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神祇无需攻略》密洛

37、环堵萧然 “什么穷鬼

　　“哐当！”
　　对方手中端着的木桶被打翻，黏腻腥臭的秽物泼溅出来，两人都被淋了半身，一股恶臭弥漫开来。
　　“呕……”余舜丘被熏得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不住干呕。
　　他狼狈地抬起头，见那被他撞倒的小厮反应比他还要剧烈。
　　“咳、咳咳……”那人面色苍白得吓人，单薄的身子蜷缩着，袖子死死捂着口鼻，咳得撕心裂肺。
　　余舜丘暗骂了一句，嫌恶地退开几步：“你还矫情上了？”
　　那小厮想开口说话，却被咳嗽扼住了喉咙，脸上因缺氧而涨红。
　　后头追捕的脚步越来越近。
　　余舜丘惊慌地四下一瞥，看准一处堆满破旧箱笼的阴暗角落，正要冲过去躲藏，又猛地折返回来，揪住小厮的衣领，恶狠狠道：“敢说看见我，弄死你！”
　　说完，用力推开他，身影迅速没入阴影中。
　　几乎在他藏好的下一刻，余舜牧便踏入了后院，身后还跟着焦急赔笑的嬷嬷。
　　“哎呀，余大人，您一定是看错了，余小公子怎可能来我们这种地方……”嬷嬷话音未落，便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再一看浑身污秽的小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不快收拾干净！”
　　余舜牧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和瑟瑟发抖的少年，以袖掩住口鼻，沉声问道：“你可见有人来过这里？”
　　小厮垂着眼，压下心头的不快，终究不愿招惹是非，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余舜牧环顾四周，他脚边那只三眼獾兽被熏得连连后退，发出不耐烦的低吼。
　　“走吧走吧，”嬷嬷用帕子虚掩着口鼻，“这腌臜地方，别脏污了大人。”
　　余舜牧也不再停留，带着獾兽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余舜丘才长舒出一口气。可这口气让身上那股恶臭直冲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他看着自己污秽不堪的锦袍，心中烦躁。
　　那边小厮已拿来了扫帚和撮箕，清理地上的污物。
　　余舜丘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踱到他面前。
　　小厮头也没抬，声音冷淡：“人已经走了，公子爷请自便。”
　　余舜丘想着大哥或许在外头布了眼线，现下无处可躲，硬着头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得去你家凑合一晚。”
　　小厮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这位狼狈却依旧趾高气扬的公子哥。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低下头去更加用力地扫地，仿佛想把眼前这人一并扫出去。
　　“你将这脏东西泼到我身上，难道不该负责到底吗？！”
　　“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小厮低声嘟囔。
　　“你！”余舜丘气结，可想到如今处境，只得把火气憋回去，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这些，总够在你那住一晚了吧？”
　　吕嗣看着铜钱，眼睛微微一亮。他清了清嗓子，迅速伸手接过，揣进怀里：“够了。”快得生怕对方反悔。
　　“我叫吕嗣，还有半个时辰下值。”吕嗣补充道，继续着手上的活计，不再看余舜丘一眼。
　　半个时辰后，已至丑时。
　　吕嗣提着一盏昏黄的小破灯笼，领着余舜丘从倒凤阁一处不起眼的偏门溜了出去。
　　两人在夜色中穿行不过片刻，便在一处窄巷尽头停下。吕嗣推开一扇吱呀作响木门，将余舜丘让了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吕嗣摸索着点亮了一小截蜡烛。烛光骤然照亮了吕嗣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吓得余舜丘一个哆嗦。
　　余舜丘嫌屋里也不暖和，便跟着吕嗣走进火房，那其实只是个顶上胡乱盖着些茅草、四面透风的简陋棚子。
　　吕嗣蹲在灶前生火添柴，他将热水舀进一个旧木盆里，端到余舜丘面前：“你先进屋擦洗，擦好了换那桌上叠好的衣服。”
　　“就这么点水？”
　　吕嗣扯了扯嘴角：“余小少爷多担待。”
　　余舜丘强压下心头火，端起木盆，转身进了屋子，“砰”地一声关上门。
　　过了好一阵门才被重新打开。余舜丘板着脸，将用过的污水往院里随意一泼，粗鲁地把空盆往站在院中瑟缩着的吕嗣怀里一塞，回屋去了。
　　吕嗣端着新烧的热水回到屋内，准备脱去身上的粗布短打。
　　“哎哎哎，我还在这呢！”余舜丘叫嚷起来。
　　吕嗣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又不出去，都是男子，有什么可避讳的。”
　　“你出去洗！”
　　吕嗣还没来得及反驳，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便先涌了上来，单薄的身子随着咳嗽剧烈颤抖。
　　看着他那副病弱模样，余舜丘悻悻地“啧”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蹲在那尚未熄灭的火堆旁，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穷鬼……不止是个穷鬼，还是个肺痨鬼！”
　　没过多久，吕嗣便从屋里走了出来，额头前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角。
　　余舜丘立刻起身钻进屋里。这间狭小得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屋子，只有两张吱呀作响的破桌子，一个掉漆的破柜子，还有一张看起来同样不结实的木板床。
　　“这……我怎么睡？”余舜丘皱眉问。
　　吕嗣伸手指了指冰冷的土地面。
　　“这么冷的天，你让我睡地上？”余舜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跟我直接睡大街有什么区别？”
　　吕嗣环顾了一下家徒四壁的房间，迟疑地开口：“那……我把这两张桌子拼起来，你睡桌子上吧。”说着就准备去挪动桌子。
　　余舜丘一脸嫌恶地看着那两张长度恐怕还不及自己身高的破桌子，立刻否决：“我睡床！”不由分说便躺上了床。
　　这床虽然破旧，褥子也薄，但还算干爽，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药草味。
　　吕嗣费力地将两张破桌子挪到一起，从那个破柜子里抱出一床看起来更薄、打满补丁的被子，一半铺在桌面上，一半留作盖被。
　　余舜丘也裹紧被子缩成一团。听着不远处吕嗣偶尔压抑不住的咳嗽声，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寒意便从四面漏风的墙壁钻进来，将余舜丘硬生生冻醒。
　　他缩了缩脖子，见吕嗣已坐在破桌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安静地看着一本旧书。
　　余舜丘面目扭曲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僵的脸：“装什么呢？看得懂么你。”
　　吕嗣眼皮都没抬一下，默默将身子转向另一边。
　　余舜丘自讨没趣，悻悻起身到院里找水洗漱，冰冷的井水激得他一个哆嗦。
　　他正龇牙咧嘴，瞥见院中歪斜的竹竿上，晾着吕嗣昨夜换下的粗布衣服，而他自己那身锦袍，却还像堆破布似的堆在墙角的小木凳上。
　　他湿着脸回屋：“我的衣服，给我洗了。”
　　吕嗣缓缓抬起头：“余小少爷借住了一晚，可以走了。”
　　“我说，把衣服洗了！”余舜丘加重语气，伸手就去拽吕嗣的胳膊，想把他从凳子上拉起来。
　　“咳咳！”吕嗣被他扯得一阵咳嗽。
　　余舜丘见他要背过气去，只得嫌恶地松开手。
　　“……有早饭吗？”他转而问道。
　　吕嗣顺过气：“锅里。”
　　掀开锅盖，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大白面馒头，早已凉透。余舜丘拿起来叼在嘴里，味道寡淡，但还是三两口塞了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望着这破败的小院发呆。
　　这地方狗路过恐怕都不会多看一眼，正因如此，用来躲大哥的眼线，倒是再合适不过。
　　他从钱袋里摸出几块铜板，转身走回屋里，将铜板扔在了吕嗣摊开的书页上。
　　“再住几天。”
　　吕嗣看着铜钱，沉默片刻，还是将铜钱收了起来，继续看他的书。
　　申时，吕嗣将一碟咸菜，两碗稀粥，一个热乎馒头端上桌。
　　饭后，他道：“我要去上工了。”
　　出了家门，吕嗣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倒凤阁那份活计，是阿娘还在人世时，拼着最后一点脸面替他求来的。
　　他打心底里厌恶那个地方。可家中已揭不开锅，其他掌柜见他这副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病痨鬼模样，都像赶苍蝇似的避之不及。
　　他不知不觉拐进一条陌生的街道，经过了一处学堂。此刻学堂未散，朱门紧闭，他看似目不斜视，脚步却放得极缓，耳朵微动，细细听着里头传来的声音。
　　正走着，一股清冽的墨香，从街边一家书铺里幽幽飘出，似有一只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
　　他抬眸望去，店铺门脸不大，木匾上清隽的笔法题着“枥木堂”三字。铺子里静悄悄的，靠墙立着几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书籍，柜台后空无一人。
　　吕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迈了进去。
　　店内比他想象的更为宽敞雅致。四壁书卷分类清晰：六艺经典、诗词歌赋、兵法谋略、御兽异闻、稗官小说……应有尽有，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沿着书架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书脊。
　　再往里走，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庭院四周，凌霄花藤蔓缠绕，攀附在粉墙黛瓦之上。
　　院中错落摆放着几张桌椅，已有不少男女坐在那里，人手一卷，凝神阅读，宛如一处小小书院。
　　吕嗣正看得有些出神，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客人需要什么？”
　　他吓了一跳，一个身着红衣，眼神明亮的少年不知何时已蹦到了他面前。
　　“赤华可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