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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薇亦作止 衣袍从汗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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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在九思学堂啊。”余舜丘抬眼看向简铭身上的学子服。
“怎么了?”简铭被他问得一愣。
旁边的赤华指着余舜丘道:“他也是。”
简铭上下打量了余舜丘一番:”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先生所教,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余舜丘挺了挺腰板:“在下乃是余府小公子,余舜丘。平日……多在府中自请先生教学,甚少去学堂。”
“公子?”简铭眼睛溜圆地看着他那身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声音拔高了几分。
余舜丘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装扮,连忙讪笑两声:“这个……近日深入民间,问道于百姓,自然要……入乡随俗。”
对面一直低头看书的吕嗣嘴角抽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余舜丘赶紧岔开话题,问道:“你……可认得林祁先生?”
简铭点头:“认得啊。”
“他最近如何?”余舜丘显出一丝急切。
“什么如何?”
“就是,嗯,身体可好?样貌可有变化?衣着还和从前一样吗?”余舜丘含含糊糊道。
简铭狐疑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管说便是了!”余舜丘恼羞成怒。
简铭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拉长了语调:“林祁先生啊……我前几日下学,瞧见有个姑娘在学堂外面等他来着。”
“什么!”余舜丘霍然站起,震得炭火盆都晃了晃,把简铭和赤华都吓了一跳,“那姑娘长的什么模样?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何事?”
“这我哪知道啊,”简铭耸耸肩,“我就是远远瞥见。你想知道,自己明天去学堂看看不就清楚了?”
余舜丘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好,我明日就去学堂!”
翌日,九思书院中传来朗朗书声,震落的晨露跌入芳草之间。
教书先生林祁立于讲席之前,手中握着一把檀木戒尺,轻轻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拍打着。
他目光扫过底下正襟危坐的学子:“今日,照例抽查背诵。”
林祁年不过三十,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色长衫,眉目清俊,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既有文士的儒雅风致,又不失为师者的肃穆威严。
“早知就不来了。”余舜丘窃窃道,用手肘悄悄撞了撞身旁的同窗。
林祁缓步走下讲席,来到一位学生面前:“便由你开始,《采薇》前四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林祁微微颔首,脚步移动,停在了余舜丘那位同窗的案前:“你,接下去。”
同窗缓缓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余舜丘在一旁挤眉弄眼,一副幸灾乐祸模样。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他略作停顿,随即流畅接上,“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林祁点头示意他坐下。随即,话锋陡然一转:“余舜丘。”
“啊?”余舜丘僵住。
“你,接着背下去。”
余舜丘磨蹭着站起来,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同窗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采薇采薇……采薇采薇……”余舜丘神思恍惚,嘴里反复念叨着,手指不住地抓挠着头发和耳朵。
“伸手。”
余舜丘撇撇嘴,极不情愿地伸出左手。“啪”地一声脆响,戒尺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掌心上。
就在戒尺要离开的瞬间,余舜丘五指收紧,死死攥住。他眸中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执拗,撞进林祁的眼底。
“松手!”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一个紧握戒尺不放,一个面色沉凝。
良久,余舜丘率先败下阵来。他肩膀一塌,松开了紧攥的戒尺:“学生知错,我去后边站着。”说罢,他也不看林祁,走到墙角面壁而立。
散学钟声敲响。
那位同窗在学堂门口追上闷头往外走的余舜丘,挤眉弄眼道:“喂,你怎么回事啊?一到林先生讲学就跟蔫茄子似的。”
“谁蔫了!”余舜丘一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不小,“爷那是不爱跟他一般见识!”
“哎哟,还在这儿吹!快说,他是不是抓着你的什么把柄了?比如……你偷偷往他茶水里加料?”
“滚滚滚,我还未龌龊到那种地步!”余舜丘烦躁地挥手,“我不在,你躲在被窝里偷偷背书我还没算账呢!”
“谁偷偷背了?就没有我不会的!”同窗得意道,随即又凑近些,带着促狭的笑意,“话说回来,听说你去倒凤阁快活了?怎么样,带我一起。”
余舜丘敷衍道:“过几日,过几日再说。我长兄最近盯得紧,等他忙他的去了,爷才能重获自由身。”
正说着,另一边下学的简铭瞧见了余舜丘,两人远远地打了招呼。
夜漏将尽,月色如霜。
余长雎与许忘邪两人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贴着屋檐悄然潜行。
廷尉禁室的两只蛊雕还在两侧立着。余长雎放缓了呼吸,侧目看向许忘邪,只见他径直向前走去。
蛊雕睁开眼睛,那双竖瞳呈琥珀之色,扫向二人。余长雎几乎要拔刀,生怕出什么岔子。
那两只蛊雕缓缓垂下头颅,将身子往一侧挪了挪,让出了通路。
两人就这样毫无阻拦地走向禁室大门,门上的锁机关精巧。余长雎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铜丝,探入锁孔,指尖微动,几息之间便听得“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禁室内是一排排齐人高的木架,密密匝匝堆满了卷宗,有的用麻绳捆扎,有的散落蒙尘。
余长雎盯着标注着年份的木格一步步前行,将一卷卷抽出,展开,扫视,再卷好放回。
许忘邪则守在门侧,留意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气窗外的月光黯淡下去,天色转为深沉的青黛色。
余长雎退回许忘邪身侧。
许忘邪低声道:“如何?”
“还未翻完。”
两人退出禁室,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正好掩去了他们的身影。
回到枥木堂,余长雎打开房门,今日房中又多了新书,未来得及收拾。
许忘邪目光扫过过房内,沉默片刻:“此后你便在我房中睡吧。”
“啊?”
虽说两人早已心意相通,但起居却从未逾越。
“你这杂物太多,新书落尘未净,久居伤身。”
余长雎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心中微暖,颔首应下。
他抱着自己的被褥,走进许忘邪房中。屋内陈设简洁,一如主人清冷寡淡的性子。
他将枕头放在许忘邪枕边,动作有些迟疑。
许忘邪已去沐浴,屋内唯有他一人。他站在床边,鬼使神差地俯身捏起许忘邪叠放在床头的一件素白内衫,凑近鼻尖。
清冽的木香,与自己身上的气息一样。余长雎心头一颤,将衣衫细细抚平、归位,耳根微微发烫。
两人相继沐浴完毕,并肩卧于床榻之上。被褥柔软,室温清和,余长雎却毫无半分睡意。
身侧传来许忘邪呼吸平稳,显然已经入睡。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凝视着枕边之人。
他悄然起身,抬手取下床头许忘邪的玄色外袍,回到书房。
初雪不知何时开始落下,细碎的雪花被寒风卷着,从未曾关严的窗缝悄然潜入,在地面留下几点湿痕。
书房未燃灯烛,唯有窗外皑皑雪色透入,映出室内朦胧的轮廓。
余长雎坐在书案前,衣袍掩在他脸上,拢在怀中。他仿佛未觉侵入室内的寒气,呼吸呼吸变得粘稠而滚烫。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衣料的纹理深深烙进掌心,听见雪花触碰地面时那几乎不存在的碎裂。
窗外映出一片恍惚的白,他微微仰起头,汲取着混杂了雪气的苦香。衣袍从汗湿的额头滑落,被他拥在怀里。
翌日。
院中,炭火盆在廊下散发着融融暖意,赤华趴在盆边,眼睛映着火光。
吕嗣坐在桌旁,一笔一画认真地习字。简铭今日难得不用去学堂,从书架上抽了本山水游记,大大咧咧趴在另一张桌子上翻看。
一旁的余舜丘凑过去瞥了一眼:“这不是我阿姐的书嘛!”
“嗯?”简铭把书抬起来,看了看封面上的署名——朝木散人,又狐疑地看向余舜丘,“你姐?”
吕嗣也好奇地抬起了头。
余舜丘脸上得意:“那当然。”
“骗人的吧?”简铭满脸不信,把书翻得哗哗响,“朝木散人的游记可是很受欢迎的!”
“我骗你作甚,”余舜丘道,“家中书房还收着她好多手稿呢。”
吕嗣小声嘟囔了一句:“你长兄是朝廷侍郎,你姐是知名文人,你嘛……不像……”他上下扫了余舜丘一眼。
“我不像什么?!”余舜丘立刻炸毛。
“真不像亲生的。”简铭直接把吕嗣的话补全了。
余舜丘跳脚反驳:“我怎么就不是亲生的了?告诉你,我姐才不是亲生的呢!她姓蓝,我姓余!”
“姓蓝?”简铭皱眉道。
余舜丘正要说什么,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书铺门口炸响:
“余舜丘!”
只见身形高大挺拔的余舜牧,如铁塔般伫立在枥木堂门前。他脸上看不出情绪,眼睛牢牢锁在余舜丘身上。
獾兽依旧形影不离。
余舜丘浑身猛地一颤,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哥……我、我……”
余舜牧并未立刻理会他,而是先转向柜台后的余长雎,微微颔首:“唐突先生,在下来带舍弟归家。”
简铭一看这架势,心知不妙,拉了拉还在发愣的赤华和吕嗣,三人迅速挪到角落。
余舜牧缓步上前,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看似随意地搭上了余舜丘的肩膀,“咔嚓!”
余舜丘凄厉的惨叫响起,他的左臂软软垂下,直接被卸脱了臼。
余舜牧拎着痛得涕泪横流的余舜丘,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刚到门前,他顿住了脚步。
那獾兽从刚才起竟一直停留在门槛之内,并未跟随他。它三只猩红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一个地方,身体低伏,全身毛发根根倒竖,龇露出尖利的獠牙。
余舜牧循着獾兽的视线望去,落在从柜台后走出的余长雎身上。
余长雎垂眸看向獾兽:“这位客人有事找我?”
那獾兽喉间滚动着呜噜声,在原地踱了两步,始终不敢近前。
一旁的余舜丘见它这般模样,捂着脱臼的肩膀连连后退,他不止一次领教过这畜生的厉害。
忽而那獾兽向后跃开两步,甩了甩脑袋,凶相收敛。它望向余舜牧,“嗷呜嗷呜”地小声呜咽,尾巴也耷拉下来。
余舜牧目光也从余长雎身上移开,落到他的身后。
只见许忘邪不知何时已立于余长雎侧后方,神情淡漠。
余舜牧看了看露出惧意的獾兽,又深深望了许忘邪一眼,随即抱拳道:“误会。打扰了。”
言罢,拎着仍在哀嚎的余舜丘转身离去。
待那两人一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余长雎微微蹙起眉头。
“这是獾兽,”许忘邪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闻到了你身上的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