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神祇无需攻略》密洛

19、灵种续缘 “浩渺天地

　　“逐炎！”江献心急如焚，一把扶住他。
　　逐炎猛地睁开眼睛，那眼神却冰冷而陌生，他看向江献，开口发出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属于他，嘶哑浑厚的声音：“吾不会伤及上神。”
　　言罢，他目光锁住那对婆孙，冲了过去揪住婆婆的衣领，将其提离地面：“是你们该死，吾镇守此地，享一方燎祭，对尔等不薄！那混账东西哪处吊死不好，偏偏要污吾清净之地！想死？吾成全你们，你们都该死！”
　　周围村民见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逐炎”拉开。
　　他力大无穷，挣扎咆哮：“绝户，你们两家都该绝户！”
　　江献上前格开众人，将逐炎双臂反剪擒住。
　　巫觋目睹此状也觉出不对来，转向那抖如筛糠的婆婆，厉声质问：“马婆子，你还有事瞒着我？”
　　马婆子涕泪横流地道出了实情。
　　这株巨榕在此地扎根已逾百年，枝繁叶茂。乡民皆信凡物历经百年岁月，必生灵性。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开始将这古树奉若神明，燎祭祈福。
　　无论是求姻缘、问富贵还是祈官运，都颇为灵验。自此，九嶷村声名远播，四方信众络绎不绝，村落也因此日渐富庶。
　　谭家在村中经营着一家客栈，积攒下不少家业。
　　然而谭家却偏生了个不肖子。此子嗜赌成性，常流连于城中赌坊，一赌便是几天几夜不见人影。
　　家中对其极为溺爱，每每只是替他还清赌债了事，从不深究。殊不知旧债方清，新债又至，这赌徒在赌海中愈陷愈深。
　　谭家人想着为他娶一房媳妇，或许能拴住他的心性，回头是岸。村中乃至外乡人谁不知赌徒劣迹，无人愿将女儿推入火坑。
　　唯有马家收了高价礼金，将女儿嫁入谭家。
　　成婚不足三年，谭家辛苦攒下的基业，全被赌徒败得干干净净。
　　赌场之中大起大落，赌徒终日神思恍惚。其妻马氏倒是仍不离不弃，悉心照料。
　　债主率人登门，将谭家财物抢夺一空，赌徒受此刺激，彻底疯癫了。
　　一夜，家人未能看住疯癫的赌徒，让他独自跑出家门。翌日清晨，有人发现他竟用一根红绸，吊死在了那棵巨树之上。
　　头发披散，舌头外伸耷拉，面目青紫，死状凄惨可怖。
　　自那以后，乡民皆觉此地被污秽怨气沾染，无人敢来供奉。
　　约莫一月之后，谭家老爷子于梦中见一巨龟前来索命，那怪物反复嘶吼着：“就这般想死？那便统统去死！”
　　老爷子惊醒后便魂不守舍，没过几日，被发现于家中房梁自缢身亡。
　　紧接着，谭老夫人也做了同样的噩梦，不久后亦步其后尘，悬梁自尽。随后厄运蔓延至赌徒的妻子马氏、年幼的长子……连马家的老爷子也未能幸免，皆在梦魇缠身后自缢而亡。
　　马婆子早年略懂些乡野玄异之事，心知这定是那赌徒自缢于灵树之上，污了那地祇的清修功德，引来报复。为保马家仅存的血脉，她带着孙女背井离乡。
　　过了两年之久，原以为此事就此平息。
　　可就在前些时日，她的孙女竟也开始夜夜惊梦，哭诉有怪物前来索命。马婆子闻言如坠冰窟，看来那怪物还是追上来了。
　　她知此事本是谭家理亏，马家沾染因果，脱不开干系。恐巫觋知晓原委后不愿出手，这才有所隐瞒，请了巫觋连夜赶回这九嶷村，欲做最后一搏。

　　“此事……”巫觋听罢，面色阴晴不定，沉吟片刻后，看向被附身的逐炎，“纵然谭马二家自行作孽，但孩儿无错，你竟也不肯放过？且不论你是否真是上神霸下，单凭你这滥杀之举，便与邪魔无异！”
　　“吾是邪魔？！”“逐炎”怒目圆睁，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这些愚昧的东西，吾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巫觋见其怨气大发，不再犹豫，掐诀便欲动手。
　　一旁江献欺身而上，只听一声闷响，将那巫觋摔翻在地。
　　巫觋众徒弟见状，呼喝着将江献团团围住，却慑于其气势，一时不敢上前。
　　江献毫不理会周遭威胁，一记手刀精准劈在逐炎后颈，他身体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众徒弟见机，发喊着一拥而上，欲抢夺逐炎。
　　江献一把将昏迷的逐炎背起，拔出腰间长剑：“我看谁敢动他分毫！”
　　“动手！”刚从地上爬起的巫觋恼羞成怒，众徒弟各持法器兵刃扑上。
　　区区几个凡人岂是江献对手，她本只想带逐炎退走，奈何对方步步紧逼，江献耐心耗尽，杀心顿起，手中长剑一抖，直刺一名小徒心口！
　　忽地，她持剑的手腕被一股无形之力向上一带，剑尖在那小徒的衣襟掠过。同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侧滑开半步，避开了另一人的偷袭。
　　那小徒本以为必死无疑，吓得呆立当场。
　　“姐姐……”背上传来逐炎虚弱的声音，他轻咳了两声，“莫要与他们计较。我有一计，或可免那女孩一死，诸位不妨一听。”
　　逐炎从江献背上下来，勉强站稳。
　　巫觋捂着胸口，皱眉警惕道：“你且说来。”
　　逐炎晃了晃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缓缓道：“现今谭家马家只余这一条血脉。不如自此之后，她子孙后代，须得于每年节庆，至此巨树之下虔诚燎祭，直至偿清孽债，功德圆满。如何？”
　　此言一出，附于其身的霸下似乎极为不满，发出一声嘶吼。
　　逐炎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自言自语道：“不满也无用，你一气之下连伤数命，早已自损阴德，你若还为……为自己好，便要留一线希望。想来，他定不愿如此。”
　　霸下似被此言触动，不再吭声。
　　逐炎松了口气，看向那对婆孙，笑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叩谢上神不杀之恩！”
　　马婆子连忙按下孙女的脑袋，却一时不知该向古树还是向逐炎叩拜，手足无措。
　　“那、那。”逐炎抬手指向身旁的江献。
　　江献蹙眉，逐炎却悄悄对她眨了眨眼，抿嘴偷笑。
　　婆孙二人虽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朝着江献方向连连叩首：“谢上神不杀之恩，谢上神慈悲！老身在此立誓，我孙女及其后世子孙，必当世代供奉古树，虔诚不敢有违！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誓言既出，一股黑气自逐炎天灵盖缓缓溢出，于空中盘旋片刻，最终没入树中。
　　逐炎身子一软，被江献及时扶住。
　　“既然此事已得化解，在下也不便多言。”巫觋上前一步，躬身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二位高人见谅。今日便由在下作个见证，为他们双方立契。”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两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为墨，飞速画下两道符咒。一道轻拍于女童额前，一道贴于古树之上。符纸触及之处，泛起微光，旋即隐没不见。
　　事毕，马婆子千恩万谢，欲设宴款待二人，却被江献冷然拒绝。
　　临走之际，逐炎回望那株笼罩在夕照中的巨树。漫天晚霞如熔金般洒落在它茂密的树冠上，静谧而庄严。
　　“逐炎！”江献猛地将他拽回身，“那霸下怨灵，为何能轻易附身于你？”
　　神祇死后，若不归天，即化作怨灵。怨灵难附身于常人，除非阴气缠身之人。而阴气深重，非是天生命格如此，便是大限将至，阳气衰微。
　　他逐炎乃上神，阳气炽盛，若被附身，答案只能是后者。
　　“哎呀，”逐炎笑着，眉眼弯弯，“姐姐，哪是它附了我？分明是我见它残魂执念深重，可怜得很，一时心软，容它入身鸣几声不平罢了！”
　　江献那双冷艳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逐炎被她看得心底发毛，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加快脚步，“走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我告诉你，我方才可从霸下的记忆里看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它所守的，可不是它自己的功德。”
　　“那是谁的？”
　　“是舜帝，他的遗骸便在树下。”
　　江献蹙眉：“舜帝？他不是已然飞升，怎会葬于此处？”
　　“且听我慢慢与你道来——数百年前，舜帝手持紫金神枪，亲率三千精锐与八百灵兽南巡，诛杀孽龙……”
　　逐炎一路絮絮叨叨：“……一场恶战下来，舜帝力战而竭，魂归于此。霸下于身侧坚守，不知过了多少年，直至自身气息断绝。而那柄紫金神枪，年深日久，也在原处生了根。”
　　“堂堂仁德圣君，竟落得如此下场，”江献听罢，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你说，这是天帝不仁，还是人间不公？它在这荒村，要等上多久才能圆满？”
　　“只要一息尚存，信念未灭，终有云开见月之时。”说话间，逐炎已轻巧地移至江献身前。他面向着她，脚步倒退着行走，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情绪。
　　江献望着眼前这个永远傻笑的家伙。
　　“浩渺天地，”她的声音里带着飘忽与倦怠，“你我最终又将归于何处？”
　　“好了，莫再蹙眉了。”逐炎抬手，指腹轻轻落在她紧蹙的眉间，轻柔地将那抹愁绪抚平，“姐姐啊，日后定是安身于世外桃源，再无纷扰。”
　　他收回手，笑容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随即握住她的手腕：“走，我一定会为姐姐找到一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