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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此身如寄 往后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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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拂路,一路行来山野苍茫。
若离骑在简铭那匹名为来福的小马上,一柄乌木巫杖斜挎后背。这一路她替人卜卦、驱邪、择吉,也攒下了不少旅资。蓝泯昔跟在一侧,一身橙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视线不急不缓地扫过山野阡陌。
最前处,许忘邪策马缓行,马背两侧驮着干粮水袋。队伍末尾,赤华坐在白马青禾上,神色沉静了许多。
一行四人,终是行至一座小城跟前。城墙斑驳,城门上悬着一块刻匾,上书“岳崇”二字。
踏入城门,城内风物豁然开朗。岳崇城地域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笔直贯穿南北,街畔两侧商铺林立,茶肆、布庄、杂货铺依次排开,檐旗轻摇。
时值正午,路上行人不多,却也往来不绝,烟火氤氲。
众人下马牵缰,行至街道中段,许忘邪与蓝泯昔的目光同时被街边一处学堂牵住。
学堂木门半敞,院内朗朗书声穿门而出。门前石阶上,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小女童正围在一团,为一串糖葫芦嬉闹争抢。
最大的女童约莫八九岁年纪,踮着脚尖将糖葫芦高高举过头顶。身侧两个年岁更小的妹妹仰着小脸,眸子亮晶晶的,踮着脚尖奋力去够,模样娇憨可爱。
“姐姐,分我一颗好不好?”
“我也要我也要!”
小姐姐抬手按住躁动的两个妹妹:“别抢别抢,咱们轮流吃。”
蓝泯昔唇角牵起笑意,她抬手探入衣袖捻出几枚铜钱,走到对面的糖葫芦小摊前细细挑了两串糖葫芦,折返到学堂门前将糖葫芦递到三个女童面前。
三人的欢喜漫上眉眼。
“谢谢,姐姐人真好!”
分过糖葫芦,小姐姐歪着脑袋打量着蓝泯昔,目光又掠过她身后几人:“姐姐,你们是从很远的外地来的吗?”
闻言蓝泯昔身形微滞,微微张口,终究无从作答。
她是哪里人?姜缉、岳崇、北疆、京城?二十多年来,她走过太多地方,住过太多屋子,却始终没有一处地方,能让她心安理得、笃定坦然地说出一句“我是此地之人。”
岳崇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漂泊长路中,一处短暂落脚的驿站,匆匆一过,连此间风月都未曾细细领略。
蓝泯昔敛去眼底的怅然,只浅浅一笑。
三个女童心性纯粹,见她不语,也不追问,笑闹着跑向学堂院内。
蓝泯昔伫立阶前,良久才收回目光,“走吧。”她轻声开口,抬步前行。
她凭着年少记忆,穿过两条老巷,最终在一座僻静的宅院门前驻足。
眼前宅院已不复当年鲜亮,许忘邪上前,抬手叩门。
“笃笃笃。”
门内片刻沉寂,随即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老旧木门缓缓开启,一道苍老身影探了出来。
老伯须发尽白,面容清瘦矍铄,身着一件洗得半旧的青布长袍。
这处宅院早已门庭冷落,经年无人造访,今日迎来一众生人,一时让他有些错愕:“诸位是?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蓝泯昔微微躬身行礼:“阿伯,晚辈蓝泯昔,您可还认得我?”
老伯细细端详她眉眼轮廓,道:“是余将军当年收下的义女?”
“正是,”蓝泯昔颔首,“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日。”
一旁的若离上前半步颔首见礼:“老伯安好,晚辈名若离,是泯昔的挚友,一路结伴同行。”
“晚辈许忘邪,乃是余成悦义子。”
“晚辈赤华,是余成悦之子余长雎门下弟子。”
老伯留着几分谨慎:“各位莫急,老朽年老昏聩,岁月太久,怕认错故人、错放生人入宅。不知姑娘可有信物、书信佐证身份?”
蓝泯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封口处烙着余月轮的私印火漆,完好无损。
老伯连忙接过信函,反复端详封口火漆,取出信件凑到日光之下细细辨读,确认无误,这才放下心来。
“果真没错,是余将军的亲笔信。”他抬眼看向众人,“哪位是信内提及的余家公子,余长雎?”
周遭空气似是凝滞几分。
蓝泯昔开口:“长雎他……途中临时有要事缠身,暂且耽搁了,晚些时日便赶回岳崇与我们会合。”
老伯颔首应下,转身在前引路,领着众人穿过前院,絮絮叨叨细数着这些年宅院的清冷光景,“多少年了,这府里头终于热闹了。”
院中杂事无人托付,皆是他一人打理。满园花草虽不复往日繁盛,却也被他悉心照看,不曾彻底荒芜。
许忘邪扫过庭院一草一木。
“这里竟也有一座秋千。”赤华喜道,桂花树下的旧秋千,麻绳绳索经常年风吹日晒,表层早已磨得发白起毛,断丝缕缕。
几人步入正厅。
厅堂格局陈设,与数十年前分毫不差。老旧的木桌木椅依旧原位摆放,案上那只青瓷瓶却无了四时鲜花更替,唯有几枝苇草斜插其中。
正墙中央悬挂的一幅全家福依旧完好,那是余成悦早年亲手所作。
宣纸泛黄,笔触细腻温润,设色清雅古朴。画中绘着余成悦的双亲,还有年少的余月轮、鹿笙与余成悦三人,一家人眉目温和,神色安然。
老伯在门外驻足,望着这幅画像,不言一语,转身退了出去。
若离缓步上前,立在画前端详良久,眸光描摹着画中人眉眼。画里的余成悦眉目清隽,身形清瘦,与余长雎有着七分相似,只是余长雎多了些凛冽锋芒。她正要收回视线,忽闻“簌簌”轻响。
那声响自画框与墙壁的缝隙间传来,一本薄册顺势滑落。
众人围拢上前,许忘邪俯身将地上的册子拾起。那是一本红皮笔记,封面朱红底色早已褪色发暗。
他翻开纸页。
「彼时天地混沌,人神杂居,万灵共生。自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颛顼帝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神道归天,人道居地,唯有些许神祇遗落凡尘,忘却归途。
乌飞兔走,人间诸神灵力日渐消磨。诸神求问白泽何处可寻建木通天。白泽曰:“都广建木已隐,天门永闭。然吾尚存一果,乃昔年建木所孕,可纳神识,孕育新神。此神自建木灵种中生,必知都广所在。”
众神遂以神识灌注入果,渐成婴形。然灵力汇聚竟引九霄震荡,天宫察知下界异动,惊见诸神陨落后所化怨灵凝聚不散。若人间诸神得以归天,独留怨灵,必撼人间平衡,酿成大祸。
天帝特遣本仙下凡,一助新神导引遗族,二助新神执蚩尤之旌,召千百怨灵归化九天。凡行路遇阻,可往岳崇二十里外东望山,寻白泽问因解惑。」
往后内容便是笔记主人在新神未生时游历人间之事。
翻至中页。
「姜缉村遇一孤女,伶仃无依,遂收而养之,命名泯昔。泯昔,望她褪去此前晦暗,往后余生,平安顺遂。」
蓝泯昔目光落于那行字迹之上,眸色微动。
简单翻阅过后,许忘邪合上笔记,交予蓝泯昔。
几人又到府中各处,查看近期是否还有别的人来过这座宅子的痕迹。
若离走到一扇房门前,推开木门。
屋内窗帘垂落紧闭,几缕日光自布帘缝隙中漏入,落在满墙画作之上。整间屋子,大大小小数十幅画作,绘的皆是同一人。
画中女子眉目温婉,或凭栏远眺,或庭前拈花,或灯下梳妆……四时光景、朝夕晨昏,不同姿态、不同神韵,皆是若祈安。
若离静立良久,直至蓝泯昔从身后叫住她。
“此前余叔从不让我们进来。”蓝泯昔终于看到了这间画室的景象,却有些怅然。
日暮西沉,余府旧宅灯火点点。几人各自收拾厢房,简单整理杂物。
蓝泯昔与若离同住当年她与蓝朝木暂住的屋子。
房间陈设简单,墙面正中依旧悬挂着那幅将军图,画中人手握长枪,威风凛凛。
幼时的蓝泯昔不知画中将军是何人,时至今日她才知晓。
她坐在桌前记下一路的故事,自从若离“死后”她就没再写过,灵感和情感是互通的,现在她终于又能提起笔。
夜深了,床榻被褥皆是新换的棉料,干净松软。二人并肩躺下,屋内光影温柔。
蓝泯昔侧过身,面朝若离,开口带着浅浅的撒娇意味:“离儿,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
若离莞尔一笑:“从前都是你给我讲故事,今日怎么反倒让我讲了?”
蓝泯昔往她身侧靠了靠,脑袋抵在她肩窝:“讲嘛。”
若离握住蓝泯昔的手,把从前蓝泯昔给她讲过的故事重新讲了一遍。
故事讲到一半,肩头的人便已彻底松弛,耳畔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院中树影摇晃,宛如一幅被反复揉皱的旧画,任凭晚风如何轻抚,终究无法抚平过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