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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不如归去 他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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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雾漫过临湖小镇。
许忘邪睁开眼,起身穿好衣袍推门离开,独自踏上山路。
昨夜买回的五个莲花酥,只有他的那一份是干净的。他若死了还能重生。他们要是没了,便真的没了。
山雾渐浓,石阶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微微湿滑。行至山腰便远远见一座寺庙隐在林中,隐隐又香火升起。
“忘邪!”余长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忘邪转过身,山道上,四个人影正朝他跑来。
许忘邪伫立原地,他记得昨夜下在莲花酥中的迷药,是姜缉村那家店里搜到的,药效那么厉害,这么这回就没事了。
“猫儿哥,你怎么不等我们。”赤华跑在最前,气鼓鼓道。
蓝泯昔紧随其后:“还好我们追得快,总算赶上了。”
四人围拢上前,若离笑道:“前路凶险,本就该一同前往,我们一起走吧。”
一股莫名的眩晕感席卷而来,许忘邪太阳穴突突发胀。他压下心绪,跟着几人向上前行。云雾愈发厚重,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几人。
不知行过多久,脚下崎岖山道忽而开阔平坦,荒山野岭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市井烟火。
一座宅院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余府”二字。许忘邪定定地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两根弦绞在了一起,嗡嗡作响。
大门向内敞开。
门庭之下,三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余成悦身姿挺拔,蓝朝木眉目温和,宋管家神色安然。
“阿爹!”蓝泯昔笑着扑向蓝朝木。
蓝朝木张开双臂接住她,笑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许忘邪没有听清。
身旁的余长雎全然不觉异常,满心欢喜,拉起众人快步朝着府门走去。
“阿爹,”他朝余成悦喊了一声,又转头看向蓝朝木,“蓝叔。”
余成悦笑着点点头,目光从余长雎脸上移到若离脸上,微微颔首:“回来就好”。
众人踏入余府庭院,花木池沼,皆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庭院中央,立着一位陌生的女子。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挽着简单的髻,唇角噙着明媚温柔的笑意:“雎儿,离儿。”
余长雎与若离快步上前,女子抬手温柔抚过二人发顶:“长这么大了。这些年在外漂泊,都去了何处?怎么如今才想着回家看看?”
院中其乐融融,一派岁月安稳的景象。
许忘邪扶住额头,脑子一片混沌。他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可每当他试图去想,思绪便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揉碎扔掉。
“忘邪,”余长雎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袖子,“春光正好,我们出去踏青吧。”
几人兴致盎然,笑着应声,一同从府邸侧门嬉闹而出。
侧门外是一片空旷的原野,许忘邪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哪有什么朱门府邸、亭台庭院。
空荡荡的荒原之上,孤零零立着四座坟冢。土色犹新,坟前惨白的招魂幡被山间冷风卷起,与从山腰寺庙中升起的香火重叠在一起。
可身侧的几人依旧笑语盈盈。余长雎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蓝泯昔、若离、赤华跟在后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忘邪被拉着跑了很久,穿过荒原,穿过一片又一片他熟悉的地方。他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要做什么。脑子里那片混沌像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所有的思绪都缠在里面。
余长雎忽然停住,他背对着许忘邪,一动不动。
许忘邪也停了下来,他再次回头,身后空无一人,枯草伏地,老树凋零,没有脚印也没有声音。
他低下头,三座新坟并排躺在脚下。
“忘邪。”身后的余长雎轻声唤他。
他转身看到一行泪顺着余长雎的脸颊滑落。
许忘邪抬受拭去余长雎的泪珠。“走吧,”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们还要去踏青。”
余长雎眼底盛着漫天的悲凉:“为什么人会死?为什么身边的人,都会一个个离我而去?”
许忘邪无从作答。
余长雎望着他清冷的眼眸,继续追问:“我们都走了,你会一个人哭吗?”
许忘邪唇线紧绷。
“如果我们都从世间消失了,那些一起走过的路,还有意义吗?”
许忘邪依然未说话。
“你的存在,对于你自己来说,有意义吗?你的存在,是为了神灵。你将无止境地活下去,失去所有爱你的人、你爱的人。你一个个将神祇送上归途,最后只有你一人留下。”
对于这些问题,许忘邪从未允许自己在心里完整地想过一遍。可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平日里不疼不痒,偶尔触到便是一阵钝痛。
他素来清冷寡言,疏离世事,可偏偏是余长雎,是他携着一众人闯入他的人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相伴的暖意。
若他们尽数消散,这世间便再无一人能让他心生眷恋。
他忽然懂了自己心底最深的荒芜。诸神造他,予他灵智,予他感知,却唯独不肯予他归宿。
若是无知无觉的器物,便无爱恨无悲欢无执念,可他偏生有血有肉有心有念。
“我也要走了。”余长雎眼底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伸手轻轻搭在许忘邪腰间,“忘邪,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许忘邪心神微动。
“和我一起走吧,”余长雎发丝轻拂过他的脖颈,“与其让你独自留在世间,岁岁年年承受孤寂,不如我带你一同归去。”
余长雎抽出许忘邪腰间佩剑,将剑柄塞回他掌中,自己的手覆住他的手指,将剑刃架在两人脖颈之间。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许忘邪能感觉到自己动脉的跳动,也能感觉到余长雎的咽喉在微微滚动。
“这一世聚散太苦,往后我们再不分离。”
“不要!”
一道急促的呼喊从远处炸开,许忘邪侧脸望去,远处雾霭之中,一道熟悉的人影狂奔而来,又是一个余长雎。
两个余长雎,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
剧烈的眩晕感轰然砸落,许忘邪太阳穴突突胀痛,根本无从分辨真伪。
“不能死,忘邪!”远处的余长雎字字恳切,“别听他的!”
许忘邪后退一步,剑刃划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整座三危山,都是天禄布下的幻境。
许忘邪于建木重生之能,源自朱雀,得天道庇护,万劫不灭。可唯独自戕,若他亲手终结自身性命,将彻底消亡,再无重来。
天禄顶着余长雎的脸,近乎怜悯的目光望着许忘邪:“诸神造你,从来不为苍生,不为情义,只为一己私欲。只有我是真的爱你,你要留在那些利用你、欺骗你的人身边,还是……永远同我在一起?”
“不是的,忘邪。”余长雎终于跑到近前,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在他与许忘邪之间,他迎面撞上,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双拳砸在那屏障上,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声音像是心跳。
拳头砸得皮开肉绽,余长雎嘶声喊道,“你走的每一步,不都是你自己喜欢的吗?何必在意是否天定?你喜欢的,便是你定的。”
“自欺欺人,那些逝去和即将逝去之人,你都无法挽回,你会接受这样的天命吗?”
两个声音在耳畔交织,反复拉扯着许忘邪濒临溃散的心神。
天禄软声哀求:“不要离开我,和我一起走吧。”
“它是天禄!”余长雎怒吼,拔出腰间木剑,疯狂地劈砍那道屏障,“它不是余长雎,你看看我,忘邪你看看我!”
许忘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重影。
天禄后退了一步,将许忘邪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长剑抽出。
它举着剑,“小邪,不要离开我。”话音落下,剑刃没入了它的咽喉。
灼热的液体溅在许忘邪的脸上。
那具顶着余长雎面容的身躯,在许忘邪面前缓缓倒下。
“长雎!”
许忘邪俯身将人抱入怀中。那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张纸钱,熟悉的眉眼近在咫尺,死寂苍白。
心底最深的恐惧彻底爆发,难道天命既定,余长雎终究会离他而去?往后千年万年,他真的要孤身一人,永无止境地游荡在世间,再无归处、再无牵绊?
不如归去。
许忘邪捡起落地长剑。
既然永世孤寂无解,既然所爱皆会离散,那这无尽长生本就是一场无休止的酷刑。
不如归去。
屏障稍稍一松,一道身影猛冲而至。
余长雎一只手覆在他的心口,声音穿透了许忘邪耳边所有的杂音:“许忘邪,你要活着。”
许忘邪抬眸,眼前光影错乱,看不清他的眉眼。
下一瞬,木剑穿透余长雎的掌心,刺入许忘邪的心脏。
余长雎额头抵着许忘邪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即使天定又如何,天定了你我的降生,定了人们终将死去,可天定不了我们走路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定不了发呆时是望云还是看水。天定不了我站在这里,告诉你,你要活着。”
“长雎……”
剑身从许忘邪的胸口拔出半寸,穿过掌骨之间的缝隙,再次没入他的心口。
血从掌中涌出,与心口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对方的。
“我希望你活着。”
木剑连接着两个人的疼痛。
余长雎感受着许忘邪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去,眼泪落下,砸在许忘邪苍白的脸上,砸在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握紧剑柄的手上。
这样,许忘邪就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