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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虚无中生 一个是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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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沌乃天地初生时,“无”之残留。它不受任何天规道统的约束,亦难被任何神力所彻底掌控。
浑沌自沉睡中苏醒,它所求的,从来都不过是一具能承纳它无形无相之灵的躯壳。
它初次附身于那渔夫之体时,骤然而来的感官冲击几乎令其灵识崩解。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无数信息如洪流涌入,使它陷入短暂的癫狂。
然而,当那最初的迷失过去,逐渐清醒的浑沌便不再引宿主自残。于它而言,世间人类何其之多,每一具肉身皆是一座可供短暂栖居、窥探世界的容器。
它犹如一个对万物充满好奇的稚子,顽皮地附身于合乎眼缘的躯体。它离去之时,亦从不阻挠原主的魂魄回归本体。
可不知何时起,那些被它暂时“借用”过身体的人,其魂魄竟被悄然摄走,肉身陷入痴傻呆滞,再难清醒。
待浑沌意识到时,为时已晚。它被世人称为“凶神”,如同过街鼠辈,人人惊惧。
最终倏与忽二神以玄铁剑将它困于英水数百余年。
原在他们眼中,浑沌不受派别约束,已是最大的祸患。他们秘密将那些魂魄摄走,以此为由封印浑沌,回天宫邀赏。
此番诡计,皆被英水中文鳐鱼窥听而去。
文鳐鱼与寻常鱼类不同,其胸鳍异常宽大纤薄,宛如一对半透明的翅膀。
它时常跃出粼粼波光,振翅而起,可达三尺之高,于空中停留一瞬,遥望那片它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土地,继而无奈地坠落回冰冷的水中,周而复始。
它曾无数次目睹火红的晚霞如何将浩瀚江面染成熔金之色,看高耸的山峰如何于云雾间巍峨挺立、沉默亘古。
它更痴迷地观察着那些用双足行走于岸上的人类。他们奔跑追逐,悠然漫步,嬉笑打闹,或是躬耕劳作,每一个动作,每一种情态,在它眼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机。
它长久地窥视着水面上那片绚烂而鲜活的世界,可见而不可即。
正是这份对人世的共同渴望,使得它目睹二神卑劣行径,心中愤慨难平。
它日日盘旋于沉剑之地,环绕那柄死寂的古剑游弋。经年累月,它竟在无意中,吸收了自剑身溢出的,属于浑沌的残余神力。
借此机缘,它得以脱去鱼形,修成了人身。
为报答点化之恩,文尧立誓要寻得解除封印之法,愿以此身献予浑沌。
此后他探访秘辛,遍寻古籍,终是找到了解封之法。
他不惜耗尽毕生修为,以自身灵力为引,扭转英水江底暗流改道,使整个流域沉江溺亡者的尸身,汇聚至那片沉剑的河谷。
凭借无数亡者的怨气,日夜不息地冲击、对抗着倏忽二神残留的封印神力。
此法虽险,却终见成效,封印的确因此松动。可文尧自身也因这逆天之举,灵力折损殆尽,形神俱衰。
“浑沌此前,确实罪不至此。但被封印如此之久,难免生怨,若得以出世,不知会酿成何等大祸,无人再能降它……”乐风哽咽道,“师父待我们很好,只是执念太深太重。我,我只想我们三人永不分离。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并非恶人。”
余长雎看着乐风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幼时呜咽的自己,心头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回应。
“咳咳……”乐风一阵剧烈咳嗽,鲜血自唇边涌出。
余长雎慌忙放下船桨,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臂弯中以免被血呛窒。
“多谢,”乐风气若游丝,“我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不会的,你师弟还在等着你呢。”余长雎温声道。
“若赤华能够熬过,那便再好不过,”说起赤华,乐风痛苦地闭上眼,嘴唇颤抖,“若他没能保住性命,烦请少侠,将我二人的骨灰撒入这英水中吧,让我们陪着师父……”
“你不会死,他也不会有事的。”亲人骤然逝去的痛楚,余长雎再清楚不过。
“我们家,咳,”乐风自顾自地继续说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在不远处的翠微山,山腰阳面只有我们一户。钥匙在赤华身上,家中还有师父为我们攒的积蓄。我知二位都是心善之人,这些财物尽可拿去,往后多行善事,也算为我们,积下来世之德……”
“若,若赤华侥幸活着……”她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那根自钩蛇残骸中拾回的长鞭,“帮我把这个给他,告诉他,他其实,其实不……”话语未尽,她的手已无力垂下。
天空渐渐透出朦胧的亮色,世界宁静得出奇,唯有船桨规律地划破水面的声音,清脆、安宁,如同天神奏响的安魂曲。
远处太阳撩开银灰色的薄纱,将万点碎金洒在江面之上,晨辉也擅自为乐风苍白的脸颊抹上了一层亮色。
小船渐渐靠岸,余长雎身上带伤,由许忘邪背起乐风。
她的身体并不娇小,此刻却轻得不可思议。许忘邪第一次体会到,人的身体还会这么轻,这么冷。
两人远远便瞧见简铭,他正蹲在医馆的门槛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一见到余长雎和许忘邪,便飞奔过来,“可算回来了,怎么了?”
见两人沉默不语,简铭便往其身后搜寻,“那老头呢?”他目光落在许忘邪背上那毫无声息的乐风时,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她……这,怎么回事?怎么会……”简铭语无伦次。
“晚些再与你细说。”余长雎声音疲惫,转而望向医馆内室:“赤华他如何了?”
“还是没醒,”简铭哭丧着脸,“这下真是都完蛋了。”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三人在医馆守着昏迷不醒的赤华。可若他就此长眠不醒,他们又该如何?
只得先处理了乐风的尸身。
翠微山上,松涛阵阵。三人在林间捡拾着树枝与枯木。
余长雎胸口的伤仍在隐隐作痛,动作略显迟缓,仔细挑选着耐烧的粗枝。
许忘邪一如既往地沉默,将每一根捡到的柴火整齐码放。
简铭则像是要发泄心中的憋闷般,赌气地拼命搬运,小脸上沾满了汗水和灰尘。
耗费了近半日的时光,柴火终于堆成了一座小山。
简铭累得几乎虚脱,四仰八叉地瘫倒在柴堆旁,大口喘着气。许忘邪和余长雎也席地而坐,汗水浸透了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小鱼哥,”简铭望着逐渐西沉的落日,“你说你干嘛非要管他们这档子闲事呢?真是没事找事。”
余长雎看着那堆高高的柴火,轻声道:“既遇见了,又在力所能及之处,怎能袖手旁观?”
“若他不是这般性格,”许忘邪开口,目光落在简铭身上,“你此刻也不会在这里。”
简铭愣了片刻,想起自己的遭遇,讪讪笑道:“说得也是,说得也是哈。”
休息片刻,余长雎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乐风的尸身躺在柴堆之上,干燥的枯木遇火即燃,橘红的火焰起初只是舔舐着边缘,随即蔓延升腾,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越烧越旺,化作一团炽热而明亮的巨大火焰,将渐暗的暮色驱散了几分。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三人后退几步。
他们坐在稍远处的石头上,沉默地望着那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明灭不定。
“猫儿哥,”简铭抱着膝盖,小声开口,“人的生命,都这么短,这么脆弱,跟你很不一样吧?”他知晓许忘邪不是普通的巫觋。
许忘邪缓缓点头。
余长雎转过头,看向许忘邪被火光照亮的侧脸。
不一样,确实不一样。一个是岁月里近乎一生的相伴,一个却只是须臾数十载的短暂交集。
眼前的许忘邪离他如此之近,可又那么遥远。
简铭仰起头,望着夜幕中逐渐清晰的星子,像是发誓般郑重说道:“所以,我们更要好好珍惜每一天才行!”
余长雎的思绪被他的话拉回:“怎么忽然说出这么好听的话来?”
简铭嘿嘿一笑:“有感而发。”
火焰不知疲倦地燃烧了许久,所有声响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闪着微光。
待余温散尽,余长雎缓步上前,用准备好的木片将乐风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轻轻拢起,装入一个打磨光滑的木盒之中。
夜幕低垂。
医馆后院,余长雎独自练剑,累了便倚在斑驳的栏杆上,仰头望着天边那一钩清冷的弯月。
父亲与蓝叔的尸骨不知埋在何处,他甚至没能为他们收殓下葬。
儿时那个家的记忆,同被水浸过的墨画,越来越模糊不清。他还有机会回岳崇看看吗?即便回去了,他是否勇气去直面那早已物是人非,或许只剩断壁残垣的家。
此去又过两日。
三人在镇外做完一份还算轻松的短工,往医馆走去。
远远地,便见医馆的大夫正站在门口,朝着他们的方向使劲挥舞着手臂,神情激动,嘴巴一张一合,但因距离尚远,听不真切。
三人脚步一顿,面面相觑,余长雎和简铭几乎是异口同声。
“醒了?”
“死了?”
话音未落,三人便朝着医馆奔而去。越靠近,越是能清晰地听到医馆内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声音洪亮得简直能掀翻屋顶。
“师父呢?师姐呢?我要师父——”
三人冲进屋内,见那个本该虚弱躺在床上的赤华,此刻正生龙活虎地在床榻上翻滚耍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手脚并用地捶打着床板。
“他一醒来就这样,嚷着要找师父和师姐。”大夫一脸无奈又头疼的模样。
余长雎率先走上前去,放柔了声音道:“赤华……”
赤华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停下所有动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糊满眼泪鼻涕的脸,愣愣地转过头,直勾勾盯着余长雎。
“啧,”简铭见他总算消停了,抱着胳膊在一旁小声嘟囔,“大小伙了,哭闹起来比三岁娃娃还厉害,羞不羞?”
大夫叹了口气:“人是醒来了,命保住了。但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摔坏了。心智跟五六岁的孩子没啥两样,怕是再难治好了。”
大夫话音刚落,床上的赤华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眼睛一亮,朝余长雎扑去,把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往他素白的衣服上蹭,哭喊道:“师父,师父你终于来了!”
“……”余长雎石化在原地,试图把赤华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等等,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师父,你就是师父!”赤华抱得更紧了,“师父不能丢下赤华!”
闹腾间,赤华终于从余长雎怀里抬起脑袋,泪眼婆娑地四处张望:“师姐呢?”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面无表情的许忘邪和看热闹的简铭,瘪瘪嘴,“师姐在哪里?”
简铭被这傻小子气笑了,没好气地往旁边桌上一指:“喏,你师姐在那儿呢!”
只见桌上端正地放着那个装着乐风骨灰的木盒。
赤华顺着简铭指的方向,盯着那木盒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
片刻后,他松开余长雎,小心翼翼凑到桌子前,歪着脑袋,伸出根手指戳了一下木盒。
他抬起头,看向余长雎:“师父,师姐她怎么变得这么小一点儿了?是赤华睡得太久,师姐饿瘦了吗?”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简铭痛苦地捂住了额头,余长雎看着赤华那单纯的眼神,解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