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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人定胜天 “你与若即 ...

  •   太子大婚前夜。
      天禄不在,铁链有些松动的,若离将左手移动至左腿及铁链之下,用尽全力压下,骨骼“咔”一声响,剧痛如电击般从手腕窜上肩头。
      冷汗从额角滚落,滴在供桌上,她继续将那几根掌骨压碎。
      手掌折到了不可思议的角度,终于从那铁环中滑了出来。
      她顾不上左手的剧痛,摸索着供桌上的铜灯。铜灯很沉,底座是实心的,她将铜灯倒过来,用边缘卡进另一只手链的缝隙中,一下一下撬动。
      但她的手不听使唤,只得咬牙将另一只手掌也折断,抽出后,两只手勉强举着铜灯,撬开脚链。
      铁链落在地上,若离从供桌上滑落。
      她两只手肘抵在桌沿上,支撑着站起来,剧痛让她的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昏厥。
      简单处理伤口后,她逃出了密室,逃出若府。
      长街寥无人迹,只一轮寒月悬于空中,若离跌跌撞撞跑入一条窄巷。
      她停下,用溃烂不堪的手掌,就着血污在斑驳墙上抹出一道符咒。
      符文落成,青砖墙体震颤,石屑剥落,一道狭长的缝隙裂开,一双竖狭的金色瞳孔缓缓睁开,眸光凛冽。
      “何事。”烛龙道。
      若离胸口起伏:“我需你助我假死脱身。我若死于若府算计,你便永远等不到新神。”
      缝隙之内陷入沉默,良久,烛龙竖瞳中迸出刺目的神光,天穹骤然大亮,不过片刻,又恢复暗夜。
      若离身心微微松弛,轻声道:“多谢。”
      “四年。”烛龙阖上眼,墙体缝隙合拢,“四年期满,等不到新神,吾让你灰飞烟灭。”
      若离无力滑坐在墙根,闭眼调息片刻,又撑着墙壁起身,一步步朝着灯火沉寂的若府走去。
      若府上下皆以为,她是不堪水牢折磨,出逃后走投无路,只能灰头土脸折返家门。
      她与蓝泯昔相见的那一晚过后,若祈福遣人将她唤入若府祠堂。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若府的祠堂。
      从前她只能站在门槛外面,望着里面那些黑漆漆的牌位和缭绕的香烟。今夜,她终于站在了牌位之下。
      若祈福立在她身前,一身锦袍规整威严。他身后立着若即以及几位族中长辈,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若祈福抬手指向一排排整齐陈列的先祖牌位,如数家珍:哪一位是当朝大员,哪一位是封疆大吏,哪一位嫁入皇室,那些名字在烛火中闪着金光。
      “日后,”若祈福面色沉肃,“你与若即,皆会位列此处,受后世子孙世代香火瞻仰。西州路途遥远,你早做打算,担起若家子嗣该有的宿命。”
      若离抬眸望着那些牌位,它们整齐地排列着,被牢牢嵌在特制的木格之中,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我不想待在这里。”若离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
      若祈福眼底怒意骤生,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祠堂中回响,打得若离偏过头去。一丝温热的腥血自唇角渗出。
      她摆正头颅,脸颊泛起清晰的五指红印:“我的手已经废了,若又毁了脸,别人恐怕就不要了。”
      若祈福冷声道:“我若府有的是名医。”
      若离上前一步:“既有名医,那我的母亲为什么死了?”
      祠堂中的空气凝固,诸位长辈纷纷侧目。
      若祈福身形微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你当初留下我,也是早已算计好了我的用处吧?”若离步步紧逼。
      “放肆!”若祈福怒目圆睁,“小小年纪,满口妄言,是谁教你这般忤逆不孝!”
      “我已知晓,我的生母,便是你的亲妹妹若祈安。”
      “你听哪个奸人搬弄是非!”
      若离若离抬眸扫过殿内众人:“你们这群盘踞宗族、吸食骨肉的吸血鬼。操控了我母亲的一生,现在又想来摆布我。可我和她一样,宁愿死,也不要麻木地苟活。”
      一旁的若即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斥责:“若离!你受了些委屈,我都知晓,可你怎能疯魔至此?宗祠先祖灵位之前,你竟敢大逆不道,目无尊长,亵渎先祖!”
      “先祖?让他们亲自来扒了我的皮肉吧。”若离的目光越过若即,落在那些黑漆漆的牌位上。
      “你不可理喻,”若即气急,“世人皆有宿命,府中人人皆在隐忍。父亲、母亲、姑姑、我,无一不是为了若府荣光收敛私心,为何偏偏你执拗任性,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若离凝视他:“你们既然甘之如饴,那便继续。我的命,只由我自己掌控。你们的,等天命罢。”
      “冥顽不灵!”若祈福怒极,“若府给你的身世、庇护、荣光,便是世间最好的命!你不知珍惜,反倒肆意忤逆!”他扬手又是一掌。
      这一次,若离抬臂稳稳扣住他的手腕,随即侧身旋步,一脚踹在若祈福身前。
      若祈福从未想过女儿竟敢反抗,身形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
      两侧长辈连忙上前搀扶,一片慌乱中,若离望着素来威严端方、高高在上的若祈福这般狼狈失态的模样,心底酣畅淋漓,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若祈福气得发抖,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畜生!”若即狠狠将若离推搡出去。
      力道沉重,若离向后倒去,身后是一尊敦实的燎祭铜鼎,棱角锋利坚硬。
      若离仰面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处传来一阵钝痛。
      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浸湿了头发,渗进衣领。
      耳边的斥责声、议论声也变得遥远浑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浓雾。
      她素来不喜争执吵闹,更不屑声嘶力竭的辩驳。可她知道有囚笼唯有这般血淋淋、撕破脸皮的撕扯,方能挣脱。
      若即看着倒地不起的若离,眼底慌乱,转头看向众人:“快……快找大夫?”
      “这如何是好……”
      “糊涂!”若祈福厉声喝止,“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若府颜面何存!你想让全天下人看我若府的笑话吗?”
      一个众人始料未及的人冲进祠堂,将若离抱住。
      “她怎么来了?”
      “娘娘怎么出宫了?”
      若离视线已经模糊,那些牌位、烛火、人影,都变成了晃动的、重叠的光斑。
      她费力地看向眼前的人。
      “天禄,”若离轻声道,“你其实早已逃离了这里,你看,他们都不知道是你,你和他们,真是可笑……”
      寒意侵蚀着若离残存的意识,可她无半分恐惧,下次醒来时,这一切,都会离她而去。
      草地之上,篝火跳动。
      夜风从雪山上吹下来,拂过五人的衣袂,火光间,若离的面容半明半暗。
      “我与烛龙约定,由它助我假死脱身。待我在若府断了气,瞒过所有人后,第二日再将我唤醒,彻底脱身离开若府。却没料到身体被青弋带走,封进弱水棺中,他应是以我做要挟,让烛龙听命于他。”
      蓝泯昔看着若离清瘦的面颊,半天说不出话。
      “泯昔,我太过渺小,所以什么办法都要试试。”
      蓝泯昔伸手覆住她微凉的手:“都过去了,你还活着,你做到了。”
      若离垂眸:“对不起,横生这般波折。那夜我们定下的约定……如今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蓝泯昔没有半分犹豫。可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沉了下去,“但是,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何事?”
      “天禄杀了我阿爹。也杀了……你阿爹阿娘,我要为他们报仇。”蓝泯昔字字沉重。
      一旁静坐的余长雎微微抬眸,开口问道:“自你在若府假死脱身后,天禄便再无半点行踪。依你之见,它最有可能藏身于何处?”
      若离稍作思忖,缓缓道出:“三危山。”
      几人往三危山出发。
      日暮时分,残阳垂落。眼前铺开一片荷塘,青荷挨挨挤挤,莲蓬低垂,几枝晚开的荷花绰约生姿。一座矮山静卧在湖水对面,山势不高,也是郁郁葱葱。
      两叶扁舟破开水面,船夫摇橹的荡开涟漪。
      “这片湖水贯通英水河,”船夫道,“湖岸便是三危山了。”
      船上,余长雎和许忘邪前后坐着,目光投向对岸。赤华躺在船板上,手里攥着刚采的莲蓬,剥着莲子送入口中,透着夕阳的荷叶在他眼前缓缓移动,像是一方方青玉盘。
      他嚼莲子的动作一顿,眼眸微微失神,虚影在脑海中一闪而逝,似乎在哪见过相似的场景。
      后方扁舟,蓝泯昔斜倚着船沿闭目养神。若离立在船头,晚风拂动鬓发,这片湖给她一种熟悉感,应是若祈安记忆中的一部分。
      船靠岸时,夕阳已大半没入山后。五人付了船资,沿着小路走向小镇,镇中炊烟袅袅,混着各家饭菜的香气。
      沿街寻了一间临水客栈,店主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眉眼和善,性情活络,笑意盈盈引着众人进门安排食宿。
      店主嘴里絮絮叨叨:“自打庙里供了新神,极为灵验,我的小店也沾了光。”
      余长雎眸色微动:“新神?”
      店长道:“四年前,澄怀庙里的老神像不知怎的就塌了,不知道是哪位善人请了新神供在大殿。自那以后,这庙就灵验得不得了,尤其是求官禄的,十有八九都能应验。”
      小镇虽偏,香客却多,旅店只剩两间房,刚好够五人男女一间。几人放下行囊,下楼吃饭。
      晚饭吃的都是当地时鲜,清炒藕片、荷叶蒸鱼、莲子羹……
      赤华埋头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生怕有人跟他抢了。
      正吃着,若离抬眸看向窗外,几人也扭头看去。
      远处湖边的沉沉黑暗中,点点星火次第亮起,初时只是疏落的微光,不消片刻便蔓延成片,宛若九天星河倾覆人间。
      “像是祭火。”蓝泯昔放下碗筷,轻声提议,“一会下去看看吧。”
      众人走出客栈,方才发现小镇家家户户皆已出门,男女老少手持香烛纸钱朝着湖畔的开阔空地走去。
      蓝泯昔拦住手持纸钱的店主问道:“嬢嬢,这是在做什么?”
      “今日是中元节,我们在祭奠先人呢。”
      五人这才恍然。一路跋涉,不知今日已是七月十五。跟随人流,他们来到湖边,这里已经聚集了几十号人,各自插香、点烛、烧纸钱。
      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无数虔诚的面容,四下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的低声啜泣在夜风中回荡。
      不远处,一个女孩蹲在地上烧着厚厚一摞纸钱,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
      店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姑娘也是个命苦的。她父亲在镇上做小吏数十载,不得升迁,身子常年操劳亏虚。他常去澄怀庙祭拜,一个月前终于得偿所愿,调往城中任职,可没过多久人便病逝了。”
      若离心绪微动,开口道:“我们也备些香火,祭奠一下吧。”
      几人皆是历经生死、心怀执念之人,在街边小摊购置了香烛纸钱,寻了一处人少清静的角落。
      余长雎将香烛纸钱均分五份,递到赤华手中时叮嘱道:“这是给你师父与师姐的。”
      “嗯?”赤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余长雎取出火折引燃了手中纸钱,枯黄纸页遇火即燃,细碎灰烬,随风袅袅翻飞。蓝泯昔蹲在他身侧,将手中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投入火中。
      最后一张纸钱投入火堆,火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堆暗红色的余烬,五人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一阵风吹过,在他们身周打了个旋,地上的余烬被卷起,那些尚未燃尽的纸钱碎片带着火光,在他们身边旋转飞舞,如无数只萤火虫萦绕不去。
      许忘邪伸出手,一片带着火星的纸灰落在他掌心,温热了一瞬便凉了下去。
      他看向眼前的四人,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每个人的神情都不尽相同。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发丝飞扬,似是下一瞬便会被夜风离散。
      他收拢指尖,将那片纸灰握在掌中。
      回去的路上,有个孩子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中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莲花酥。
      许忘邪走上前去,蹲下身买了五个,又将莲花酥分给几人。
      蓝泯昔接过:“方才已经吃饱了。”
      “再吃一些也无妨,”许忘邪道,“吃饱了明日才有力气上山。”
      深夜,旅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许忘邪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未散的纸灰气息涌进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合上窗回到榻边。
      赤华靠在余长雎身侧,两人都已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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