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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天地晨昏 “师父,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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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五指微张,掌心朝下,隔空覆在冰棺之上,一股热浪自掌心涌出,呈波纹状向弱水棺散去。
冰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消融。
许忘邪的面色在热浪的映照下泛起一层赤红,他的脚步慢慢后退,避开流出的弱水。
不过片刻,棺身越来越薄,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一层冰壳。“咔嚓”一声脆响,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棺中的身躯失去支撑,向一侧滑落。
蓝泯昔疾步上前,将若离揽入怀中,退出那片弱水的区域。
她抱着若离,在一处冰台旁坐下,将人轻轻放在膝上,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拭着若离的脸。
一层薄薄的霜花被拭去,她还是四年前的样子。
天穹之上惊雷炸响,整座冰窟微微震颤。
转瞬间朗朗天光尽数隐没,四下陷入黑暗。
余长雎将许忘邪和赤华拢到蓝泯昔身侧。
蓝泯昔将若离抱得更紧了些,脊背绷得笔直,努力辨认着四周的动静。
许忘邪的声音响起:“无事,是烛龙所为。”
不过须臾,黑暗便开始退去。
蓝泯昔来不及感叹这天色的异变,因为她怀中的若离动了。
若离颈上的那道红痕,自前颈缓缓向后消弭。
“这是,这……”蓝泯昔声音发颤,惊疑中带着一丝不敢奢望的期盼。
许忘邪凝神看着若离:“烛龙执掌天地晨昏,也能扭转光阴时序。它方才应是逆转了若离时光轨迹,使其肉身与灵魂,回归至死亡前的那一刻。”
蓝泯昔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意味着……”
怀中的若离胸膛正在微微起伏,那曾经停止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心跳,正一点一点地搏动起来。
起初很弱,可渐渐地,那心跳变得清晰,一下一下,透过衣料,传到了蓝泯昔的掌心。
若离眼帘缓缓睁开,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仿佛这四年不过是一场幻梦。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蓝泯昔那张被泪水冲花了的脸,比印象中要成熟、憔悴了许多的脸。
若离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昔儿……哭什么?”
“若离?”蓝泯昔轻唤。
“真好,”若离静静地望着蓝泯昔,“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
“骗子,”蓝泯昔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声嘶力竭。“你不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若离的笑容微微一滞。
“四年?”若离坐起身子,视线扫过四周。巨大的冰窟,晶莹的穹顶,身旁还站着三个陌生的男子。
她的目光落回蓝泯昔脸上,“真的四年了?”
蓝泯昔将话咽下,点点头。
赤华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一团亮晶晶的鼻涕从他鼻孔中喷薄而出。
蓝泯昔这才意识到几人在冰窟里待了不知多久,浑身都已冻得僵硬。
“说来话长。”蓝泯昔扶着若离站起来,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我们出去再说吧。”
几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冰窟,回到昨夜扎营的那片草地。
帐篷没有收,篝火的余烬尚温,水囊搁在石头旁,简铭昨夜睡的那条毯子还团成一团扔在帐篷口。
余长雎拆开许忘邪右手上已被血浸得发黑的布条,换了药,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上。
蓝泯昔从包袱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递给若离,若离接过衣裳,弯腰钻进了帐篷。
蓝泯昔蹲回火堆边,捡起几根枯枝架在余烬上,俯下身吹了几口气。火苗蹿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赤华摸出两块馕,用树枝穿了,蹲在火旁慢慢地烤。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看了许久,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雪山,开口问道:“师父,简铭还回来吃饭吗?”
余长雎正在给许忘邪系布条的手微微一顿。
“她还会回来和赤华一起吃饭吗?”赤华又问了一遍。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觉睡醒来,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简铭会和大家打起来,为什么会离开……
余长雎起身走到赤华身边,“会回来的。”
闻言,赤华放心地咧嘴笑了笑,将烤好的馕翻了一个面。
若离从帐篷里出来时,正看见四个人像四只麻雀似的蹲在火坑旁,直愣愣地盯着那堆火看,谁也不说话。
她走上前去,撩了撩衣摆,在蓝泯昔身侧蹲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蓝泯昔开了口,将若离“死”后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若离听完,沉默了很久。“我本意不是这样的。”
若离记事很早,早到还不懂什么是规矩的年纪,便已学会了下跪。
若家乃百年望族,最重礼法规矩、门第荣辱,族中子弟皆以入世仕途、光耀门楣为毕生正道,容不得半分旁门左道。
她自幼起一言一行皆有规矩束缚,一举一动皆需合乎世家体面。
可她天性逆反,厌弃繁文缛节,痴迷巫卜诡术。
每次搜出她藏匿的巫卜法器、龟甲卦盘,若祈福便会尽数收缴,而后便是堂中长跪、铁鞭惩身。
她年少时最是羡慕若即。他天资过人,从小到大从未受过半分责罚,若祈福总会将他带在身侧悉心栽培。
年岁渐长,升迁宴席中,她结识了蓝泯昔,她一身洒脱意气,见惯人间风月、江湖辽阔。
那时的若离便滋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她想走出这座若府。
若祈福让她在脉望书院修习,她名义上是深造学识,真正的目的,是让她靠近四皇子青弋。
自她与青弋交好,若祈福便命她日日记录与青弋相处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若即亦在她身侧监视动向。
朝堂储位之争愈演愈烈,青弋一心想要夺取储君之位,他多方打探得知烛龙线索。
烛龙乃上古神兽,若能在脉望结业中将其收服,便可借神兽之势稳固储位。
可他始终寻不到降伏烛龙的法门,便与若离诉苦。
若离闭门占卜,得知烛龙之愿便是回归天宫,有位能带着烛龙到达都广后回归天宫的神祇,会在四年后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以帮助烛龙寻找新神为饵,骗取烛龙臣服于自己。
又以烛龙与青弋交换,她帮助他降伏烛龙,待他成为太子后帮她摆脱若府。
钟山之上。
烛龙从岩浆中腾空而起,龙爪朝两人抓来。青弋扣住了若离的脚踝,借力将自己往上一抛,稳稳地跃上了地面。而她被那股力道带得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下坠落。
烛龙的利爪接住了她。
……
册封太子之宴,含凉殿灯火辉煌。若离坐在客座上,目光落在御座之侧。
若祈安穿着一袭宫装,面容不像是年近四十的女人,还是同小时第一次见时一样。
皇帝为青弋定下了婚事,满殿道贺,她却并不在意那桩婚事,她从未想过真要成为青弋的妻子。
她需要的是青弋兑现他的承诺。
可这桩婚事也意味着若祈福交代给她的任务,她终究没有完成。
她回到若府时,已是深夜,她穿过回廊,走向正厅,跪在若祈福面前。
若祈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关入水牢。”
冰冷的污水没到膝盖,浑黄腥臭,漂浮着不知名的虫豸。四壁湿滑,头顶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窗,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她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铁环箍住,地底的阴寒渗进骨头里。她不知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几个时辰,还是几天。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她感觉到有人靠近,一双手将她从冰水中拉起。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
若祈安将她抱在怀中,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连水牢的水,都似乎变成了母亲的羊水,温暖安稳。
醒来时,她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锦被,被面绣着缠枝的紫藤花。
屋中点着几盏铜灯,灯罩是薄薄的云母片,透出柔和的光线。
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几案上摊着半卷未读完的诗集。
这像是某个深闺小姐的卧房。
若离的目光在屋中扫过,这间屋子,没有窗户。门在哪儿,她一时也辨不出来。
“醒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若祈安转了出来,手中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热粥。
她在榻边坐下,舀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若离唇边。
若离没有接,“姑姑?”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已恢复了清明,“这是哪里?”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若祈安莞尔,将粥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顺手理了理若离散落在枕上的发丝,“你饿了好几天了,先吃点东西。”
若离撑起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寝衣,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处理过,那些水牢中留下的淤青和擦伤,都敷着凉凉的药膏。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多谢姑姑相救。我……要出去。”
“出去?”若祈安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春水,“留在这里不好吗?这里没有人会罚你,你想睡到什么时候便睡到什么时候,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读什么书便读什么书。”
若离摇摇头:“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若祈安轻轻叹了口气:“你……陪陪我罢。”
若离微微愣住。
在她的印象中,若祈安是只能远远看上一眼,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的人。可想来,她也曾和自己一样跪过很久,独自走了很远的路吧。
若离点点头。
若祈安唇角又浮起笑意,她像是很久没有与人这样说过话了,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蓝泯昔犹豫了一下,道:“我喜欢读些话本。”
若祈安脸上的笑意一滞:“你可擅丹青?”
若离摇摇头。
“可通音律?”
“……”
若祈安叹了口气,还是将话头饶了回去:“你喜欢什么话本?”
“游记,写山川风物、四方异闻。读着读着,便觉得自己也去了那些地方。”
若祈安眉梢微动:“外面很危险。”
若离轻笑:“在若府中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祈安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语调,“你最好待在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