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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醉揭疤,醒夜行,烤知了,萤瓜灯 醉酒吐露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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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来安抓起一把瓜子,奈何醉得厉害,瓜子还未送进嘴里,倒先从指缝间漏了大半,噼里啪啦撒了满桌。
她却浑然不觉,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山月姐真的是我白月光啊……她温柔又强大,什么都会。我刚入行那会儿,她教了我好多东西。什么盘丝、累丝、錾刻、镶嵌。我们当时一起设计链子的事我还历历在目呢。呵,你问我她现在呢?天妒英才,她死了。你见不到她了,我也见不到她了。”
火锅仍热气蒸腾,不过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桌边,却忽然静了下来。
问碧抿着唇,连筷子都慢慢放下。
燕华年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酒杯,只有和玻璃的摩擦声,半晌没有说话。她看着像无根的草,浸泡在酒精中摇摇晃晃,头差点磕上酒杯,好在问碧及时稳住她。
她回过神来,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满了半边泪痕。
“她姓沈,名山月。”声音从燕华年嘴里吐出来,轻轻的。
“沈家与燕家是世交,她与燕寻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
华宁抬眸,第一次看向燕华年的目光,只见她望着铜锅里翻滚的红汤,悠然神往继续道:“我与燕寻是同父同母的姐弟,只是……”
她笑了一声,笑意却有些凉。
“我爹向来重男轻女,我小时候大多住在外祖母家。他需要我的时候,我便是燕家大小姐,不需要的时候,我便只是个姑娘家。我学账册,学经营,学商道。学得再好,也继承不了燕家。”
华宁只默默听着。
燕华年:“倒是燕寻。他小时候过得也未必多好。”
“活该!”宋来安突然喝道。
燕华年没有理会,“我娘是妾室扶正的,早些年在府里受了不少委屈,但是山月姐和燕寻关系极好。山月姐待我也极好。她就是一个极好的姑娘。”
宋来安闻言,忽然重重放下酒杯,眼眶通红:“所以我才说,她不该死,她那么好的人,怎么能死呢?”
她咬着牙,声音发颤。
“如果当时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没有离开,如果我——”
“和你没有关系。”燕华年忽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宋来安一怔。
燕华年望着她,目光极认真,说道:“这些年你已经把自己困得够久了。不要老是回头看,那样走不远的。”
宋来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头灌了一大口酒。
华宁坐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向宋来安那句无心之问,像是揭开了一道陈年旧疤。
桌上的气氛沉了下去,于是他什么也没再追问。
只是默默将已经煮好的牛肉捞出来,放到宋来安面前的小碗里,又把快要空掉的酸梅汤添满。
窗外夜色渐深,待几人从火锅店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长街寂静,灯火零落。
宋来安果然已经醉得不轻,走三步晃两步!嘴里还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华宁刚伸手扶住她,另一只手却更快一步将人拽了过去。
燕华年冷着脸,把宋来安拉到自己身边,随后抬眸,冷冷看了华宁一眼。
华宁一愣,旋即会意,默默后退两步。
燕华年这才把宋来安按到路边长凳上,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
随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瓶醒酒药液,直接塞进她嘴里。
宋来安被呛得直皱眉,说道:“难喝死了……”
燕华年懒得理她,只是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道:“宋来安,我不管你以后找什么男人,但今天带来的那个,嘴必须严,否则后患无穷。”
宋来安迷迷糊糊地点头,像只醉醺醺的小猫,也不知究竟听进去几分。
燕华年把她拽着回到火锅店门口,停下脚步,朝华宁招了招手,华宁快步跟上。
四人并肩走着,月光洒落长街,将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半晌。
华宁忽然开口:“我没听人墙角哈。”
燕华年侧头看他,华宁摸了摸鼻子。
“大概也猜到了,我这人虽然好奇心重,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是知道的。”
他抬起右手,一本正经。
“我发誓,今日听见的事,出了这个门便忘,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身边摇摇晃晃走着的宋来安忽然回头,酒意未散,问道:“什么事情啊,怎么不和我讲?”
华宁:“……”
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走廊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华宁一路将宋来安送到房中,说道:“行了。”他打了个哈欠,已经转过身去,“宋掌柜早点歇息,明天还有玉衡大会——”
话未说完,衣摆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华宁回过头。
只见宋来安已经坐到了床榻上,她盘着腿,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眼睛半睁半闭。
“别走。”
华宁眨了眨眼,“啊?”
宋来安没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朝地面指了指。
意思十分明确。
坐。
华宁哭笑不得,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在床边席地而坐,手撑着头看向她。
“行,我不走。”
宋来安没搭理他,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刻,她脸上的醉意竟一点点收敛起来。
华宁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渐渐却坐直了身体。
万籁俱静中,只见宋来安双手交叠于丹田之前,呼吸绵长,若有若无。
房中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华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虽学武时日不长,却也看得出来,宋来安运转的绝非寻常吐纳之法。
她胸膛起伏极缓,一道内息自丹田而起,循任督二脉缓缓流转,酒气顺着周身经络散开。
不过片刻,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
华宁不由看得出神,他一直知道宋来安武功不错,却极少见她认真练功。
平日里这人不是在火锅店捣鼓新菜,就是在书房算账画图。偶尔练武,也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夜色沉沉,窗外偶有更夫打更声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眼,眸中清明如水,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华宁看得目瞪口呆,问道:“这就清醒了?”
宋来安活动了一下脖子,又伸了个懒腰。
“对呀。若连这点酒都化不掉,我这些年内功岂不是白练了。”
华宁:“……”
宋来安跳下床榻,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咕咚咕咚喝完。
华宁见状起身,“既然清醒了,那我走了?”
“别急。”宋来安放下茶盏,转头望向他,说道:“我要你陪我去个地方。”
华宁愣住,道:“现在?”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漆黑夜色,笑了起来。
“宋掌柜,这都大半夜了,咱俩去做贼啊?”
宋来安闻言乐了,慢悠悠道:“一天十二个时辰,现在又没过完,而且我告诉你,你明天还得待在楚州。今晚不出去转转,多亏。”
华宁瞪大眼睛,问道:“这也算理由?”
宋来安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额外赠送的,你看,你这和带薪休假有什么区别?”
华宁:“……”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宋来安已经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窗,夜风顿时灌了进来。
月色如银,铺满屋脊。
她回头冲华宁招了招手,说道:“走。”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跃出窗外,身影轻盈得像一只夜燕。
华宁喊了句“等等我”,也跟着翻窗而出。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屋脊,微风拂面,月光之下,青瓦连绵起伏,远处偶有犬吠,更显长夜之寂静。
宋来安轻功极快,脚尖一点,已掠过数丈,华宁紧随其后。
忽然,前方身影猛地停下。
华宁险些一头撞上跌倒,好在宋来安眼疾手快,反手扣住他手腕,将他稳稳拉住。
华宁站稳身形,忍不住笑道:“谢了,看来我这轻功二技能还没点满。”
宋来安满脸疑惑。
华宁连忙摆手,说道:“没事,你当我胡说。”
“对了,怎么停下来了?”
宋来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高高的屋脊上,微微眯起眼,望向远方。
夜色浓重,群山如墨。田野与村落隐没在黑暗之中。
她认真辨认着方向,半晌,忽然抬手指向东南,说道:“找到了。”
华宁顺着望去:“去哪儿?”
夜风吹起宋来安额前碎发,她目光沉静下来,说道:“一个村子,费家村。”
说完,她脚尖一点,身影再度掠入夜色之中,华宁再次纵身跟上。
远处阡陌纵横,大片大片麦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犹如起伏不定的碧海。
又行了约莫半刻钟,前方终于现出一处小村落,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
此时夜深,家家户户都已熄灯,唯独村东头还亮着一点暖黄微光。
宋来安径直朝那边掠去,华宁跟在后面,待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小石桥。
桥下溪水潺潺,月色碎成银鳞,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桥边堆着一小堆木柴,火焰噼啪作响,炭火上正架着几串东西,滋啦滋啦冒着油光,一股奇异的焦香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华宁鼻子动了动,问道:“这是什么?”
“知了,烤知了。”
桥边坐着个灰衣老头,说是老头,其实不过五十上下,头发半白,胡子乱糟糟的。
他正慢悠悠翻着手里的竹签,旁边还摆着几个奇奇怪怪的小灯笼。
小灯笼竟是南瓜花做的。金黄色花瓣微微卷曲,花心里装着几只萤火虫,一点一点绿莹莹的光从花瓣间透出来,像是落在人间的小星星。
宋来安刚落到桥边,那灰衣人便头也不抬地笑了一声。
他早就察觉到了两人的到来。
宋来安在离着还有十几步远便扬声喊道:“费三爷!我隔这么远都闻到啦!可给来安馋坏了!”
费三爷哈哈大笑,随手翻了翻竹签,高声喝道:“宋丫头,想吃就自己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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