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神祇无需攻略》密洛

28、兰庭绘影 明明是在家

　　一座庭院中，剑兰开得正盛，细长的叶片如碧剑出鞘，淡紫色的花瓣上映着暖阳。
　　屋内，何昭娣正俯身研墨，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特有的清香，案头镇纸下压着的几张姿势暧昧的人物草图。
　　她身后的木墙上，挂着装裱精美的字幅，上书“剑兰斋”三个俊秀的大字。
　　忽闻廊下传来环佩轻响，抬头时，见橙红罗裙的斋主领着个玄衣少年转过竹帘。
　　日光斜斜掠过少年挺拔的身形，何昭娣执墨的手微微一顿，那张俊朗面孔，莫名有几分眼熟。
　　“眼珠子都要掉进砚台里了，”斋主笑道，“这是小林，往后给你做画样子。”随即又代为引荐，“这位便是我斋里的画师，何姑娘。”
　　少年局促地作揖，虽站得笔直，双手却有些不自在地紧握。
　　“姐姐又打趣我。”何昭娣颔首回礼，“既是来帮忙的，且随我这边来。”
　　她引着少年走向窗边的软榻。斋主自去西窗下的书案前理纸蘸墨。
　　“脱吧。”何昭娣执起青玉笔，见小林动作略显迟疑，又添了句：“无妨，只是作画所需，不必拘谨。”
　　小林背过身去，耳根微红，依言解开了衣带，褪去外衫和中衣，露出线条分明、肌理结实的上身。
　　当他手指缓缓地移向裤腰时，何昭娣用笔杆轻轻点住他的手腕：“到此便好，其余的稍后再议。”
　　笔尖凉意惊得他轻颤，却明显松了口气，倒叫何昭娣眼底漾开笑意。
　　“躺下吧。”何昭娣转身回到案前。
　　回身来时，见小林躺在榻上，背脊挺得僵直，看得何昭娣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般如何入画？你可看过我绘的那些册子？”
　　小林脸更红了，低声答道：“……看过一些。”
　　“那便按其中的意态来。”
　　小林侧身躺倒在软榻上，尝试摆出一个略显柔弱的姿态，侧过脸来时，脸颊如霞，眼神闪烁地望向何昭娣，似在询问是否合格。
　　何昭娣咬着下唇，忍住更深的笑意，点头赞许：“甚好，看来是提前下过功夫的。”
　　她不再多言，凝神运笔，在宣纸上勾勒线条，室内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斋主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何昭娣专注于笔下渐渐成形的人体，而小林保持着一个姿势，竟在暖阳中泛起了困意，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何昭娣搁下笔，满意地端详着完成的作品，抬头却发现小林不知何时已睡着了，胸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身轻声唤道：“小林。”
　　小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何昭娣近在咫尺的笑颜，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
　　他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自己上身未着寸缕，顿时惊醒，“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衣物挡在胸前。
　　他这窘迫的模样惹得何昭娣和远处的斋主放声笑了起来。
　　小林这才忆起身在何处，慌忙放下衣物，脸颊通红，嗫嚅道：“失、失礼了。方才睡迷糊了，以为是在家中……”
　　“无碍，”何昭娣止住了笑，“我们换个姿势可好？”
　　小林连忙点头。
　　何昭娣伸出手，搭在他肩头，“这样，”何昭娣引导着，“跪坐起来，背对着我。”
　　小林依言背过身去，跪坐在软榻上，感受到身后何昭娣的目光，背脊不由得更挺直了些。
　　“腰再软些，臀再抬高些。”何昭娣的手扶在他的腰侧，微微向下压了压。
　　何昭娣回到画案前，铺开第二张纸，端详了片刻，又道：“将脸侧过来一些。”
　　小林微微侧过头。
　　“很漂亮。”何昭娣由衷夸赞。
　　小林将脸更低地侧向阴影里，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
　　何昭娣放下画笔，仔细收拾好画具。她走到斋主的书案前，道：“姐姐，我需得回并封城一趟。”
　　斋主从书稿中抬起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回家？此时回去所为何事？”
　　何昭娣神色黯淡了些许：“今早收到家书，言父亲突发重疾，恐……”
　　斋主眉头蹙起：“你可想清楚了？他们待你如何，种种凉薄，你忘了？”
　　何昭娣唇边泛起一丝苦涩：“他们可以没有慈爱之心，我却不能没有为人子女之义。纵使心知凉薄，终究血脉牵绊，放心不下。”
　　斋主凝视她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也罢。路上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此时，小林已穿戴整齐，见何昭娣出了门，下意识跟了上去，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何昭娣脚步微顿，回头时脸上重归几分戏谑灵动：“跟着我作甚？莫非还没画够？”
　　小林脸颊染上红晕，不敢与她对视：“何姑娘，一路顺风。”
　　何昭娣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好歇着，”她声音压低，“下次，可要试试更难的姿势了。”
　　小林浑身一僵，心如擂鼓。
　　何昭娣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院门。
　　小林回过神，进屋与斋主行礼告退。
　　“这几日斋中无事，你且回去歇息，待何姑娘回来了，我再去唤你。”
　　小林应下，走出书房，望着院外何昭娣离去的方向，那双原本因拘谨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失落。

　　暮色四合，马车在何宅门前吱呀一声停稳。何昭娣掀开车帘，望着这座熟悉的府邸，心头莫名发沉。
　　仅有一位嬷嬷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躲闪着：“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都在里头等着呢。”
　　踏进门槛，穿过回廊，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堂，何昭娣的脚步忽地僵住。
　　父亲与母亲端坐于主位，面色肃穆。下首坐着弟弟何家振，妹妹何奂娣，几位叔伯长辈，还有一个常与何家振厮混的锦衣男子，以及一对面容陌生、衣着体面的老夫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嬷嬷，这是做什么？”何昭娣压低声音问道。
　　嬷嬷只是含糊地摇头，一味地将她往厅中拉：“小姐快进去吧，老爷夫人等了许久。”
　　何昭娣看着面色红润、毫无病容的父亲：“阿爹，您骗我？”
　　何老爷的茶盏落在桌上，溅起茶水：“昭娣，你年岁渐长，常年于京城游荡，无媒无聘、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今日唤你归来，便是要为你定下终身大事。”
　　何昭娣一人站在堂下，面容阴沉。
　　“这位周家的公子，家世清白，与家振乃是多年好友，正是良配。”何老爷看着那锦衣男子说道。
　　何夫人语中带着几分虚浮：“是啊，女子终归是要有个归宿。周家父母亲自前来，足见诚意。”
　　何昭娣强压着怒意：“我的终身大事，何时需靠欺瞒诓骗、设局圈套来定夺？”
　　“阿姐，你在京城干的什么营生？也没见你挣下几个钱。光知道自个儿逍遥快活，还不如早点嫁了，安生过日子！”何家振翘着腿，斜睨着她。
　　何昭娣冷声道：“比某些人终日游手好闲、趋炎附势、蛀食家资要好得多。”
　　何老爷道：“父母之命，由不得你胡闹，周家这门亲事，这几日便要定下。”
　　“定下？”何昭娣嗤笑了一声，“我奔波三日而归，牵挂阿爹安危，到头来不过是你们的棋子。你们定下了，我何必回来？”
　　周家公子及其父母的脸色十分尴尬。何老爷见状，强行压下怒火，先好言将周家一行人尽数送走。
　　待外人一走，何老爷的怒气彻底爆发：“不知廉耻的东西，学尽一身叛逆妄为。我何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为你择良配、定婚事，是为你余生安稳，你竟敢如此忤逆不孝！”
　　骂完长女，他又将矛头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何奂娣：“你好生安分守己，莫学你阿姐狂妄叛逆！眼下暂且让你打理家中生意，待明年年岁及笄，便收心静心，好好择一门亲事，安稳度日。”
　　何奂娣低着头，纤瘦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是，女儿知晓。”
　　何昭娣转身便要离开，何老爷一声令下，几名健壮的家丁立刻堵住了门口，毫不客气地将挣扎斥骂的何昭娣架起，关进了闺房，落了锁。
　　夜色渐深，房内一片死寂。何夫人端来饭菜放在桌上，语气柔和：“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身子。你爹也是一时气急……”
　　“一时？你们可是谋划许久了吧。”何昭娣道。
　　何夫人尴尬笑笑，锁上门便离开了。
　　何昭娣吃下了饭菜，刚要上床躺下便觉头晕目眩，心知不妙。
　　这是被下药了。
　　外头传来开锁的声音，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向她靠近。
　　他将何昭娣横抱起来，扔到床上。
　　何昭娣心中大骇，用尽力气想要呼救，声音却微弱不堪。她拼命捶打着与母亲房间相隔的板壁：“阿娘，救我。”
　　隔壁房间灯亮着，却死一般寂静，无人应答。
　　“畜生，滚开！”她嘶吼着推开男子，看清了这就是白日那周公子。
　　“阿姐？你怎么了……”她听到门外传来何奂娣焦急的声音。
　　“婠婠……”
　　何奂娣用力推门，拉扯着门锁：“你们放开我，怎么回事？唔……唔！”
　　她的声音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细微的挣扎声，继而外头重归寂静。
　　何昭娣没有了力气，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明明是在家中，却不会有人来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