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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浮云一别 昭阳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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枥木堂书房。
余长雎端坐于案前,案上舆图横陈,朱砂标记的名册散乱摆放。
名册上尚有零星几家未做标记——宣阳街若府、永宁街霍府、折柳巷余府。
余长雎目光移向对坐的许忘邪。
“接下来是若府。”
听说房牙已放弃售卖若府宅邸,无人肯沾那府邸的晦气。。
青天白日,两人便掠过高墙,落入若府后院,脚下是齐腰深的荒草,枯黄交错,风过时窸窣作响。
空气漫着一股霉味,眼前廊柱倾颓,朱漆剥落处露出灰白木胎,像一具具裸露的枯骨。
两人摸索至后院深处,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积年的灰尘扑面而来。
二人向前院摸去,翻过一个个屋子。
角落里,一扇木门斜倚门框,铰链早已锈死。余长雎抬手一推,木门向内倒去,砸在地面上。
屋内堆满了杂物,蛛网白茫茫垂落下来。墙角立着一根色泽暗沉的木杖,杖头镶嵌着干枯的兽骨。
地上几只破败的木箱横七竖八。
余长雎用木剑挑开箱子里的东西,里头是一只香炉,以及一堆龟骨,隐隐瞧见骨片上的灼痕。
“巫觋所用之物?”许忘邪道。
“想起之前店小二说过,若家小姐喜好巫术,”余长雎收剑入鞘,“这应是她的旧物。”
他打开第二只箱子。依旧是巫觋之物,骨笛、铜铃、兽面,以及几卷发黄的巫咒手抄本。
一旁是卷被油布包裹的长物,余长雎将其取出,拂去油布积灰,提起卷轴两端光滑的轴头,一副画被缓缓展开。
画中绘有两名女子,立于庭院之中。
左侧女子身姿高挑,着橙红色衣衫,腰间系着玉色丝绦,手执一卷书册,眉目间透着兰芝之气。
右侧女子则截然不同,繁复的巫袍垂落及地,广袖如流云般层层叠叠,她手握一根巫杖,神色淡漠疏离。
余长雎目光落在画卷右上角的落款上。
昭阳二十七年,壁鸣绘。
他又仔细再看画中之人,那橙红色衣衫女子的眉眼,竟与兰夜那日,在桥上所见女子极为相似。
“忘邪,你过来。”
许忘邪正侧身研究着角落里的巫杖,闻言,他几步行至余长雎身侧。
“何事?”
“你看这个女子。”
许忘邪抬眸看去,片刻后,他转头看向余长雎,“有点像……”
“昔儿姐。”二人声音重叠在一起。
都广。
螣蛇粗长的身躯在半空浮动,它琥珀色的竖瞳注视着面前的二人:“怎么忽然唤我?”
余长雎将画轴在螣蛇面前展开。那双竖瞳看着画中两名女子,有些许颤动。
余长雎问道:“穿着巫袍的女子,应是若府小姐若离。另一位,叫什么名字?”
“蓝泯昔。”
整整三年,二人踏遍京城寻访母亲踪迹,却从未料想过泯昔也在京城。
“真的叫蓝泯昔?”余长雎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这几个字。
身旁的许忘邪一言不发,眼中却露出难见的希冀。
“是的,这二位便是我此前说过的京城故友。”螣蛇道,此前它确实提到过,却从未言及姓名,“你们认识她?”
“认识。”余长雎收起画卷,“不过已多年未见。”
螣蛇缓缓点头,目光悠远起来,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泯昔曾与我提过,她有两个失散的弟弟,年纪尚幼时便分开了。莫不是你们?”
两人点头。
“她家中遭难,幸得余月轮与鹿鸣将军夫妇收养,在北疆过了些日子。”
余长雎眼底一颤。
余月轮、鹿鸣,那不就是余舜丘的爹娘吗?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只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些察觉。
螣蛇继续道:“她回京后,与若家小姐相识,志趣相投,遂成好友。后来她便从余府搬出,独自住到唐风巷的朝木轩。我与她二人,便是在朝木轩相识。”
“唐风巷……朝木轩?”余长雎轻声重复了一遍。
螣蛇点头:“她平日也常在城西永宁街的临仙馆。”它目光落回余长雎手中的画卷上,“作画之人已经离去,画中若离也已不在了。就剩她一人,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若你们见到了她便替我带句话,与她说,我还安好。”
唐风巷内,两侧的墙边种着一从从绿竹,竹叶在黄昏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为这静谧的小巷增添了几分诗意。
按着路人的指引,余长雎和许忘邪找到朝木轩。不巧的是屋门锁着,只余院中飘来剑兰花淡淡的香气。
许忘邪上前看了看,道:“屋门是从外锁上的,人应该出去了。”
两人只得前往永宁街寻找。
宽阔的永宁街被人流填得满满当当,绫罗绸缎与粗布衣衫摩肩接踵,两侧楼阁飞檐勾连。
沿街叫卖的货郎嗓门亮得能穿透半条街;银楼前的鎏金匾额下,伙计正将新打的金丝璎珞悬上锦架;不知谁家马车驶过,车帷上绣着的孔雀尾羽在微风里轻颤……
两人朝着临仙馆走去,愈近愈觉香气袭人。
临仙馆的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金漆匾额流光溢彩,檐下悬着的绛纱灯笼在风里轻晃。
“是这儿了?”余长雎驻足。
两人刚要踏上前去,门内转出一位姑娘,水红色薄纱长衫,腰系流苏绦带,云鬓高挽。
“您二位是要做什么?”
余长雎敛衽一礼,道:“打扰姑娘,我二人想寻一个人。”
姑娘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淡淡一扫,素手指向门侧。
两人顺势望去,门边立着一块乌木牌子,其上烫金的字写着:“男子不得入内。”
两人微微一怔。
余长雎再次拱手道:“我二人想寻蓝泯昔姑娘,不知她是否在此地?”
姑娘皱眉:“你们是何人?馆中客人之事,我无权奉告。”
“我们是……是她堂弟,可否劳烦姑娘代为通传一声?只说岳崇故人来访,她便知晓。”
姑娘摇了摇头:“不可。我从未听闻蓝姑娘有什么堂弟。二位莫不是弄错了?”
许忘邪面色微沉,脚步向前一迈,余长雎将他拦住,朝姑娘道:“那我们便等她出来。”
说着便带着许忘邪退至门侧。
余长雎低声道,“我们若想进去,自然有办法。但此处本就是女子清净之地,硬闯不妥。况且,”他顿了一下,“昔儿姐与我们多年未见。若头一面便闹得如此无礼,叫她如何想我们?”
许忘邪依言点头。
两人背倚石栏,静静而立。那姑娘也未再多言,转身回了馆内。
天色渐晚。陆续有姑娘从馆中走出,三三两两,笑语嫣然。有的上了小轿,有的结伴步行,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临仙馆的姑娘正欲交班离去,瞥见门外的两道身影,微感诧异,嘀咕了两句,便又进了馆内。
馆内的布置与外间的繁华截然不同。
穿过朱漆大门,迎面是一道青砖影壁,壁上绘着山水画卷,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仙鹤翔集。
转过影壁,便是一方清雅的庭院,院角种着几竿瘦竹。
姑娘沿着回廊一路前行,量测是一间间独立的雅室,门扉紧闭。
她走到最里的一扇门前,抬手轻叩。
雅室内,烛火明亮。
布置极简,一张长案上摊着几卷书册,一方砚台,笔架上悬着数支紫毫。
靠窗处摆着一张软榻,一位女子斜倚在锦褥深处,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呼吸悠长而均匀,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另一位素衣女子坐在榻对面的绣墩上,膝头摊着一本游记,正低声诵读。
听到敲门声,素衣女子住了声,起身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蓝姑娘不是交代过,不许人打扰吗?”
“有两个男子,想要见蓝姑娘,说是哪里来的堂弟。”
素衣女子回头望了一眼榻上沉睡的身影,低声道:“蓝姑娘还在睡着。”
“还在睡?”门外的姑娘忍不住叹了口气,“蓝姑娘都快睡了三天三夜了。”
“倒也不是一直都睡,中间也醒来过几回,喝了些水,又躺下了。”
“那也是足足躺了三天三夜……便借此由头叫醒她吧。总这么闷着,怕是真要憋出病来。”
“你说得是。”素衣女子转身走回屋内,看着榻上的女子,正要开口唤她。
“我听见了。”久未开口的缘故,蓝泯昔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长发泻下,遮住了半张脸。她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素衣女子忙摇了摇头,从一旁取来外袍,轻声道:“蓝姑娘,要不我去回了他们?就说你身子不适……”
“不必。”蓝泯昔走到屋角的水盆边,弯腰掬了一捧清水泼在脸上。随后走出屋去,对二人道:“你们休息吧,我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蓝泯昔走出临仙馆,见有两个身影坐在不远处的小亭子里,天色已暗,看不清楚模样。
亭中二人也瞧见了烛光下的她,起身走来。
相距五六步时,双方停住。
眼前的蓝泯昔依稀还是记忆中的轮廓,可看着面色不佳,整个人似乎都没有了精气神。
蓝泯昔怔怔地望着余长雎,嘴唇微颤,吐出一个名字:“离儿……”
余长雎和许忘邪皆是一愣。
半晌,蓝泯昔回过神来,她微微偏过头,抬手在额角轻轻按了按:“抱歉,错认成一位故人。二位是?”
两人又走近几步。
余长雎道:“你仔细看看,可还认得我们?”
蓝泯昔闻言,目光在两张面孔之间来回游移。忽然,她的身子一颤,缓缓向后退了半步。“你们……真的吗?”
“昔儿姐。”这三个字从余长雎口中说出来,像是跋涉了千里,终于抵达了该去的地方。
蓝泯昔猛地扑上前来,将两个人紧紧环住。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沿着面颊滚滚而下,浸湿了余长雎肩头的衣衫。
两人也抬起手,轻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脊。
“我们,”许忘邪的声音也带着颤抖,“终于又见到你了。”
过了许久,蓝泯昔才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闷在余长雎的衣衫里:“活着,活着就好……”
“对不起……”眼泪从余长雎眼中落下。
情绪稍定,蓝泯昔引着二人离开永宁街,她频频侧首,目光在余长雎与许忘邪之间徘徊,唯恐这重逢只是镜花水月。
三人转入唐风巷,推开朝木轩的门。
小院清幽,四下浮动着草木的清新,却也夹杂着一丝久未住人的尘封味道。
“我才回京不久,”蓝泯昔的声音格外轻柔,“这住处未来得及仔细打理。”
她推开虚掩的书堂,堂内陈设简洁,靠墙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层层叠叠的书籍,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散乱地堆着些纸张与卷轴。
烛台被点亮,将三人的面容映照得柔和而朦胧。那些熟悉的轮廓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却又分明刻上了岁月的痕迹。
“昔儿姐,”余长雎开口,“你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记忆中的昔儿姐,眉眼总是弯弯,笑声清脆,何曾有过今日这般满眼轻愁的模样。
蓝泯昔闻言,浅笑道:“人总是会变的……不过你二人似乎还同从前一样。”
“那日我与宋婆婆醒来,”她声音低沉下去,陷入回忆,“发现你们早已不知去向。宋婆婆带着我四处寻找,有人说,见两个孩子往城里方向去了,我们便折返回城。”
她的声音顿住,指尖蜷缩,“谁知,收到了父亲和余叔皆被妖物所害的噩耗……”
宋管家为余成悦与蓝朝木操办后事,同时遣了人去寻两个孩子。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在城外山中发现了一块被野兽撕扯的衣角,地上还有许多血迹,那衣角宋管家一看便知是忘邪的新衣。
山中向来有豺狼出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家都以为两人已入了狼口。
余府阴气深重,无法再住人。宋管家带着蓝泯昔前去投奔余成悦那位常年戍边的长兄。
宋管家还曾说起,离府那晚,蓝朝木似乎早有预料,让她带着三个孩子出去避两天风头。事发突然,除了让她保证孩子的安全以外,就再没有多余的嘱咐,看着并非死别。
余成悦与蓝朝木死状惨烈,绝非常人所为。岳崇县官府,还有余将军,都曾明里暗里查探过,可那妖物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难寻到踪迹。
烛火轻轻一跳,映出蓝泯昔眼底绯红:“宋婆婆自那后忧思成疾……不过一年光景,便撒手人寰了。她在世上无亲无故,余将军与鹿将军便将她带回岳崇,与父亲、余叔安葬在一处。”
她抬手拭去眼角未落的泪珠,抬眼看向二人,“你们当年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长雎将二人误入都广的经过细细道来,又讲了被孟巡收徒之事。
“原来如此,”蓝泯昔轻轻颔首,“你们能平安,便是最好的了。那你们为何会来到京城?”
“一位精通占卜的阿婆说,我阿娘在京城。”余长雎答道。
蓝泯昔闻言一怔:“你阿娘?她……”她不安地看向余长雎。
余长雎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试探着问道:“昔儿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出自若府。”
“宣阳街若府?”
蓝泯昔颔首:“我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