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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挈魂祝舞 旱魃过处, ...

  •   他们很快汇入了上山的人流,周围的镇民男女老少,无不形容枯槁,沉默前行,只是目光不停落在两人身上。
      余长雎边走,边对身旁的镇民低声解释:“我二人受镇长之托前来,是为祈雨之事。”
      此事迅速在沉默的队伍中漾开涟漪。
      前方一阵骚动,一位瘦骨嶙峋、胸膛裸露的汉子逆着人流,急匆匆朝他们奔来。他气喘吁吁地盯着二人:“二位……二位可是镇长寻回的巫觋?我是李原,负责今日祭典杂务,方才有人传话,我才知晓!”
      余长雎颔首:“在下余长雎,这位是许忘邪。”
      李原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谢天谢地!那镇长呢?他可安好?”
      余长雎目光微垂:“镇长一切安好,我等已将他妥善安置。”
      “那就好,那就好!”李原连连点头,“二位仙师来得太是时候了,今日祭天,我等正忧心礼仪不周,恐触怒上天,有仙师莅临主持,真是万千之幸!”
      他一把拉住余长雎,引着他们向坡顶走去。
      三人抵达坡顶,汗水也已浸湿了衣衫。
      热浪在空气中蒸腾,聚焦于那座由枯木胡乱搭建而成的祭台。台子简陋歪斜,在山风下吱吱作响。
      祭台中央,一位青衣女子被粗粝的麻绳死死缚在木桩之上,长及脚踝的乌发披散开来,遮住了一半面容,却仍能窥见其下绝美的面容,与周遭荒芜格格不入。
      她毫无恐惧,毫无声色,仿佛不用绑,她也不会逃跑。
      “这是……”余长雎望着祭台上的景象。
      许忘邪亦眉头锁紧。
      祭台下,立着一位巫觋装扮的人。头戴一副青面獠牙的傩面,兽毛与蓝红相间的飘带自顶端垂下,耳侧垂挂的铜铃轻轻作响。
      华丽的巫袍宽大曳地,其上彩带绣满图腾,自肩头、腰间垂落,随风轻舞,散发出神秘庄严的气息。
      那巫觋听到李原的呼喊,急忙向前迈步,却被过于宽大的袍摆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露出与这身装束极不相称的慌乱与青涩。
      巫觋摘下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稚嫩而瘦弱的少年脸庞。
      她兴奋地望向余长雎与许忘邪,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身材魁梧的壮汉打断。
      “戴好!”他的声音带着威压。少女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怯生生地重新将傩面扣回脸上。
      “你二人皆是巫觋?”壮汉转而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两人。
      “正是。”余长雎迎着他的目光,笑着颔首。
      “熊爷,这二位是镇长千辛万苦才寻来的仙师!”李原连忙凑上前,带着几分讨好,“既然正主来了,这祈雨的大事,自然该由真正的巫觋主持。我那侄女……年纪小,不懂事,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池,触怒了上天,可就坏了大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被称作熊爷的壮汉闻言,目光在余长雎二人和那戴面具的少女之间来回扫视。片刻后,他沉声道:“镇上的家当,只凑得出这一套行头。你们可自带了巫袍法器?”
      余长雎并未直接回答:“行法之前,须知前因后果,明症结所在。镇长找到我二人时,仅仓促托付便力竭昏厥。我等只知事关重大,火速赶来,于其中详情知之甚少。敢问,此番祭祀,究竟所为何来?又为何要以此女子祭天?”
      熊爷与李原对视一眼,面色沉凝。
      约莫两年前,一对名唤江献与逐炎的夫妻来到这竹溪镇,择了镇外不远处一间荒废已久的破屋落脚安身。
      那屋子原本椽梁朽坏,残破不堪,但经他二人之手,竟渐渐显出几分生机,偶尔有镇民路过,还能瞥见院中炊烟袅袅,栽种着各式花草。
      夫妻二人偶尔会到镇上市集采买,每每出手颇为阔绰,待人接物也大方和善,虽深居简出,倒也未惹人非议。
      变故始于一年前的雨夜。天际如同被撕裂了一道裂口,暴雨倾盆如注,电蛇乱舞。
      雨歇之后,迎来的并非滋润,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旱灾。
      数月之间,苍穹再无一滴水珠落下。烈日如炬,禾稼焦枯,河床露底。
      这场干旱以竹溪镇为始,快速向四周扩散。
      镇民们试遍了所有法子,拜遍周遭庙宇,举行数场燎祭,磕破了头,也供尽了最后一点存粮,却皆无回应。
      绝望蔓延,一个关于那场雨夜的流言,在镇子间流传开来。据说,有人在雨夜亲眼瞥见一道诡谲的青光自逐炎夫妇那屋中冲天而起,紧接着,便传来了江献对苍天的咒骂。
      那声音,简直不是女子能发出来的,尖锐而恐怖,好似真能冲破云层直达天际。
      自那以后,镇民便只见到江献一人出入那间屋子,其夫逐炎则如人间蒸发。
      她也仿佛变了一个人,疯癫痴狂,逢人便用最恶毒的话来咒骂。
      更有人在夜深人静之时,窥见她独自跪在干涸皲裂的土地上,时而嚎啕痛哭,状若癫狂,时而仰天狂笑,声如夜枭。
      人们纷纷窃语,说她是修炼邪术的妖女,为了某种阴毒功法,亲手杀害了丈夫,甚至有人赌咒发誓,称亲眼见她吞噬了丈夫的尸身,故而尸骨无存。
      正因她邪法未成又怨天咒地,才触怒了上天,降下这神罚。
      数月过去,滴雨未降,土地滚烫得能烙熟饼子。开始有人撑不住,相继渴死、饿死。
      流言愈演愈烈。人们开始认为,唯有将这“妖女”献祭,方能平息神明怒火。
      一日清晨,大批镇民手持农具棍棒,涌向了江献的屋子。
      人群踏入院门,见江献独自一人坐在腐朽的门槛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来势汹汹的人群。
      就在群情激愤欲要动手之际,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张开双臂,挡在了江献与人群之间。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岂有以活人祭祀之理?这是造孽!”
      “刘老叔,您糊涂!”熊爷挥着手中的柴刀吼道,“不是我们要造孽,是妖女先造孽!您看看这地,看看这天,再不下雨,大家都得死!”
      “我家娃已经好几天没水喝了……”
      一位妇人站出来:“无凭无据,仅凭几句流言蜚语,就要烧死一个活生生的女子?人性尽失,与禽兽何异?”
      两边人马激烈争执,互不相让,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剑拔弩张之际,江献缓缓站了起来,争吵声渐渐平息。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这场大旱,确实因我而起。”
      众人哗然。
      她幽幽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疑惑的脸,问道:“可曾听说过旱魃?”
      “旱魃?”众人面面相觑。
      刘老叔的眼睛猛地睁大:“老朽好像听祖辈提起过,说是一种极为可怕的怪物。旱魃过处,赤地千里,滴水不存……”
      “我便是旱魃。”
      旱魃之事非同小可,镇长当日便匆忙离去,寻找有本事的巫觋前来做法。
      然而一连数日,镇长杳无音信,不能再等,他们只能自行祭祀。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余长雎紧锁眉头,对许忘邪道:“师弟,你且上台去,仔细探查那女子底细,看她究竟是何来历,我二人方能对症下药。”
      许忘邪立刻会意,身形一动,掠上祭台。
      江献低垂着头,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许忘邪缓步上前,轻轻抬起了手。
      当手上那枚应龙骨映入江献眼帘时,她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颤抖。
      “你怎么会有……”
      “我们不会害你。”
      江献的目光艰难地从应龙骨移开,在许忘邪的脸上徘徊许久。
      许忘邪别过头去,纵身跃下祭台,回到余长雎几人面前:“她确是旱魃,此妖怨念冲天,将她作为祭品,恐非明智之举。请允许我与师兄商议一番,再定对策。”
      熊爷不满地环视着周围躁动不安的村民,粗声道:“还要等到何时?”
      “仅需一刻。”
      壮汉还想争辩,却见许忘邪眼神一凛:“若真急不可耐,不妨将她一烧了之,看看是何后果!”
      熊爷终是点头应允。
      许忘邪立刻与余长雎避至无人之处,商议对策。
      “她果真不是凡人?”余长雎低声问道。
      “她乃是天神女魃。”
      “女魃?”余长雎闻言大惊,难怪应龙会将他们引至此处。
      蓝叔曾与他们讲过女魃的故事,在逐鹿之战中,蚩尤召唤风伯雨师,一时间竟将战神应龙逼入了绝境,其身受重创。
      危亡之际,女魃携无上神威降临尘世。
      她以神通蒸干了滔滔洪水,热风直击风伯雨师,最终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中,助应龙击溃蚩尤。
      余长雎亦听说过旱魃之事,却从未想过是同一人。
      “长雎,我们该如何救她?”许忘邪问。
      若两人明抢,纵有再高的功夫,也绝难抵挡这上百名被绝望逼至疯狂的镇民。
      余长雎目光闪烁,似乎心中已有计较:“我明白了,应龙为何选中我们……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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