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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此恨无期 快融进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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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蓝泯昔与苏盈儿告别。
苏盈儿没有挥手,没有言语,目送她离去。
蓝泯昔策马在一条荒凉的小路上行走,两侧是无尽的旷野。若府困了若祈安一生,也害死了余成悦、蓝朝木。宋婆婆死了,余长雎死了,许忘邪也没有了……
可若祈安去了哪里?灵兽天禄,又在何处?
还有许多不解之处,但是她没有力气了。
若府满门俱灭,一切成空。
天边铅云低垂,一片雪花飘落。须臾之间,漫天皆白,覆盖了旷野枯树。
蓝泯昔失去了方向,几日几夜的奔波与劳思,已将她的心气消耗殆尽。
她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脑袋的每一下晃动都带来一阵钝痛,缰绳在指间滑来滑去,几乎握不住。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视野倾斜,天地颠倒。她听见自己摔落在雪地里的闷响,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雪花落在自己的睫毛上,意识像雪花一样在她头上慢慢融化。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在她身旁停下。
然后,是一双手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一个熟悉的面容渐渐从模糊中显现出来。
余舜牧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地将她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来,拢住缰绳。
两人沉默着,共骑一马,踏上了归途。
蓝泯昔将双手缓缓环上他的腰,脑袋贴着他的背,阖上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风声渐歇,有人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穿过庭院,放在柔软的榻上。
有人替她掖好被角,在屋中生起了炭火,在她额头上敷了温热的帕子。
她始终没有睁眼。
自那以后,蓝泯昔日日在朝木轩昏睡,余舜牧时不时来给她侍读。
他坐在榻边,低低地念,念的是她从前最爱听的山河游记、侠客江湖、仙妖鬼怪……
余舜牧念完一段,将书卷合上,起身走到榻前。
“泯昔,”他轻声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蓝泯昔没有说话。
余舜牧伸出手将她扶坐起来,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株没有骨头的藤蔓,任他摆弄。
“今日太阳很好,”他将她的头丝拢到耳后,“积雪也化了。”
“……”
“你有什么话,都可以与我说,说完就将它们都忘掉吧。”
蓝泯昔缓缓抬起眼帘,望着他,“她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蓝爹爹、余叔、雎儿、小邪、宋婆、离儿、壁鸣……这些她所珍视的人,都离开了她,要她怎么忘记。
都忘了,也就把自己的身体掏空了。
“我忘不掉……”
余舜牧将她揽入怀中,“你还有我,还有我们一家。”他的双臂缓缓收紧,仿佛要将那些从她身体里流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箍回去,填平那些窟窿。
蓝泯昔被包裹着,感觉自己快要融进余舜牧的身体里了。
快融进去了……
“啊!”她忽然瞳孔紧缩,失声惊叫。
她知道天禄去哪里了,它一直都在,它在若祈安身上,或者说,已经没有若祈安了。
——
朝木轩,余长雎、许忘邪坐于书房桌前,蓝泯昔坐于对面,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三人在沉默许久。
余长雎和许忘邪无法想象蓝泯昔这些年的心绪,只恨为何没有早点重逢。
余长雎目光落在许忘邪脸上,声音沉缓:“你能找到天禄吗?”
许忘邪摇了摇头:“不能。它并未以神识铸我,我无法感知到它。”
他沉默了一瞬,又问道:“你想报仇吗?”
“它虽受若府囚禁,可它分明有离开的机会和能力。”余长雎胸膛起伏,“它又为何要对父亲、蓝叔痛下杀手?为什么要那样对阿娘?”他愤懑、不解,“若府囚禁了阿娘的身体,可天禄,囚禁的是阿娘的灵魂。”
“还有离儿,”蓝泯昔补充道,“天禄已被若府同化,离儿自那皇宴后,便被它盯上了,那段时间离儿受了什么样的苦,为何突然死去,没人知道。”
蓝泯昔一字一句:“若找到它,我会杀了它。”
余长雎看向许忘邪:“它乃灵兽,即将化神,你会护它吗?”
“我无法对任何神灵下手,”许忘邪抬头面前两人,“但我的双手,可为你二人递剑。”
可是,三人又该如何找到天禄。
讨论一番,也没有结果。
酉时,枥木堂。
一缕炊烟袅袅升起,余长雎穿套上粗布围裙,袖口卷至肘弯,正忙着切菜。
灶台前,许忘邪坐在矮凳上,往灶膛里添着枯柴。
院中,吕嗣伏在桌上温书。花圃旁,赤华哼哧哼哧地推着秋千,简铭坐在秋千上,双腿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野草,优哉游哉。
“高些,再高些!”简铭吆喝道。
“不推了!”赤华气喘吁吁。
正闹着,一道橙红色的身影挎着菜篮,款步走进了枥木堂的院门。
三个孩子齐齐抬头。
余长雎从灶房探出头来,一见来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昔儿姐,你怎么来了?”
蓝泯昔莞尔一笑,举了举手中的菜篮:“不介意多添一双筷子吧?”
“自然不介意。”余长雎忙将她让进院中,又转身将孩子们招过来。
余长雎一一指过:“这是简铭,这是赤华,这是吕嗣。”
他又转向蓝泯昔,正色道:“这位是蓝泯昔小姐,也是我、忘邪,还有舜丘的姐姐。”
“你们?的姐姐?”简铭惊道。
吕嗣眼睛都看直了:“舜牧的姐姐……朝、朝木散人?”
赤华挠挠头:“师父的姐姐……”
三人围着蓝泯昔叽叽喳喳,闹作一团。
“这么说,你们都是亲戚?”简铭追问。
“您真的是朝木散人,我可喜欢您的书了!”
“师父的姐姐是叫师姐?”
……
饭菜很快摆到院中桌上。几人围桌而坐,孩子们仍围着蓝泯昔问东问西。
余长雎见闹得没边,板起脸道:“枥木堂禁食寝多言。”
蓝泯昔恍惚了一瞬。
简铭撇嘴:“没有人会听的。”
蓝泯昔不禁笑出声来:“确实。”
赤华趁简铭不备,抢走了他碗里的一块豆腐,两人险些打起来,被余长雎一人一记轻敲,才老实下来。
蓝泯昔端着碗,含笑看着这一幕。
若是若离还在,与余长雎相认,是否也能这样坐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说笑。若离会坐在哪个位置?她会喜欢哪道菜?
蓝泯昔垂下眼帘。
饭后,余长雎、许忘邪、蓝泯昔三人先后上了书房。
门掩上,烛火点亮。
蓝泯昔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两个字“天禄”。
她在“天禄”周围又写下一个个名字:若祈安、若离、若祈福、苏盈儿、余成悦、蓝朝木……
与天禄有过牵扯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与她们一样,不知道其下落。
或许皇宫那边……可三人再怎么有本事也进不了皇宫。
从人身上找不到线索,便从地方上。天禄一直被囚禁在若府,所经之地寥寥数个,会不会故地重游?是去它到若府之前待的地方,还是与若祈安修养的三危山,还是岳崇……
三人正待细议,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你在干什么?”赤华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喊什么喊!”简铭咬牙道。
他正趴在门缝上,耳朵贴着门板,姿势极不雅观。
门乍开,他一个踉跄险些扑进来,好歹稳住了身形,抬头对上许忘邪居高临下的目光,干笑了两声:“嘿嘿。”
余长雎走过来,无奈道:“快去睡觉。”
简铭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你们聊什么呢,还要背着人?”
蓝泯昔道:“你都听见了?”
简铭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蓝泯昔没有责怪,反而往旁边让了让:“那便进来罢。”
余长雎与许忘邪面面相觑,蓝泯昔道:“换一个新鲜的脑子,兴许能找到不一样的东西。”
简铭得意地走进书房。
“还有我!”赤华见状也闪进了书房。
五人围坐案前,蓝泯昔将事情脉络简单告诉简铭。
简铭思索片刻,道:“天禄附身于若祈安,而若祈安很可能在生产之后便已离世,天禄依然没有离开她的身体。”
蓝泯昔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后来,天禄又盯上了若离。若离也已离世……它会不会也未离开她呢?”
蓝泯昔眉梢微动:“你是说……天禄可能守在离儿的尸身旁?”
“对!”简铭语气笃定。
“可这么久了,”余长雎喃喃道,“它还会守着一具枯骨么……”
简铭闻言,挺了挺脊背:“看来你们是都没看过坊间流传的太子与瑾合公主的话本。”
蓝泯昔蹙眉。
“话本里说,瑾合公主死后,太子悲伤不已,将公主尸身以玄冰封于北地,命烛龙驻守其侧。”、
蓝泯昔脸上浮起薄怒:“青弋乃薄情寡义之人,离儿亦非拘于儿女情长之辈。那些话本,不过是市井中人胡编乱造,博人耳目罢了!”
“可有些话本,本就是半真半假。”简铭继续道,“万一最后那段是真的呢?你们想一想,一个栩栩如生的人还在世间,天禄怎会放过?”
他顿了顿,“找到若离的尸身并不难。”
“通过烛龙?”许忘邪开口。
“对了!”简铭扬起下巴,觉得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
余长雎摇了摇头:“可这一切,都得建立在那些传闻属实之上。况且,天禄也未必就在那里。”
见大家都不太认同自己的推断,简铭话锋一转:“咱们暂且不说天禄的事。昔儿姐,若离生前便已身不由己,那又怎愿死后自己的尸身也不由自己,让那薄情寡义之人占去?”
蓝泯昔怔住,坐着一动不动,眼眶却慢慢地红了。
简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就随便说说……”
屋中一时沉寂。
过了许久,蓝泯昔开口:“我要夺回离儿,无论真假,我都要去看看。”她的目光落在许忘邪身上,“你愿意帮我吗?”
与烛龙一战那日,她曾捡过一块残鳞留做纪念。
余将军府。
府门敞开,余月轮与鹿笙并肩立于门前,身后站着余舜牧与余舜丘兄弟二人。
远远地,三道身影缓缓行来。
蓝泯昔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男子。
行至近前,余长雎望着面前这对鬓发已见霜色的夫妇,声色地开口唤道:“伯父、伯母。”
“哎。”余月轮应了一声。
鹿笙没有说话,只是含笑望着他。
几人步入府中,在堂中坐下。
“长这么大了?”余月轮开口。
余长雎点点头。
鹿笙仔细地望着余长雎道:“这双眼睛长得真像成悦。”
余舜丘凑上前来,拍了拍余长雎的肩膀,笑道:“早该知道咱们是一家。”他转头看向余舜牧,语气得意,“以后可别说我总是出去鬼混,我是去我堂兄家了!”
余舜牧气笑。
一家人在府上用了午饭。
饭后,余长雎对二老道:“我们打算回趟岳崇。”
鹿笙闻言微微颔首:“岳崇路远,你们一路小心。”
余月轮放下茶盏,沉默了一瞬,道:“回去祭拜你父亲的时候,替我们带句话,告诉他家中都好。让他在那边,好好照顾你祖父祖母。”
余长雎鼻子一酸,点了点。
另一边,余舜牧将蓝泯昔拉到后院。“这次,”他问,“你还会回来吗?”
蓝泯昔失笑:“怎么不回?”
“这一次,我感觉不一样了。”
蓝泯昔收住笑容,望着他沉静的眼睛,“会回来的。这也是我的家。”
余舜牧侧过头,让目光落在别处:“路上保重。”
次日,枥木堂。
余长雎将堂中的钥匙与一包银钱交到吕嗣手中。
吕嗣眼眶发红:“先生,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余长雎伸手抚过他的脑袋:“今后枥木堂便交给你了。这段时日,若是忙不过来,关门也可。你只管好好温习,莫荒废了功课。”
吕嗣点点头。
“你身子弱,”余长雎又道,“一个人要好好照看自己。”
“嗯。”吕嗣应了一声,声音已变了调。
简铭皱了皱眉,高声道:“哭什么哭,福气都哭没了。让你白当个店主,还哭?”
赤华咧嘴笑道:“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吕嗣吸了吸鼻子,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