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神祇无需攻略》密洛

68、祭于青山 “合欢蠲忿

　　翌日破晓，天色尚未亮透。几人便早早收拾妥当，一路前往岳崇山，一层薄雾将青山笼在朦胧中。
　　坟冢坐落于半山腰处，背靠青山面朝旷野，倒是一处清幽静谧的归葬之地。
　　几人停在了三座排立着坟冢前，碑前没有香灰、纸钱，也没有新土翻动的痕迹。
　　若离从行囊中摸出几支线香，点燃后插在碑前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地飘散，像无数看不见的线，将天地连在一起。
　　她与蓝泯昔、许忘邪在碑前齐齐跪下，俯身叩首。
　　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时，蓝泯昔的指尖也深深嵌进了泥土里。
　　良久，她直起身躯，拂过蓝朝木冰凉的墓面：“阿爹，多谢你当年收留，护我安稳，赐我姓名。从前种种我已然记起，但往后我也会好好活着，平安顺遂。”
　　语罢，她侧首望向身侧那方宋婆婆的墓碑，轻声告慰：“宋婆婆，你终日惦念的小邪与长雎，都尚且在世，您大可安心长眠，不必牵挂。”
　　一旁的许忘邪重重叩下三个响头。
　　若离凝望着余成悦的墓碑，嗓音酸涩，“……爹，我是若离，是您的女儿。我从未有机会承欢膝下、伴爹娘左右，是我毕生遗憾。若有下辈子……”
　　她哽咽着几度停顿，勉强续上话，“爹娘，若有下辈子，别再留下我一个人……”
　　三人历经生死险境、世事浮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祭拜礼毕，便起身将蔓延坟头的荒草清理干净，又拂去碑身积尘，规整土石。
　　山野风轻，晨雾渐散，天光清亮了几分。
　　蓝泯昔修整坟边杂草，开口打破沉寂：“忘邪，接下来你打算去往何处？”
　　许忘邪闻言，默然片刻：“去东望山寻白泽。”
　　依蓝朝木笔记而言，许忘邪还有未尽之事。
　　执蚩尤之旌，召千百怨灵归化九天……
　　那被封印的浑沌，也是怨灵。
　　他看着已然平整干净的坟冢，又转头望向身侧的三人：“我一人前往便可。”
　　蓝泯昔没有半分迟疑：“你怎会说出这般话？我们可是要在一处的。我本意便是游历山川，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若离。
　　若离的目光从蓝泯昔脸上移到许忘邪脸上，轻轻颔首。赤华从一旁跳出来，仰起脸道：“我也跟着猫儿哥。”
　　许忘邪嘴唇翕动，轻轻“嗯”了一声。
　　蓝泯昔面对着三座坟冢，又鞠了一躬，“阿爹，余叔，宋婆婆，我们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几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坡，那三座坟冢目送着他们的身影一寸一寸地远去。
　　东望山山势连绵平缓，古木端正错落，无寻常深山那般缠杂遍地的枯枝乱藤。只是众人走了许久，不见半分神兽栖居的异象。
　　蓝泯昔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这种地方，在话本里确实适合神兽居住。忘邪，你能感知到白泽的存在吗？”
　　许忘邪走在前方，摇了摇头：“只有离灵气很近了，我方能感知到。”
　　众人只得耐住性子，继续往深山而行。不知又前行几许，头顶枝叶愈发浓密。
　　若离的脚步一顿，用手中的巫杖轻轻叩击脚下地面。
　　“笃。”一声清实沉响传开。
　　“怎么了？”蓝泯昔闻声回头。
　　“此地有异。”
　　许忘邪和蓝泯昔上前，与若离伸手拂开地面的枯枝与腐叶，一块青黑色古旧石板显露出来。
　　“这山里藏着古道？”赤华凑上前来。
　　几人跟着探路的若离，循着石板延伸的方向继续往前。脚下石板时断时续，可没准这条路就能引他们找到白泽，总比乱转的强。
　　“在前面。”许忘邪开口。
　　一处矮坡前，几人拨开垂落的藤蔓，一个洞门出现在眼前。洞口不大，被一块巨大的石板封得严严实实。石板表面没有锁孔、凹槽，浑然一体。
　　许忘邪抬手叩击石面，洞府死寂沉沉无半分应答。
　　赤华踮起脚尖，高声唤道：“洞内可有仙尊？我等远道而来，专程求见，还请现身一见！”
　　……
　　蓝泯昔绕着石板巡查两圈，试图寻得暗藏的机关，终究一无所获。
　　正当几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你们是谁？”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回身。
　　身后数步之遥的林隙间，一道人影快步走来。
　　男子身形高大，身着一件靛蓝色长袍。面上覆着一副傩面，双目无孔，傩面之下，露出的脖颈与手腕肤色偏深，肌理紧实。
　　赤华掌心收紧，盯住来人出声反问：“荒郊野岭的，你又是何人？为何独自在这深山？”
　　男子粗声地回了一句：“你们才是东望山的外人，我何须向你们表明身份？”
　　“你可是白泽？”蓝泯昔试探着问道。
　　男子摇头：“你们找白泽？怎知白泽在此处？”
　　“看来你也知晓白泽，”蓝泯昔侧身，让出身后的许忘邪，“这位亦是神祇，千里迢迢前来，专程求见白泽上神。”
　　男子傩面后的目光落定在许忘邪身上，须臾，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在下阿蛮，乃是白泽上神座下弟子。方才不知上神身份，多有失礼。”
　　许忘邪浅浅回礼。
　　阿蛮行至封洞巨石板前，抬出手，闭目凝神，周身灵气流转。石板之上，浮现出一圈圈灵纹，如水波涟漪般层层扩散，石体震颤，向两侧缓缓滑移展开。
　　漆黑的洞府敞开，一股清冽的山风自洞内涌出。
　　几人欲踏入洞府，身前虚空骤然架起一层无形的灵气，将人阻隔在外。
　　阿蛮侧身解释道：“师父生性清孤避世，不喜生人惊扰。诸位有何来意、所求何事，可在此直言，师父身在洞中皆可听闻。”
　　许忘邪微微颔首，退后半步，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简单说了一遍，以及从蓝朝木的笔记、那些尚未归天的怨灵。
　　洞府深处沉沉白雾缓缓翻涌流动，雾影之中，隐约勾勒出一头神兽的轮廓，体态轻灵，气韵苍茫。
　　白泽的声音响起，漫过山林、覆过洞府、萦绕耳畔。
　　“没想到蓝朝木已然离世。”雾中白影浮动，“你孤身承此天命，一路走来，应当极为艰难。”
　　许忘邪垂眸：“天道授命，皆是我分内之事。”
　　“时至今日，你已接引多少神灵前往都广？”
　　“上神四位，散仙神灵二十八位。”许忘邪如实答道。
　　“你接引的神灵越多，灵力便越强。可无蓝朝木相助，还是不够。”它又问道：“时至今日，你尚未引渡世间怨灵，对否？”
　　“是。”
　　“怨灵不得归化九天，人间阴阳失衡。用不了多久，便会生出乱子。”
　　许忘邪抬眸：“敢问上神，蚩尤之旌藏于何处？我该如何行事，方能引渡怨灵？”
　　“我可以告知你，但在此之前，你需先应我一事。”
　　“上神请讲，但凡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蚩尤之旌处生有萱草，你替我将它取来。”
　　立在后方的若离闻言，低声默念：“合欢蠲忿，萱草忘忧。”
　　蓝泯昔心中疑惑，忍不住轻声发问：“世人皆言白泽上神通晓天地万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为何要寻萱草，舍弃记忆？”
　　白泽静默片刻方才回答：“正是因我知晓的太多了。”
　　雾光缓缓流动，“我天性通透，喜纳世间万法，贪知天地万事。诸神形貌、山河轨迹、星辰轮转，我无一不晓。彼时诸神待我如友，苍生奉我为尊。众生寻人、求解、问命，皆求于我。”
　　后来白泽归隐东望山，将所知的世间神鬼精怪的形貌、名讳、克制之法，尽数编撰成册，著成《白泽图》，托付至交好友传于人间，本欲以此书庇护苍生、消解灾厄、安稳世间。
　　“是我太过天真。”白泽的声音似风落水面：“世间战火燎原，我看尽人间白骨露野、诸神陨落，空有通天智慧，无力阻拦半分杀伐。我便不问世事，可待我再度出山之时，一切早已覆水难收。
　　“我用以渡世安民的《白泽图》，最终成了杀伐利器。世人依我所载，精准残杀同族。昔日好友，因我之书尽数陨落。死伤万千，我早已数不清。”
　　“我通晓万物天机，却勘不破爱恨贪嗔、世间善恶。”白泽的雾影颤动，“百年来，那些消散的神灵、枉死的苍生，在我脑海终日不散”
　　“我想忘记。不仅为赎我酿成的罪孽。更为了让那些被我窥伺的一切彻底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