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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事不过三 “我是你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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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屁话!”简铭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拽起,两人红艳的裙摆都沾满尘土与枯叶。
简铭喘着粗气,半拖半拽地带着蓝泯昔往前跑,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惨白的月光从云层倾泻而下,前方出现了一座漆黑的塔。
“那边!”简铭指着塔的方向,“既然跑不过……就躲进去,等小鱼哥他们寻来!”
蓝泯昔抓起地上一根粗实的木棍,撑着它咬牙加快了脚步。
简铭先踩着塔身的凸起,攀住小小的窗沿钻了进去,随即伸出手,将蓝泯昔也拉了上来。
两人蜷缩在塔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村民很快便围了上来,火把的光从窗洞外刺进来,将塔内照得忽明忽暗。几个村民仰头望着那个窗口,骂骂咧咧。
一个汉子撸起袖子,攀上塔身,将脑袋探进窗洞。
蓝泯昔举起木棍砸了下去。那汉子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跌到草丛里,半晌爬不起来。
塔下顿时炸开了锅。
“反了天了!”
“滚出来!两个臭娘们,躲里头算什么本事!”
又一个村民爬了上来,这次学聪明了,先伸手进来乱抓。简铭一棍子敲在他手背上,那人嗷叫着缩了回去。
“晦气,真是晦气,”一个老婆婆道,“进了婴儿塔,她们也活不成,里头的小鬼会把她们的魂都撕碎!”
“守着,看她们能躲到几时!”
火光在窗外交替晃动,有人试着往上爬,被一棍子敲下去;有人往窗洞里扔石子,却毫无用处。
渐渐地,外头的声音低了下去。火把一只接一只地熄灭,但他们还在。
蓝泯昔靠在冰冷的塔壁上,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不干脆将这座旧塔推倒。
莫非这座塔里,真有什么让他们也心生畏惧的东西。
简铭摸索着握住了蓝泯昔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是湿冷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一屡惨白的、冷冰冰的晨光,从窗口垂落在塔内。
一夜未敢合眼的简铭呼吸骤然停止。
晨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粉末。而在这些灰白色的粉末之中,散落着无数细小的白骨。
小小的指骨、蜷缩的肋骨、碎裂的头骨……皆泛出一层冷光。
简铭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啊……呃……”她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旁的蓝泯昔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的目光并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茫然。
塔内的景象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了她记忆深处尘封的角落。
晨光无声移动,如同一双手指拂过塔内的灰烬和白骨。
蓝泯昔弯下了腰,手插进了细碎的骨灰之中,触碰的刹那,一股无法抗拒的寒冰钻进她的身体。
眼前的光影扭曲旋转,视线忽然拉低。
她变成了一个瘦小的女孩,胳膊像两根细柴棍,蜷缩一个木屋的角落。眼前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进昏黄的灯光,和男人粗哑的嗓音。
“女娃子就是赔钱货,讨债鬼!”
那个声音她记得。
那年她八岁,妹妹刚出生不久。女人跪在地上求了很久,男人还是带着襁褓中的妹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她仰起头问女人:“阿爹要带妹妹去哪?”
女人不说话,只是抱着她,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头顶。
后来,男人不知从哪里买了几本旧书,他整日翻看,夜半三更还在灯下研读,嘴里念念有词。
女孩躲在门后,听见男人对女人说:“书上写了,生不了男娃,是因为第一胎邪性,压了龙脉。”
女人没有作声。
蓝泯昔不懂什么是龙脉,但她知道女人又哭了。
晚上,女人给她做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油汪汪、黄澄澄的,她已记不清有多久没吃过鸡蛋了。
她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女人牵起她的手:“走,娘带你上山采些野果。”
月亮很大,山路很黑。蓝泯昔紧紧攥着女人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爬了很久,女人停下,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阿娘?”
女人没有回头。
“阿娘!”
她一个人站在山里,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她蹲下抱住膝盖,小声呜咽起来。
一只狐狸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那狐狸通体橙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它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她身边,伏下身子,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她。
她抽噎着,枕着那柔软的皮毛,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躺在自家门口的泥地上,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发丝上沾着草屑。
男人一脚踹在她身上,“你怎么回来的?!”
她缩着身子,不敢说话。
又过了几日。
男人说要带她去河边抓鱼,她很高兴,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男人将她抱上一只破烂的小木船,将船推离了岸边。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越飘越远,岸上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阿爹!”
“阿爹!”她站起来,船身晃动,她跌倒在船舱里。
船顺着水流向下游飘去,两岸的树影从她身边缓缓后退,她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
一只狐狸踏着水面,由远及近走来,四足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它跃上船头,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臂。
她抱住它,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清晨,她再次出现在自家门口。
男人面色铁青:“邪祟。”
女人抱住蓝泯昔,哭道:“是神明庇佑,这孩子有神明庇佑!留下她,求求你留下她。”
男人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将那几本旧书翻得更勤了。
男人开始研习巫术。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奇奇怪怪的衣裳,穿着那身衣裳,在家里又蹦又跳。男人让女人和她跪在地上,拿起一根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她们背上。
女孩咬着牙,不能哭。男人说,哭出声会招来恶鬼。
后来村里建起了一座塔。
塔没有门,只有一个高高的小窗。村里人说,不满十岁就死掉的小孩不能入土,便修了这座塔,将尸骨放进去,算是给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小孩一个归宿。
那塔叫婴儿塔,她只觉得很可爱,那是属于小婴儿的塔。可女人每次路过那座塔时,都会走得很快,从不往那方向看一眼。
一天,她和女人在地里挖野菜,一个扛着扁担的男人从田埂上走过。扁担两头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往下滴着水,一路走,一路滴。
阿娘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什么也没看见,但闻到了一股和妹妹出生时一样的味道。
阿娘松开手时,那个男人走远了,他去的方向是那座婴儿塔。
“以后,”女人的声音很低,“不要靠近那座塔。”
她点点头。
冬天,雪下得很大。
天地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男人说要带她出门。她穿上了最厚的棉袄,伏在男人肩头,看着身后的家越来越远,女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没多久,男人就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发现到了那座塔下,男人将她举起来,从小窗塞了进去。
她摔在塔底,摔在软软的粉末上。她爬起来,那个小小的窗口离她太远了,踮起脚尖也够不到,跳起来也够不到。
她拼命地跳,拼命地喊,喊阿爹,喊阿娘。
塔里很黑,很冷。风从塔身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咽咽,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小小的她抱着膝盖缩到了角落。
月光中,一个橙黄色的身影轻盈地跃了进来。
小狐狸转了一圈,橙黄色的皮毛化作一个人的身形,高高的,穿着一件漂亮的长袍。
他回头看见她,“怎么又是你?”
她站起身来,仰着小脸望着他。
“你就是……”她的声音怯怯的,“阿娘说的,保佑我的神仙吗?”
他看着她那双布满冻疮的小手,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子,沉默了许久。
“事不过三,”他将她从地上轻轻抱起,“我们离开这里吧。”
靠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刺骨的寒冷悄然退去。她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甜。
她从来不知一个男人身上除了汗馊还能有这样好闻的味道。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一个漂亮的男人怀里,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颠簸。四下是茫茫雪原,漫天的大雪纷纷落下来,却落不到她身上。
“醒了?”那人低头,声音温和。
她揉了揉眼睛,没有说话。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自己是谁,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你阿爹,蓝朝木。”他冲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你是我的女儿,蓝泯昔。”
她仰着小脸,望着他轻唤出声:“……阿爹。”
“嗯。”
“……阿爹。”
“泯昔。”
“阿爹!”一声破碎呼唤,从蓝泯昔干裂的唇间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