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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年年岁岁 兰夜凝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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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下三日,残雪化作檐角断断续续的水滴,在庭中映着灰白的月光。
余长雎与许忘邪不知是第几次潜进廷尉禁室。
进入禁室深处,没有了月光,一片漆黑,余长雎吹燃火折子,从木架左侧抽出那沓卷宗。
册子的编绳已经松了,纸张泛黄。他看得很快,那些岳崇郡的普通案件,田产纠纷、聚众械斗、偷盗杀人……逐一翻过。
余长雎翻到中间一卷。
昭阳十四年春,岳崇余成悦之案。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火折子的光从侧面打在脸上,他的眉骨和鼻梁投下深重的阴影。
余长雎的指尖冰凉往下移动,目光才缓缓跟上。
案件内容寥寥数行:
昭阳十年,□□□于静养之际失其踪迹,后觅于岳崇。究其源,乃余成悦诱之,幸得解救及时,□□□未遭玷辱。余成悦论罪,笞二十,囚三载。□□□由亲族领归。
余长雎的手按在一片污渍上,女子及其家人的一切信息,籍贯、姓氏、住址、甚至受案官吏的名字,全部被水渍晕开了。
他继续翻找,所有证词证言都如此,书页哗啦作响,编绳被扯得松脱了几处。
其中一页附着张褪色的纸,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余长雎凑近了看,认出了那上面的字迹。
《认罪书》
他认得这字迹,小时父亲教他临帖,一笔一画,写出的字端正如松。
现在这张纸上的字迹,起笔处有迟疑的停顿,收笔时笔锋散开,像是握笔的手在微微发颤。
落款处,“余成悦”三字墨色浓重,几乎要透过纸背。
一只手忽然覆在纸上。
余长雎抬头,是许忘邪。
许忘邪捏住纸张边缘,从余长雎指下抽出。纸张发出脆响,同一片枯叶被摘离枝头。
“走吧。”许忘邪将纸张折好,塞进袖中,又将案卷拢在一起,推回架上原来的位置。
离开禁室时,雪又下起来了,廷尉留下两人的足印,不过天亮后就会被新雪覆盖。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细密的雪粒,借着风势斜斜切下,雪落在余长雎的肩上、发上,他也不拂。走过的巷子很长,两侧是高墙,墙头的积雪被风卷起又落下,远处偶尔有梆子声传来。
那些空缺处不是空的,它们太满了,满到要从纸上溢出来,每一个被污损的字都有一只捂住嘴巴的手。
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找到她。
余长雎抬起头,想看看月亮,但天上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压在上空,一颗星子都透不出来。和那天一样,和离开余府那天的夜晚一样。
余长雎就这样仰着头,雪粒落进他眼里。
……
“日后纵有千般变故,你都要记得,你阿娘是爱你的。”
“你要让雎儿同你一样,永远做着不切实际的痴梦吗?”
“雎儿,你阿娘已死,莫要再存妄想。你,没有阿娘。”
……
余长雎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许忘邪站在他身侧,将手拢在袖中,安静地等着。
风从巷口灌进来,余长雎低下头,睫毛上的雪融化了一些,水珠沿着眼角滑下去。
“你打算如何?”许忘邪问道。
“我觉得阿娘之事,可能与余府的血案有关。廷尉禁室的卷宗,非寻常小吏敢动。能毁坏卷宗,且无人发现的人,不会太多。”
又过了一年。
春日融融,阳光和煦,枥木堂的小院一片明媚。
余长雎静默地立在二楼围栏旁,向下看去,凌霄花的藤蔓攀附着墙壁,叶片郁郁葱葱。
这段时间他与许忘邪用尽所能用的办法,查遍京城半数世家大族,还是没有丝毫线索。
花圃里,赤华和简铭还在玩闹。
各色花草也竞相探出头来,嫩绿鹅黄,粉紫淡红,赤华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扎在花圃里。
余长雎见他如此喜欢,特意寻了结实的木头和麻绳,在花圃旁为他搭了个秋千架。原本问过简铭,要不要搭个大些的,好让他和赤华一同玩耍,简铭当时一脸嫌弃,直说幼稚。
可眼下,见赤华坐在秋千上,晃荡着小腿,简铭心里又痒痒起来。他瞅准机会,一个箭步冲过去,嘴里嚷着“让我试试结不结实”,一屁股就把赤华从秋千上挤了下去,美滋滋地坐了上去。
赤华被拱到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他只得窝囊地拿起自己的小锄头,对着花圃边角的空地,闷闷地锄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小松鼠。
“天天看这些花啊草啊,荡来荡去,多没意思,”简铭悠悠晃着,转头看向桌前的余舜丘,“公子哥,你有什么好主意?我们出去活动活动。”
余舜丘嘿嘿一笑:“这就问对人了。明日不就是兰夜了吗?咱们这儿这么多人,一起出去玩玩肯定热闹!”
吕嗣抬头看向余舜丘:“兰夜节,向来是情侣相约佳节。你……是有心上人了?”
“谁、谁有心上人了!”余舜丘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眼神闪烁,“没有心上人就不能过了吗?小爷我……我就是爱凑那份热闹,不行啊?”他挺直腰板,“反正明日我们四个都得去,一个都不能少!”
“我不去。”吕嗣道。
“为什么?”简铭凑了过来问。
吕嗣低声道:“还有几日便是脉望书院的入学考了,我要留在堂中温书。”
“脉望书院?!”余舜丘惊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上下打量着吕嗣,“你要去考脉望书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脉望书院是坞咸内顶尖的学府,能入其门者,不是达官显贵之子,就是天资卓绝之辈,连皇室子弟都要在其中进学,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吕嗣被他这话刺得脸色更白了几分,执拗道:“不试试,怎知不行?”
“行,你去!让你去碰一鼻子灰,也好知道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吕嗣别过脸去,下颚绷紧。
“不过,”余舜丘话锋猛地一转,“明日你必须跟我们一起去玩!”
清晨,天光初绽,云片在微蓝的天幕上舒卷,空气里浸透着草木初醒时的清冽。
枥木堂内,余长雎、简铭与赤华三人整齐地站成一排。许忘邪立于他们身前,玄衣墨发,手中捧着一片荷叶,荷叶中心是清晨采集的露水。
坞咸有传说,兰夜凝结的露水,乃神祇垂怜人间落下的眼,以此露水点于眼睑与手背,便可祈求眼明心亮,身体康健。
许忘邪身为神祇,由他来行这小小的仪式,再合适不过。
“闭眼。”他从年纪最小的简铭开始,伸手蘸取荷叶中心的露水,随即点在简铭微微颤动的眼皮上。
“伸手。”简铭依言伸出双手,露水落在他手背上。
赤华嘻嘻笑着,不肯闭眼,好一会才给他点上。
接着是余长雎。
仪式完成,许忘邪道:“往后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还有我们,还有我们!”一个清亮的声音高高响起。
几人回头,只见余舜丘拉着还有些气喘的吕嗣从门外跑了进来。
见两人来了,简铭对余长雎道:“今日我们可以带赤华出去玩吗?”
“自然可以,”余长雎应允,从怀中取出一些铜钱递到简铭手中,“仔细顾着赤华,莫要惹是生非,今日可能下雨,记得带伞。”
那两人跑到近前,立刻有样学样地在几人旁边站定,一脸期待地看着许忘邪,“我们也要点露。”
许忘邪为吕嗣点上露水,转而对余舜丘道:“你在家中,应当行过点露之礼。”
余舜丘睁开一只眼:“又没人规定这露水只能点一次,多点一次,说不定神明保佑也多一分呢!”
许忘邪依言为他点露。
几个少年如同出笼的雀鸟,推搡着涌出了枥木堂。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许忘邪正欲将剩余的露水倒入一旁的花圃,余长雎却拦住了他的动作。
“还有一人未受点露之祝。”
许忘邪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我也需要么?”
余长雎点头,伸出手蘸取了露珠,又牵起许忘邪的手,他指节修长,白净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浅青色的纹路,余长雎在其上点了颗露珠。
“闭眼。”
许忘邪缓缓阖上了双眼。晨风恰时拂过,将他额前一缕碎发吹起,轻轻挂在了睫毛之上。
他能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柔地靠近将那缕发丝拨开。
紧接着,并非预想中眼睑的清凉触感,而是一道温热的柔软落下。
半晌才缓缓离去,许忘邪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余长雎近在咫尺的、有些局促紧张的面容。
门外,原本已离开的四人,折返回来取伞,恰好瞧了个真切。
前头的简铭立马转身,两个手臂揽着赤华和吕嗣的胳膊就往外走,却已来不及了。
余舜丘瞪大了眼睛往后退:“怎么回事?他们俩那是?”
简铭白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吗?”
“怪不得总见他俩出双入对,”余舜丘回不过神来,“你早就知道?你不觉得,这……”
“觉得什么?”简铭眉头微挑,“有什么问题吗?”
余舜丘被噎了一下,转而看向吕嗣:“你呢?你觉得这如何?”
吕嗣思虑片刻道:“虽是头一回知道……但想来,这应当,也没什么不妥吧。”
余舜丘目光又转向赤华,简铭见状,伸手把他推开:“去去去!问小孩子这种问题干嘛?”
赤华蹦了起来,大声道:“我有问题!”
三人看他。
“师父为什么不亲赤华!”
“你确实有问题。”简铭道。
一旁的余舜丘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一丝高兴。但没一会又不由得耷拉下肩膀,低声嘟囔道:“看来……该过兰夜的,另有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