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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此身非我 “岁月长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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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四年,若祈安十六岁。
若老爷将她许给了京城霍家,若祈安宁死不从,他勃然大怒,命人将她关入若府水牢。
那水牢暗无天日,污水没腰,鼠虫横行。若祈安被关了整整两天两夜,待被拖出来时,人已精神恍惚,落下了郁结之症。
若老爷终于作罢。他对外只说女儿身体羸弱,需静心休养,将若祈安送至三危山的一座庙中修养。随行的,也只有苏盈儿一人。
三危山常年云雾缭绕,鸟鸣幽涧,山脚下,一条大河蜿蜒而过。
庙外的崖边筑着一座石亭,名曰“静心亭”。视野开阔,可俯瞰群山与大河,是若祈安最常去的地方。
她常一个人独坐亭中,一坐便是半日。
苏盈儿怕山风大,取了一件披风送去,沿着山路拾级而上,远远便望见静心亭旁开着一大丛紫藤花。
紫藤枝蔓缠绕,攀附在亭柱与山石之间,花朵层层叠叠。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发出阵阵清香。
紫藤在这个时节,应早该谢尽了。
随后,她看见,若祈安坐着的石凳旁,紫藤遮掩之处,伏着一头赤金色的巨兽。
她跑上前去,急道:“小姐,它怎么来的?老爷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办?”
若祈安抬手噤声,轻轻抚摸着天禄的脑袋。天禄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只温顺的大猫。
“它会幻术,府里头有个假的。”
苏盈儿半晌没说出话来,将披风披在若祈安肩上。
若祈安在三危山静养了一年,天禄也陪了一年。
那丛紫藤,从那起便也不再遵循季节更迭,无论春夏秋冬,都保持着最为繁盛的姿态。
一日,风和日丽。
若祈安坐在静心亭中,膝上摊着一卷诗册,天禄伏于她脚边,阖目假寐。苏盈儿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温茶。
山道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苏盈儿抬头望去,脸色骤变。
只见山道上,若老爷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四五个彪形家仆,怒气汹汹地朝静心亭逼来。
若祈安抬眸一看,手中的诗册“啪”地跌落在地。
天禄也猛地站了起来,庞大的身躯竟在瑟瑟发抖,不由地往若祈安身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天禄,你快逃。”若祈安蹲下身,双手推搡着天禄的身躯,“逃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了。”
天禄四足如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它的目光越过若祈安,直直望着山道上越来越近的身影,瞳孔紧缩,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别怕,我们一起跑,”若祈安捧住天禄的脸,“你那么厉害,你跑得掉的……别怕!”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來一声暴喝。
“天禄!”若老爷声如雷霆。
天禄浑身一激灵,四条腿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瘫倒在地,身躯伏在地上。
若祈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当晚,两人一兽分别被锁在庙中偏殿。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守夜的家仆打了个盹。待他惊醒、推开殿门查看时,若祈安不见了。
若家人翻遍整座庙宇,搜遍后山密林,寻遍崖边涧底,始终不见若祈安踪影。
数月后,若家人在岳崇找到了若祈安,那时她正与余成悦在一处。
若家以诱拐良家女眷之名告了官,余府家破人亡。
而若祈安被接回若府不过几日,也出了变故。
她起初只是沉默,整日整夜地不说话,连苏盈儿敲门也不应。后来便开始哭笑无常,时常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与什么人争辩。
若家又对外称大小姐郁症未愈,不便见客。实则将若祈安迁至后院一间屋子里,门窗紧锁,只留苏盈儿一人照顾饮食起居,旁人不得靠近。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挨过去。
直到数月后,苏盈儿替若祈安更衣时,才惊觉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
若老爷得知此事,暴跳如雷,可孩子已经成形,若要打掉,便是两条命。他咬牙忍下,吩咐苏盈儿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到了临盆那日,若府上下无一人去请大夫。
若老爷的意思很明白,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生下的孽种,传出去便是若家百年的笑柄。
逼仄的卧房里,只有苏盈儿一人守在榻边。
烛火昏黄,若祈安的惨叫声撕心裂肺,苏盈儿亦束手无策,她从未替人接生,只能胡乱地摸索。
不知过了多久,婴儿的啼哭声先后响起。
竟是一男一女。
苏盈儿瘫坐在地上,看着两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几乎要哭出来。她以为劫难已过,却见一股殷红的血水从若祈安身下涌出,浸透了被褥,漫过床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要去找大夫,哪怕跪着求,也要求来一个大夫。
她的脚步刚要迈出,一只手却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角。
苏盈儿低头看去,若祈安躺在血泊之中,那双曾经明眸善睐的眼睛,此刻满是灰败。
“盈儿姐……”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谢谢你的恩情,祈安怕是……报答不了了。”
苏盈儿泪如雨下,跪在榻前,反握住她的手:“小姐别说了,我去请大夫,我——”
“听我说,”若祈安的指甲几乎嵌进苏盈儿的手背,“祈安最后一次……求你。把其中一个孩子藏起来,就当我只生了一个……把另一个藏起来……快。”
苏盈儿愣住了,她看着若祈安的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她一把抱起离自己最近的襁褓,踉跄着奔出卧房,闪进堆放杂物的柴房。
苏盈儿在角落最深处扒开一捆柴禾,将襁褓轻轻塞进去,又用柴禾掩住。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回到卧房。
“让我看一眼这孩子。”若祈安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盈儿将留下的孩子抱到若祈安眼前。
若祈安侧过头,望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脸庞,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嘴唇翕动:“……娘只能救一个,对不起你……若有来世,娘定当加倍补偿……”
此时,大少奶奶闯了进来,目光扫过屋内,在若祈安身上略停了一瞬,落在那个婴儿上。
她翻了翻孩子,确定性别后,毫无缘由地将她带走,若祈安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空洞了片刻,又偏过头来,看向苏盈儿。
她的眼皮像灌了铅,却仍死死撑着,一字一句地叮嘱:“岳崇县余成悦府上。你把孩子放在门口便可……记住了?”
苏盈儿含泪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不要告诉任何人,”若祈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方传来,“如果我还活着,也千万不要告诉我……就当若祈安,只生了一个孩子……”
苏盈儿连连点头,泪水落在床沿上。
若祈安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目光缓缓移向门口,伸出手想要再看一眼那两个孩子,手伸到半空,忽然停住,无力垂落。
苏盈儿伏在榻边,手指缓缓试探着若祈安的鼻翼,什么气息都没有了。
她也累了,再没有喊叫的力气。
翌日。
天光灰蒙蒙的,榻上的若祈安,缓缓睁开眼。
她还活着。
苏盈儿试探着提起那晚的事,若祈安露出茫然之色。
苏盈儿沉默良久,不再提了。
可若祈安忽然坐了起来,双手摸上自己的脸,又摸向脖颈、肩头、手臂,动作急促慌乱,像是在找什么,确认什么。浑身抖得厉害,指尖划过皮肤时留下一道道红痕。
“不对……”她喃喃道,“不对!”随即她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嚎。
苏盈儿还没来得及反应,若祈安已翻身下榻,光着脚在屋中乱转。
她疯了一样翻找,身下的伤口被她的动作撕裂,殷红的血从衣裤中渗出,顺着腿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
“哪里去了?”她口中反复念叨。
苏盈儿手足无措地跟在她身后:“小姐,你找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找。”
若祈安转过身来,攥住苏盈儿的手腕,双目赤红,厉声喝道:“她去哪了?她去哪里了!”
苏盈儿吓得浑身一颤,磕磕绊绊道:“孩……孩子?孩子被大少奶奶抱走了……”
“不是!”若祈安摇头,披散的头发在风中乱舞,“祈安……若祈安去哪里了?她又跑了,她跑了……呜呜呜”
苏盈儿愣在原地。
看着眼前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女子,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出了。
“小姐……小姐疯了!”苏盈儿惊叫着,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门。
身后,若祈安的哀嚎还在屋中回荡。
三日后。
苏盈儿以连日照顾小姐,劳累过度,身体不适为由,向若府告假。
京城到岳崇,坐马车也需三月的路程,苏盈儿只得将婴儿托付给亲人带到岳崇,临别之前,她从怀中摸出一页诗笺放入孩子的怀中,那是若祈安自岳崇归家后所写。
“岁月长留风月好,一怀幽思寄雎鸾。”苏盈儿默念着,她从未见过余成悦,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品性如何,可她记得若祈安写诗时那样的温柔明亮。
但愿那人看见这诗笺,能明白孩子的来处。
但愿他能好好对待这个孩子。
那个被大少奶奶抱走的女婴,留在了若府,被当作她与若祈福的孩子,取名若离。
若祈安后来也安静了不少,不再疯癫,但依旧被关在后院。
若家人怕她与孩子生出感情,严令禁止她们母女相见。那道通往若祈安院落的月洞门,常年落着锁。
若离亦不知那后院的疯女人便是她的生母。
八岁的若离梳着双丫髻,穿一件鹅黄色的小衫,追着一只蝴蝶跑过了回廊。蝴蝶翩翩飞过那道常年紧锁的院门,今日门竟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
若离伸手推开木门,踮着脚尖溜了进去。
院中坐着一位极为漂亮的女子,长发未梳,披散在肩头,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若离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
若祈安抬起头来,微微嗅了嗅。
四目相对的一瞬,若离看见那双原本死水一般的眼里,骤然翻涌起滔天的波澜。
“是你?”
若离被那目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可来不及了,若祈安猛地扑上前来,枯瘦的十指掐住了若离的脖颈。
“你父亲是谁?”她问道,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你父亲到底是谁!”
指甲深深嵌入了若离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若祈安收回手,低下头舔了一口手上若离的血。
她抬起头,狰狞地狂笑起来,“我会找到他的!”
“小姐!”一声惊叫从院门处传来,苏盈儿端着茶盏进来,看见这一幕,冲上前去,先安抚住受伤的若离,待她转过头去时,若祈安不见了。
数日之后,她又自己回来了,恢复如常。
年底,若祈安便入了宫。
苏盈儿也在她入宫后不久,便递上了辞呈。
这些年苏盈儿也听到过一些若府的消息。
她总是在后悔,后悔那晚慌乱,没有分清性别,若留下的是男孩,若离是不是就不会同若祈安那样痛苦,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可若留下的是男孩,若家人怕是会直接将他摔死。
这些事她从不敢与旁人说起,可现如今若府一个人都不剩了,守着这些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倾吐出去,给自己一个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