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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恨海情天  “你和我 ...

  •   “为什么?”
      “你出去,若家人还会抓你回来,”若祈安直勾勾盯着若离,“你不要白费力气,躲得过一次,躲得过第二次吗?你会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你——”
      “我自有办法。”若离打断她,“姑姑,你有没有想过,除了若府和皇宫,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若祈安嘴唇翕动,像是在犹豫、挣扎,那个答案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
      “你从前同我一样吗?你觉得开心吗?”若离问,“你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若祈安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面容平静,。
      “你若是不喜欢,”若离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你也应该离开。”
      话音刚落,若祈安面色骤变,那双眼睛翻涌起惊恐、愤怒、癫狂。她猛地站了起来,扑向若离,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肩头。
      “离开?离开?”她身体紧绷,“我不可能逃离这里,我逃不出去了,你也不能走,你要永远陪着我!”
      屋中的铜灯闪烁,光线暗下去,又猛地亮起。
      可这一吸之间,一切都变了。
      四面墙面斑驳剥落,露出一片硬冷的石室,粗大的铁链从墙壁深处伸出,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床榻变成了供桌,两盏云母铜灯变成了和两个晃悠悠的烛台。
      两个世界在同一片空间挤压、扭曲。
      眼前若祈安的脸同样在发生变化,五官移位,一双幽暗的兽瞳从眼眶中凸出,人的轮廓与兽的轮廓交替浮现。
      “姑姑……”若离声音发颤,四周的光影旋转,碎裂,又在下一刻重新拼合。
      当她强撑意识,觉得自己已然清醒时,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薄藤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
      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蘸满了墨,正悬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方。
      她在作画。
      可她画得实在不好。纸上墨迹浓淡不一,山是黑漆漆的一团,远处的云与近处的树搅在一起。
      她端详了半日,自己也觉得好笑,便将那张画举到身侧,向卧在一旁的灵兽展示。
      “天禄,你看,”她声音清脆如铃,“这是书中所写的昆仑仙山。”
      天禄歪着脑袋,竖瞳里映出那张墨迹斑斑的宣纸。
      “我画得不好,”若祈安又提笔蘸墨,在纸上添了几笔,“我只会画一支花、一丛兰草、一只鸟儿,却画不出山川大江。书上说昆仑山上有瑶池、有阆苑、有金母元君的宫殿,我想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天禄起身,束缚在四足上的铁链被牵动,它用那毛茸茸的脑袋轻蹭她的面颊。
      若祈安放下笔,侧过身子靠在它身上,将脸埋进那赤金色的皮毛里。
      “你和我一样,”她声音从那皮毛中传出,“都被困在这里。”
      光影流转,若祈安十七岁。
      她因抗婚被关进水牢,被拖出来时,已是面色青紫、气息奄奄,落了郁症。若老爷将她送去了三危山的一座庙疗养。
      临行前,若祈安又溜进了密室。
      她坐在天禄面前:“天禄,我要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吗?”
      她知道天禄完全有能力离开,那些铁链锁不住它,那些石墙关不住它,被困住的是它的心。
      天禄退缩了。
      它垂下眼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将脑袋往若祈安的掌心拱了拱,像是在乞求她不要离开。
      “我这一走,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若祈安以为天禄不会再有动作,她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去。
      “你真的不想再回来了吗?”那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说的眷恋与卑微的恳求,是她第一次听到天禄说话。
      “我总要离开的,”若祈安回头,“也不愿你留在这里。”
      “我们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天禄茫然道,“这里……其实也很好。你时不时就来陪我,我们都很开心,不是吗?”
      若祈安双手抚过它的独角,“我们能做的,不止这些。你在这里待了太久,忘了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百年前我灵力受损,是若家先祖救了我。”天禄道,“若没有若家,我活不到今日,也无法受那燎祭供奉……”
      “是他们需要你,不是你需要他们。”
      她闭上眼,额角抵着天禄的眉心,“我在三危山,你可以来找我。”
      言罢,她松开手,转身离去。
      天禄终究舍不得她。
      她走后第三天,天禄鼓起了可能是它一生中最大的勇气,挣开了那副它本可以随时挣开的枷锁,离开了那座囚禁了它百年的若府,一路循着若祈安的气息,穿山越岭,找到三危山。
      它在密室中留下了幻术造出的假象骗过若家人,而它自己,则日夜陪伴在若祈安身侧。
      在三危山的那一年,是天禄最快乐的时光。
      天还未亮,天禄会叼着一枝沾着露水的野花放在她枕边;午后,她坐在静心亭中读书,天禄就伏在她脚边打盹;黄昏时,她沿着山路散步,天禄在她身前身后跑来跑去。
      山中的那丛紫藤花从那年便不再凋谢,日日夜夜,紫色的花穗垂坠如瀑,风过时沙沙作响。
      可若家人还是找来了,若祈安逃走了,天禄却再也没有勇气了。
      后若祈安又被抓回若府。某个深夜,她又收拾了细软,撬开了后门的锁,沿着漆黑的小巷一路狂奔。
      天禄拦住了她。
      “你为什么要走?你又要离开我?你又要丢下我?”天禄一步步上前,竖瞳锐利地扎在她身上。
      “你不想走,但是我想。”若祈安道,“你知道的,我没有一天不想离开那个地方。”
      “我不允许,”天禄四足踏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不允许你离开我。你是我的,我们是一样的,我也是你的。”
      数道金光从天禄身上迸射而出,细如牛毛的光针,铺天盖地地刺入若祈安的身体。
      若祈安浑身一震,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向更深处推挤。
      从此,若祈安是天禄,天禄是若祈安。
      若祈安生产那夜,血水浸透了整张床榻,真正的若祈安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死在了产床上。
      天禄没有死,只是失去了那具躯壳中另一个灵魂的陪伴。
      若祈安教它逃离,教它自由,但若祈安走后,它便成为了她的坟墓,永远停留在原地。
      若离在幻境中走完了母亲的一生。
      她感受到了母亲被若老爷指婚时的痛苦,跪在水牢中时冰水浸透骨缝的冷。也真切感受到了母亲和父亲谈笑时胸口那搏动的心跳,那样有力、鲜活。以及,被天禄附身时的无助,她的身体、灵魂被彻底囚禁……
      “……娘只能救一个,对不起你……若有来世,娘定当加倍补偿……”
      她听到了。
      泪水从若离的双眼中涌出,她睁开眼睛,眼前是斑驳的石壁,还有那张母亲的脸。
      不,那不是母亲,是天禄。
      浑身发凉,她的呼吸几乎停滞,颤抖从天禄怀中爬起身来。
      “看到了吗?”天禄温柔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不要走。只要好好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事。外面的人,外面的事,都会伤害你。只有我不会。”
      若离连连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若府害了她,你——”
      “我想保护她,”天禄摇摇头,“但她太过固执,她总想往外跑,想离开我。是外面的世界害了她,而伤害她的人,我都杀了。”
      “你是帮凶!”若离的声音拔高,“你是杀人犯,你杀了她,杀了他们!”
      “不。”天禄捏住若离的下颌。那张属于若祈安的面容凑近了些。
      “你也害死了她。”天禄一字一句,“如果没有你,祈安不会死。”
      若离怔住了,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扎进她心里。
      天禄手指转而划过她的眉骨、鼻梁、唇线,每一寸都像是在描摹另一个人的轮廓。
      “别害怕。你也延续了她的生命。你这么像她,容貌像她,脾气也像她。”它的手指停在若离的鬓角,轻轻将那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不过我不会再让你重蹈覆辙了。这一次,我会把你护得好好的。”
      若离血液几乎凝固。
      天禄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墙边拉起,一步步走向那张供桌。
      它将若离按在供桌上,让她跪坐在那冰冷的石板上。
      它从供桌两侧拉出铁链,一环一环地圈住她,将她的四肢扣进铁环。
      天禄将她绑好之后,退后一步,端详片刻
      “你要做什么!”若离挣扎着,铁链纹丝不动。
      天禄跪了下来,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跪在神龛之前,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膝上,依偎着。
      天禄安详地深吸一口气,“我受若府世代燎祭供奉,即将化神。我也会让你成神。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它抬起头望着若离,在那双深情的眼中,若离看见了底下幽暗的兽瞳。
      “若府的祠堂,”天禄笑道,“从今日起,便是在供奉你。”
      若离嘴唇翕动,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天禄眼中迸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站起身,捧住若离的脸,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若离闭上眼,在那冰冷的嘴唇触到她额头时,凉意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现下不只要摆脱若府,还要摆脱天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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