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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天选之人 “他是被神 ...

  •   许忘邪的身体变得透明,像清晨的薄雾被第一缕阳光照到,无声无息地消散。
      余长雎跪坐在地上,将穿透掌心的木剑抽出,每抽出一寸,便有新的血涌出。
      木剑完全抽出的那一刻,身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原本倒地的天禄缓缓站起身来,那具皮囊周身诡雾翻涌,褪去了余长雎的模样,露出来的,是一张温婉静好的容颜。
      它睁眼的刹那,四下景物骤然扭曲。
      二人此刻身处一座山间古亭,万千紫藤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攀援缠绕,覆满亭檐梁柱,垂落漫天紫穗,簌簌繁花堆叠如云。
      余长雎强忍掌心剧痛,握剑起身。
      他眼底杀意凛凛,“为何要对忘邪下手?”
      若祈安立在漫天花雨之中,歪了歪头,“下手?我只是想让他早点下去等你。”
      话音未落,气流撕裂。
      木剑直刺若祈安咽喉,可剑锋在距它三寸处便被一股灵力挡住。
      余长雎左手青光一闪,许忘邪的佩剑从侧面甩出,绕过那堵无形的墙,在若祈安腰侧划开一道口子。衣帛碎裂,一道血痕映在那具白皙的皮囊上。
      天禄看了一眼伤口,一双竖瞳从眼中翻出:“你竟敢伤害你的母亲?”
      一股磅礴的灵气自天禄体内炸开,余长雎被带得踉跄后退,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痕。他尚未站稳,若祈安的身形已掠至面前,它手指微曲,直逼余长雎面门。
      余长雎偏头避过,一道煞气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将身后一株粗壮的紫藤树拦腰斩断,藤蔓轰然倒塌,溅起漫天花雨。
      他双剑齐出,再攻。双剑与天禄的爪刃频频相撞,铿锵脆响炸裂亭间,激荡的劲风卷得漫天紫藤花瓣狂舞纷飞。
      数十回合缠斗下来,天禄像是在逗一只猫狗,可余长雎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气力渐渐不支,出剑的速度越来越慢,招式愈发滞涩。
      天禄抽身后撤,冷眼打量着他:“你生得不如若离好看。”
      余长雎握紧了双剑,调整呼吸。
      天禄目光死死锁住他的双眼:“你这双眼睛,太像余成悦。”
      身形欺近,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一掌劈出。
      “咔嚓——”紫光檀木剑从中间断裂,半截剑身飞出,坠落于花丛之中。
      余长雎不退反进,左手光剑上扬,天禄微微偏头,剑锋擦着它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天禄将长剑击飞,指尖拂过脸颊:“你也做了伤害她的事。”
      它身形掠出,指尖对准余长雎双眼探去。
      “啊——”
      那两根手指像是两柄短刃,剜入了他的眼眶,滚烫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他的面颊。
      天旋地转的剧痛席卷全身,余长雎身躯一软,摔在松软的紫藤花瓣中。
      天禄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脸上的血水。“你好好上路,”它的声音温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我下山去,陪离儿。”
      它收回手,欲起身离去。
      一只手从血泊花堆中探出,死死攥住了它的手腕。若祈安低头看去,余长雎的另一只手中,那半截断剑的剑刃,已没入了它的腹腔。
      余长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半截断剑狠狠拉了下去,剑刃在若祈安的身上划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天禄腹腔皮肉翻卷,热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尽数淋在余长雎的身躯之上。
      天禄身躯僵直,难以置信地着自己裂开的身体。
      余长雎松开了沾满鲜血的手,静静躺在漫天血色花雨之中,唯独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天禄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透明,身躯渐渐虚化、变薄,它再也支撑不住,身躯一倾,倒落在余长雎身上,空洞的腹腔几乎要把余长雎包裹进去。
      天禄的意识爆开,无数被它窃取吞噬的记忆,侵入了余长雎残存的意识。
      其间,余长雎看见了余府。
      院中一片血色,地上躺着人,墙上溅着血。
      蓝朝木的声音很低,鲜血从他口中溢出:“对不起,让长雎背负这些……却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相信他会做好的,”余成悦支撑着他的身体,“他是被神选中之人。”
      蓝朝木沉默很久,久到余成悦以为他已经走了。
      “我瞎选的。”他说。
      余成悦还未回答,一只利爪便贯穿了他的胸膛,两人直直倒下。
      被天禄寄身的皮囊虚化消融,再无半点痕迹,余长雎的意识也在一点点涣散。
      无数紫藤花瞬间枯萎,露出天空,将血色的余长雎照得无比清楚。
      山道尽头,三道人影急速奔来。
      “师父!”
      赤华一眼便望见血泊里奄奄一息的身影,他心头骤紧,一头扎进亭中,扑倒在余长雎身侧。
      “师父,师父!”他跪在地上,眼泪涌了出来。
      残红铺地,余长雎遍身伤痕,双目紧闭。
      赤华摇晃着余长雎,“师父!”
      忽而,赤华觉得自己的头颅被瞬间掀开,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涌入他的脑海。
      过往因果、师徒羁绊、浑沌古剑……无数破碎画面补齐了他所有懵懂缺失的记忆。
      周遭景物清晰无比。
      古亭临崖而立,崖下英水滔滔,远处码头轮廓依稀可辨,江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微凉刺骨。
      赤华指尖颤抖着探入怀中,掏出一只随身多年的小罐,两枚沙棠药丸还静静卧在罐底。
      赤华俯身撬开余长雎牙关,将第一枚沙棠丸送入他口中。随后他仰头抬手,将第二枚药丸吞入腹中。
      身后追至亭边的若离与蓝泯昔见状皆是一惊,不等二人开口问询,赤华已然将重伤濒死的余长雎打横抱起,一步未停,朝着崖边疾冲而去。
      “赤华,你做什么!”蓝泯昔心头骤惊。
      若离伸手欲拽住赤华的衣襟,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角,终究慢了一瞬。
      赤华抱着余长雎自断崖一跃而下。
      若离与蓝泯昔俯身看去,英水奔涌翻涌,两道身影重重坠入江面,炸开水花,转瞬又被滚滚江水吞没,再无半分人影。
      赤华在浑浊的江底辨明方向,穿过那处堆积枯骨的峡谷,一路潜行,终于抵达记忆中的入口,可入目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洞穴入口已被落石断岩彻底封堵。
      “能进去的,一定能进去的。”他双手扒拽乱石,指尖磨过粗糙锋利的岩块,鲜血混着江水肆意弥散,染红身前的水域。
      他一边扒边哽咽着喃喃自语:“师父一定还能活的,赤华不要师父死,赤华不能再没有师父……”
      他硬生生在石堆中扒开一条窄小的缝隙,回身背起余长雎钻进暗道。
      洞穴中,石盘空空如也,不见古剑踪影。
      在哪里?再快点,一定要找到……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洞窟中四处摸索,终于在深处,看见一具腐朽残破的古老尸骨静静卧在地面。
      赤华连忙俯身,轻轻拨开腐朽的骨屑,一抹寒光自骨下透出。
      古剑沉眠于枯骨之下。
      赤华将余长雎环抱在身前,牵起他垂落的手,握住剑柄,四手相扣。
      药效已过了大半,窒息感慢慢涌来,胸腔炸裂般疼痛,赤华的最后一丝声音从喉咙挤出来:“冥昭瞢暗,天造草昧。百骸献祭,蚀碎天刑。以吾之身,赐汝以形,九黎之君,起阵!”
      灵力缠绕着交握的双手,古剑猛地插入石盘,石盘碎裂,封印解除。
      一股磅礴的灵气自剑身迸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啸鸣,尽数涌入余长雎身躯之中。
      身后的赤华被击飞出去,气泡从他口鼻间冒出,一串一串向上飘去,越飘越远。
      “小鱼哥,再见了,”他想说,可嘴被涌进的水堵住,“师父、师姐,赤华去找你们……”
      滔滔江水之下,洞窟深处,忽然涌来无数通体莹白的灵鱼,鳞光闪闪。
      无数轻薄鱼翅将赤华不断下坠的身躯稳稳托起,逆流而上,一路冲回江面。
      蓝天澄澈,流云舒卷。一群飞鱼力竭散落,另一群补位而上,万千飞鱼载着昏沉的少年,飞跃江面。
      客栈内,一室窗扉半掩。
      赤华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胸口微微的起伏。蓝泯昔守在榻边,手中握着一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赤华额角的汗珠。
      若离坐在桌前,桌案之上,放着一封已然拆启的素笺信纸,笔墨清瘦,信纸被折了又展、展了又折,边角已起了毛。
      信是余长雎写的,笔墨有些仓促。
      二位姐姐亲启:
      此去三危山,凶险莫测。二位姐姐历尽桎梏,已做得足够多。余下恩怨便交由我来了结。离姐姐挣脱若家束缚,剥离天禄牵绊,实属不易,万万不可再被过往阴翳缠缚。此番行事,若有不测,无需忧心。忘邪不会身死,三日后自会于建木重生。山高水长,姐姐各自珍重。
      一纸短笺,诀别万千。
      第三日,晨光初透。
      许忘邪跃入英水,水草从岩壁上垂下来,像一只只苍白的手在他身侧摆动。
      他不知游了多久,希望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知晓赤华为什么要那样做,这般续命,是否是饮鸩止渴?
      洞口出现在前方,那道赤华用双手扒开的缝隙还在,他在洞内的碎石中寻找。
      余长雎不在这里,古剑也不在这里,只有碎裂的石盘,崩塌的石柱,和一具被压碎的骷髅。
      许忘邪游出洞窟,周身灵力在江底飞速耗竭,经脉酸胀乏力,他的身躯愈发沉重,缓缓沉落江底,躺落在遍地冰冷白骨之间。
      又是三日,客栈。
      赤华像被人从深水中一把拽出水面,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蓝泯昔按住他的肩膀。
      赤华的喘息渐渐平复,他的目光从蓝泯昔脸上移到若离脸上,又移到许忘邪脸上,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死?”
      “没有。”蓝泯昔的声音有些发哽。
      赤华沉默了一会儿:“师父呢?”
      无人应声,众人似乎都未注意到赤华心智的变化。
      赤华看向许忘邪,眼泪无声地涌出,“猫儿哥,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想让他活下去,我不知道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许忘邪走上前来轻声宽慰:“你没有做错,赤华。”
      赤华抬眸:“可现在,师父到底是师父,还是浑沌?”
      蓝泯昔道:“不管他是谁,只要尚在世间,便总有重逢的希望。”
      若离站起身,巫杖靠在墙边,杖首的铃铎在风中发出清响。她数次占卜,却始终探不到半分余长雎的信息。
      许忘邪沉声道:“我会找到他的,哪怕耗去十年、二十年,穷尽百年千年。”
      “去岳崇吧,”若离望向远方绵延的山河,“若他本心未泯,最想回归的地方定然是故土。”
      前路漫漫,山河辽阔,众人再度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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