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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神佑岁祥 “时迁阴长 ...

  •   他们一路前行,抵达竹溪镇。
      镇子春意盎然,被连绵起伏的翠绿竹林环抱,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宛若银带,穿镇而过,潺潺水声与竹叶沙沙声相应和,清幽宁静。
      到来的第一天,恰逢上巳节。
      “姐姐,今日天光正好,咱们也去瞧瞧这上巳节的热闹吧!”逐炎按捺不住的兴奋,拉着江献的手便朝着人声鼎沸处走去。
      “几百年了,这人间节庆,你竟还未看够么?”
      “同姐姐在一起,无论看多少次,都是新鲜。”逐炎笑得灿烂,仿佛只要有她在身旁,世界便永远鲜亮明媚。
      两人来到溪流边,溪水清浅,可见水下光滑的卵石。
      此时,溪边正在举行祓禊畔浴的仪式。男女老少皆身着轻薄的单衣,浸在清凉的溪水中嬉戏沐浴。
      一位老巫觋站在溪边,一只手提着小木桶,桶内盛满了芬芳的花瓣水,另一手持一束嫩柳枝,将其浸入水中,继而扬起,将饱含祝福的水珠洒向溪中众人。
      她口中吟诵着祝祷词:“时迁阴长,阳补身康。沐除旧恙,神佑岁祥——”
      江献静望此景,道:“此地的上巳节,倒是与别处不同。”
      “快,我们也下去玩玩吧!”话音未落,逐炎便冲向了溪边跳入水中,被凉意包裹,连声惊叫。
      他回身望向岸边,见江献仍静立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快!快下来,这水可凉快了!”逐炎在水中挥舞着手臂。
      江献面露迟疑,终是缓步上前,在溪边俯身蹲下,伸出一只手探了探水温,未有下水的意思。
      “沐除旧恙,神佑岁祥。”
      那老巫觋缓步踱至两人近前,手中的柳枝轻轻一扬,水珠便洒落在他们身上。
      江献被凉意吓了一跳,脸色一变,正欲发作,前方却迎来逐炎的一捧凉水,劈头盖脸,将她半身打湿。
      “逐炎!”江献怒喝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起身跃入水中,伸手便要抓住那罪魁祸首。
      “姐姐饶命啊!”逐炎嘴上求饶,却丝毫不惧江献的追打,一边躲闪,一边不断撩起水花还击。
      两人的笑骂声在溪中格外清晰,引得周围嬉戏的众人纷纷侧目
      江献怒气未消,一把揪住逐炎的衣领,将他按入水中,咬牙切齿道:“让你再泼我!”
      水面之下,逐炎挣扎着,气泡咕噜噜地冒上来。然而下一刻,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竟蓦地浮起一缕刺眼的鲜红。
      江献心头一悸,慌忙将逐炎从水中拉拽起来。
      逐炎挣扎着抹去脸上的水珠,望向愣在原地的江献,疑惑道:“姐姐,怎么不玩了?”两股鲜红的鼻血不受控制地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和素色的衣襟。
      他低下头,温热的血珠接连滴落,在水面上荡开。
      “你怎么了?”江献伸手欲去堵住他的鼻血。
      逐炎侧身躲开,后退一步,用手捂住口鼻,声音沉闷:“没……没事,我们回去。”说完,几乎是仓皇地转身爬上岸,脚步虚浮地朝着镇子方向快步走去。
      江献心中疑虑更甚,疾步追上前去,厉声喝道:“站住,逐炎!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行至一处竹林掩映的僻静角落,江献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狠狠揪住逐炎的衣领,将他逼停在原地:“告诉我,否则你今日休想再挪动半步!”
      逐炎抬起头,鼻血已经止住,脸上残留着斑驳的血迹。他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喃:“姐姐……”
      江献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不由得一软,揪着他衣领的手缓缓松开:“告诉我,好不好?”
      逐炎伸出手,环抱住江献,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许久,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开口道:“我的时辰快到了。今后……恐不能再陪着姐姐了。”
      江献浑身一僵,猛地推开他:“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你是上神,你同我一样,你怎么可能会……你怎么可能比我先走?”
      逐炎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
      “怪不得你说要留在这个小镇里,你已经,再也走不动了?!”江献眼底绯红,“不可能的,你的灵力不可能磨损得如此之快,除非……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会为姐姐寻一处安身之所,找到一个家,”逐炎眉眼弯弯,可眼中却不知为何盈满泪水,“我只想,只想最后这段日子,好好陪在姐姐身边。”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将江献淹没,她再也支撑不住,将逐炎紧紧搂入怀中,失声痛哭。
      没多久,逐炎就在他们的小屋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躺在江献怀里,苍白的手轻轻摩挲着江献的眉心:“姐姐,莫再蹙眉了。”
      江献的泪水不停滚落,紧紧抱住逐炎冰冷的身体,企图将他永远留在自己的怀中。
      然而,无论她如何呼唤、如何挽留,逐炎还是化为一缕青烟,离她而去。

      祭祀台上,余长雎解开江献身上的束缚,将她带至祭台边缘。
      “没事的,跳吧。”余长雎轻声道。
      江献仰起头,炽烈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我会接住姐姐的。”
      恍惚间,逐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她闭上双眼,纵身向下一跃,青色的衣袂在空中纷飞,彻底没入光圈之中。
      光圈在她进入后闭合,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声撼天动地的惊雷炸响,积蓄已久的大雨终于挣脱束缚,同天河倾泻,滂沱而下。
      人们惊叫起来,挥动双手在雨中狂舞。
      许忘邪缓缓抬手,摘下那副傩面。一滴冰冷的雨珠恰好砸落在它空洞的眼眶之上。
      当夜,村民们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极力挽留二人。二人婉拒盛情,只在镇上寻了一间清净的旅店住下。
      一关上房门,他们便一同进入了都广。
      都广境内,江献正静静伫立于山巅,已等候多时。
      两人上前恭敬行礼。
      “在下许忘邪,为众神神识所化。”许忘邪坦然相告。
      “晚辈余长雎,一介凡人。”
      江献目光扫过他们,直接问道:“他如何指引你们倒竹溪?他如今又在何处?”
      余长雎将如何遇到应龙残魂,被引至竹溪镇的经过细细道来。
      听罢,江献的目光缓缓移下,定格在许忘邪的左手上。
      两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她凝神注视的,正是许忘邪指间那枚骨戒。
      江献伸出手,指尖抚过应龙骨。
      “他不仅瞒着我以神识孕育了你,”江献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还将自己的龙骨抽离了出来……”
      忽而,应龙骨发出一缕柔和的青光。这光芒同拥有生命一般,引渡着从江献手腕上浮现的一缕赤红色灵丝,缓缓流入许忘邪的体内。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三人都不明所以。
      直至那缕赤色灵丝完全融入许忘邪的身体,他才抬起手,恍然道:“您的那股神力,被引渡到了我的体内,与我体内存留的应龙之力,达成了平衡。”
      江献的身体再也抑制不住颤抖,她背过身去。许久,剧烈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她转回身,沙哑地问道:“他能来到此地吗?”
      许忘邪垂下眼眸:“应龙骨只能接引尚存于世的神祇进入都广,无法引渡怨灵。”
      “为什么?”江献目光锐利如刀,“为什么!你呢,你有何用?即使成了怨灵,他依旧是上神!为何独独将他遗弃人间!”
      许忘邪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答。
      “上神息怒,”余长雎急忙上前一步,“忘邪亦盼所有神祇都能回归天宫。然因一些变故,我等对引神归天之事所知尚浅,或许日后还能寻得他法……”
      江献看着两个被自己吓得不知所措的少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罢了,我不会归天的,他想来也不愿。”
      “那您今后……”余长雎心中惴惴不安。
      江献的神情缓和下来:“方才是我一时情急,迁怒二位了。今日之事,多谢你们。现下,还烦请二位再帮一个忙,去竹溪镇我那旧屋中,取些柴刀斧凿来。我在此处择一地,结庐而居。”
      两人连忙应下。
      逐炎曾说的家,不是竹溪亦非天宫,而是这里。可是,没有逐炎,她怎会有家。
      “只要一息尚存,信念未灭,终有云开见月之时。”
      那么,她便在家中等他,无论要等上多久。
      江献走到山崖边,望向下方缭绕的云海:“我该如何下去?”
      许忘邪执起陶埙吹奏。不多时,一只獙狐破开云层,翩然而至。
      它约有三尺之高,通体毛发如雪,不染尘埃,背上生着一对羽翼,行至江献面前。
      江献毫不客气地跃上狐背,拍了拍它柔软的颈项:“日后,你便是我的坐骑。”
      獙狐双翼一振,腾空而起,载着江献向云海之下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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