　　他仿佛没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和店员在一旁商量着重选。

　　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数下，最后停在其中一张上。
　　那是一束整体偏黄的的花束，一旁的小字上，写着用到的花材。
　　奶黄色紫罗兰、白星花、跳舞兰……

　　他指向了方才自己站过的地方。“把那边的淡黄色月季也加进去吧。”

　　从那一处回头，往旁边温暖靠了靠。
　　似是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动作，他低下头。
　　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额头将要抵着额头。

　　视线向上扫过他肩颈、后颈，落下他脸上，清晰可见他下巴上的胡茬与眼镜上的灰尘。
　　这个距离，微微仰头，便能触碰到他的下巴。

　　夏季午后，街上人少的可怜。
　　店铺里除了那些泡在水里的花花草草，只剩两人。
　　氛围恬静，不远处小猫“喵喵”叫着伸了个懒腰。
　　双目相对，眼中光波流转，似有万般好。
　　不知是谁先主动，唇瓣相贴，又很快分开。

　　不是第一次，脸颊仍旧烫得吓人。
　　可不太愿意离开。
　　心底似乎起了一阵强风，将原本满树粉红的樱花全部吹落。
　　花瓣漫天飞舞，于空中画起圈。

　　她低垂着眼，下意识舔了舔自己下唇。
　　唇角笑意掩藏不住，花束还需要一些时间，手被他牵着往外走。

　　风拂过面颊，没有凉意。
　　两人走到阴凉处，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整个人便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

　　颈窝毛茸茸的，他特地摘了眼镜才靠过来。
　　余光扫到四周，这地方还算隐蔽，没人经过。
　　松了口气，不然程随安这副样子，别人还要以为他中邪了呢！

　　“好喜欢…”
　　他声音闷闷的，温热的气息吐在自己皮肤上，一阵酥麻。

　　许知意抬手抚上他的后颈，明显感觉他顿了一瞬。
　　享受着这个拥抱，心跳声骗不了人。
　　喜欢他的接触，喜欢他的拥抱，喜欢和他接吻，喜欢听他说“喜欢你”……

　　耳旁，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叽叽喳喳。
　　说那些花都很漂亮，高中时她说过喜欢收集漂亮的东西，所以都想给她。
　　从未见过程随安这个样子，一时竟觉得有些……聒噪？

　　“我也喜欢你。”
　　声音很小，趁乱快速脱口而出。

　　本以为他没听见，可就在自己将要退开时，他突然偏头，在自己脸颊上亲了一口。

　　她呆愣几秒，抬手抚上那片皮肤。
　　对面程随安低头看着，红色从耳根处开始蔓延。
　　整张脸通红，不只是热的还是捂的。

　　没等多久，她转身先一步回了花店。
　　双手捂着自己脸颊，不敢回头。
　　程随安今天是疯了吗？怎么突然这么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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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她仓皇失措的背影，手指轻轻触摸自己的下唇。

　　手机响了一声，低头去看，是余芳发来的消息——
　　「回去后先去见齐医生。」
　　「有个饭局，你得去。」
　　「记得你答应过，按我们说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