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神祇无需攻略》密洛

43、报以琼瑶 “我们的味

　　暮色渐起，长街两侧悬起盏盏暖黄的灯笼，各家店铺檐下，红绸连绵不绝，在晚风中徐徐飘拂，曼舞轻摇。
　　几位少年各自提着精巧的莲花灯，笑闹着跑回枥木堂，唯独赤华怀里抱着一株树苗。
　　简铭催促道：“快些将你那破树安置好，河畔放灯的人都要挤不下了！”
　　“不是破树，这是柿子树。”赤华嘟着嘴，小心翼翼的地将那小树苗放到花圃边。
　　余长雎闻声自二楼凭栏下望。
　　吕嗣瞧见他，道：“余先生，你们也一同去吧，外头热闹得很！”
　　简铭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将余长雎与许忘邪拉了出来，“快走快走，迟了好位置要让人占去了！”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往来不绝。平日那条不起眼的小河，今夜格外热闹，各式彩绘的花灯浮于水面，远处望去，接连不断的灯盏仿佛与夜空相接，疑是星辰坠落。
　　几人挤到小河边，各自低头在红纸上书下心愿。
　　余舜丘以袖半掩着自己的纸条，笔下不停，眼睛却不住往旁人那瞟。
　　见简铭纸上端端正正写着“国泰民安”四字，赤华则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几个手拉手的小人儿。至于吕嗣写的什么，他不用看也猜得到。
　　几人将纸条仔细放入花灯中，俯身将其送入水流。
　　小小的灯盏顺着水波漂远，余长雎与许忘邪立在稍高处，目光追随着那几盏灯火，不过片刻，它们便融入了那浩浩荡荡的灯流之中，再难分辨。
　　忽而，一盏硕大的花灯，自上游缓缓漂来，灯内未燃烛火，反倒盛满了厚厚一叠纸。
　　“这人……究竟是许了多少心愿？”简铭咋舌道。
　　晚风掠过河面，拂动那盏大花灯，灯中纸页被风卷出，一张接着一张，如枯黄的蝶翼，在灯火的光晕中翻飞了片刻，又纷纷扬扬飘落在水面上。
　　远远望去，那些浸湿的纸张内，字迹密密麻麻。
　　余长雎循着花灯来处向上游望去，见远处一座石拱桥上，依稀立着一道身影，身着橙红色的衣衫。
　　她的目光也正追随着那盏与众不同的花灯，缓缓抬起头。
　　余长雎心中悸动，思绪急涌而出，又在那万千思绪中捉住了一条。他立刻拨开身侧面的人群，朝那座桥的方向疾步追去。
　　他在熙攘的人流中穿梭，灯火在眼前恍惚不定。
　　当他终于赶到桥边，举目四望，桥上桥下，人来人往，已没有了那抹橙红色的踪迹。
　　或许……只是错觉？人长大了，模样总会改变。
　　他下桥折返，目光无意间扫过桥头一家售卖饰物的商铺。店门的木桌上，整齐陈列着各式雕工细腻的银簪。
　　待他回到原先放灯的水岸，只剩许忘邪一人静立原地，几个孩子不知跑到何处玩闹去了。
　　“去哪了？”许忘邪开口问道。
　　“随处走走。”余长雎目光下落，见许忘邪手中提着两盏精致的莲花灯，“这是？”
　　“方才寻不见你，便在摊前买了两个。”许忘邪将其中一盏递到他面前。
　　两人走到旁边备了笔墨的摊前，在红纸条上落笔。
　　墨迹干透，放入灯中。两盏新灯被轻轻推入河道，依偎着随波逐流。
　　烛火映亮了纸条，它们同样写着“长命百岁”四字。
　　放完灯，两人便折返回家。离了那条喧闹的街巷，周遭迅速安静下来。
　　“忘邪……”余长雎停住脚步，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许忘邪应声站定，回身望向他。
　　余长雎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深青色锦布仔细包裹的东西，双手递到许忘邪面前。
　　许忘邪虽不知何意，但见他这般郑重，便也双手接过。
　　他打开锦布，一支银簪躺在其中。簪身浮雕桃枝，一枝斜逸出半片未展的嫩叶，叶底藏着“忘邪”字样，簪首雕五瓣重台桃花，嵌赤金丝于蕊中，金银辉映间不失清雅。
　　许忘邪唇边泛起一丝清浅的弧度，颔首将桃花簪别在发冠之上。当他抬眼望向余长雎时，见对方面颊已经红透。
　　余长雎轻声道：“我，准备好了……”

　　行至半途，疏雨悄至。先前被简铭匆匆拉出，未及带伞，待回到枥木堂，衣衫已尽数浸湿，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院中，郁郁葱葱的凌霄花藤在疾风骤雨中摇摆，紧附着高墙，终究抵不住风力的撕扯，叶片纷纷扬扬落下，粘在湿漉的青石板上。
　　屋内未点烛火，风裹挟着雨水的腥气，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吹得床榻边帷幔飘摇。
　　“小邪，窗户吹开了。”
　　回应带着潮湿的颤意，“雨……进来也无妨。”
　　院中花圃里，一朵半绽的花儿在雨中摇曳，雨滴砸入花蕊，在深处打了个旋，积起一汪清亮，随即顺着瓣缘滑出。
　　风声渐厉，新搭的秋千吱呀作响，绳索吸饱了雨水，沉重地晃荡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长雎……雨大了。”
　　“可方才你说的无妨。”
　　窗外风雨愈急，呼啸着拍打窗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雨水反复浸透那层薄薄的窗纸，透明的窗纸隐约映出晃动的树影。随即，在一道更猛烈的雨势冲击下，窗纸撕裂开一道破口。
　　狂风裹挟着冷雨，从缝隙中灌入。
　　惊雷乍起，一道银白色的电光悍然劈落，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院中残花败叶被席卷而起，零落成泥。
　　直至后半夜，雨势才渐渐停歇，只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靠窗的地板上，晕开了一片水渍，映着微弱的天光。
　　“都是你的味道。”
　　“我们的味道是一样的。”余长雎支起些身子，墨发垂落，在许忘邪耳畔道：“我去关窗。”
　　余长雎忽然觉得，自己并非是在玷污许忘邪的美好。相反，这样的他更加美好，只是自己此前未能发觉。

　　清晨，雨歇云散，青石板上水光潋滟。
　　余长雎顾不得收拾院中狼藉，先往灶间做了面给简铭吃完好上学堂。
　　简铭捧着个青花海碗，吸溜得正香，往楼上扬声道：“吃面啦！”
　　赤华揉着眼睛下楼，踏入院子，目光触及自己那片心爱的花圃，脸上顿时一垮。
　　昨日还开得正盛的花儿尽数折腰，新发的花苗也倒伏在地里，那株没来得及种下的柿子树，竟遭拦腰折断。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将过去，捧起断枝。
　　余长雎忙搁下汤勺，蹲身抚着他背：“不哭，午后便去市集寻株更好的。”
　　“不要，”赤华连连摇头，“赤华就要这株！”
　　简铭叼着半截面条凑过来，含糊道：“让猫儿哥做法，叫它的魂儿换到另一株，就是原来的了。”
　　“不要！”赤华泪眼婆娑。
　　简铭抬头往楼上张望：“猫儿哥呢？他从不贪睡的。”
　　余长雎闻言，轻咳一声：“嗯……昨夜雷雨交加，许是睡得不安稳。”
　　正说着，见吕嗣挎着书袋迈进院门，见院中状况，立即挽袖帮忙收拾残局。
　　吕嗣看了柿子树伤处，道：“或许还能救。”
　　赤华立刻止了哭声，睁着水汪汪的大眼望他。
　　吕嗣接过那树苗：“从前随家母侍弄田地，学过些补救的法子。”
　　他寻来两根细直树枝，小心地将折断处对齐，用布条缚住，又寻了根稍长的木棍支撑主干，自墙角凌霄花根下捧来几抔肥沃的湿土，仔细培在树根周围。
　　忙罢，他望着那依旧蔫蔫的小树道：“也不知能否成活。”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赤华接过盆栽。
　　“先移去阴处，待长了新芽再种下。”
　　赤华点头，小心翼翼将盆挪到廊下背光处。
　　“好了，大家先吃面吧。”余长雎盛来几碗热腾腾的汤面。
　　待简铭背着书箱离去，众人才重新收拾起院子狼藉。
　　午后阳光渐暖，余舜丘垂头丧气地晃进了枥木堂，束发的银冠歪斜，活像只斗败的大花鸡。
　　正整理书架的吕嗣转身道：“这是怎么了？我们余小少爷今日又逃学了？”
　　余舜丘不答话，整个人瘫倒在梨木圈椅里，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
　　“哼……”他勉强支起半张脸，“再不想见那人了。”
　　吕嗣搁下书卷凑近：“谁啊？”
　　余舜丘撇撇嘴：“没谁。”
　　吕嗣摇摇头，挑了几本书到另一处坐下。
　　余舜丘在桌上来回翻动，竹椅被他折腾得吱呀作响。恰巧余长雎经过，余舜丘急忙伸手拉住他的月白的袍角。
　　余长雎停步垂眸：“有事？”
　　“大事，大事，”余舜丘急急将人按在身旁座中，“小鱼哥，我问你。若有一男一女，在兰夜同游夜市，除却情侣，还能是什么？”
　　余长雎沉吟道：“挚友同游亦是常事，譬如你与吕嗣他们。”
　　“不一样！”余舜丘连连摆手，“我们还是孩子，那两位是大人了，且一男一女！”
　　“大人亦有知己相交，无分男女。”
　　“他们……他们挽着手臂！”余舜丘急道，“就在糖画摊子前，女子整个儿倚在男子臂弯里！”
　　余长雎蹙眉：“你既要我说他们并非情侣，心里却早已认定，究竟想要什么答案？”
　　余舜丘抓乱了发辫：“不会真是情侣吧？”
　　“你莫不是瞧见心上人与旁人同游了？”
　　“胡说什么！”余舜丘抬起头，却在触及余长雎了然的目光后颓然坐倒，“罢了……我认了便是。”
　　“那你是盼着他与谁在一处都欢喜自在，还是只愿他与你相伴？”余长雎问道。
　　“自然是希望他与我在一起欢喜自在。”余舜丘指尖在石桌上画着圈。
　　“若只能择其一呢？”
　　余舜丘烦躁道“这怎么能选！换作是你，你当如何？”
　　余长雎眼中微滞，轻声道：“但求他欢喜自在。”
　　“这话可真心？”余舜丘凑近端详他神色，又岔开话道，“算了，这种事，该寻我阿姐说才是。正巧她前些日子刚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