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执念残响 “无人能阻 ...
-
西州大军的重炮发出震天怒吼,火石狠狠砸向坞咸的第一道城门。西州鲜艳的旌旗在苍穹之下猎猎飞扬,百鼓催征,轰隆隆的兽蹄践踏大地,激起尘土滚滚如潮。
坞咸防线接连溃败,边境百姓仓皇四散,奔逃避难。
坞咸京城深处,天边乌云疾涌,低低压着重重宫阙。道道惊雷撕裂长空,倾盆大雨滂沱而下,击打着琉璃碧瓦,在宫巷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
长生殿外,一位穿着华服的年轻男子于暴雨中长跪不起。
“请父王准允儿臣出征!”太子青弋高声疾呼,嗓音已然嘶哑,他浑身湿透,散乱的发丝紧贴面颊,令人难以看清他的面容。
一名小太监战战兢兢立于其后,却不敢为他撑伞,只求主子不要有个好歹。
“请父王准允儿臣出征!”青弋一字一顿,声音穿透重重雨幕,清晰可闻。
长生殿内,宫门紧闭。老皇帝瘫卧于龙榻之上,年方五十余,面貌却枯槁如七旬老朽,眼神浑浊无光。
“倒是个痴情种。”老皇帝沉吟。
殿门缓缓开启,一位老太监撑伞疾步而出,招呼小太监一同欲扶起青弋。
“陛下准了,殿下!快请起吧,稍后圣旨便会送至府上。”老太监急声道。
“果真?”青弋嘴唇泛白,却仍跪得笔直。
“老奴岂敢欺瞒殿下。”
青弋微微颔首,轻轻推开二人搀扶的手,凝视着殿门,正了正身形:“儿臣,拜谢父皇!儿臣告辞!”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仿佛是做了诀别。
——
余长雎与许忘邪走进一座座临山的小镇。
两侧屋檐低垂,时有炊烟袅袅升起。镇口不远,一棵参天古树巍然屹立,枝叶遮出大片阴凉。最引人注意的是那满树飘飞的红丝带,成百条系在枝桠间,随风轻曳时,宛如一片流动的霞云。
树下设着一座质朴的石砌神龛,神龛前是一尊铜鼎,里面盛满了焚烧过后的灰烬。
一位布衣妇人正执帚清扫落叶,见二人驻足观望,便搁下扫帚,面上露出笑意:“二位看着面生,打哪儿来?”
余长雎执手作揖:“自铃山而来。”
“哎哟,那可远了。”妇人打量他们风尘仆仆的模样,从神龛旁取来两片锦帛,“既然途经此地,便是缘分。帮老朽个忙,简单祭拜一下可否?这树灵验得很,是棵百年神木哩。”
许忘邪目光落在古树的根系上,沉默着接过锦帛,走到身旁的石灯边,就着里头的火点燃。
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大荒中祭祀为燎祭,以焚烧干柴、谷物、锦帛、玉器、牲畜为主。
余长雎轻拉他袖角,低声问:“神祇各有其位,能随便拜的么?”
“这位可以拜。”许忘邪道。
妇人笑着接口:“可以拜,可以拜!求仕途通达、身体康健、姻缘美满,都灵!”
余长雎这才也燃了锦帛,与许忘邪躬身三拜。
“走吧,我们进去寻个落脚处。”余长雎道。
许忘邪颔首,却没有立即挪步。
待余长雎转身朝镇子里走去数步,他伸手轻触那粗糙的树皮,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风过时,满树红绸沙沙作响,似应答,似叹息。
镇中客栈大堂里已坐了不少食客,人声混杂着碗碟轻碰的脆响。
两人拣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要了两碗素面并几碟小菜。
邻桌坐着几个商贾打扮的汉子,正高声谈论着,脸上俱是振奋之色。
“听说了么?西州军又退了三十里!”
太子青弋执掌兵权后,先是稳固后方,清除西州渗透的细作,保障粮道畅通,随后整合各地勤王之师,凝聚军心。
坞咸军士气日益高涨,接连收复失地,西州节节溃败,不得不收缩防线。
坞咸朝堂之上,以老成持重的文臣为首的主和派,担忧国力消耗过大,主张以谈判换取和平;而以各将领为核心的主战派,则誓言要一雪前耻,彻底打垮西州的气焰,永绝后患。
双方唇枪舌剑,最终主战派彻底占据上风。
青弋全权部署反攻事宜,他的目光投向了西州国边境的重镇——中曲城。此城不仅是西州北部的屏障,更是其重要的军事枢纽。
他派出一支孟极骑兵。孟极最擅隐藏伏击,其双目锐利,在夜色中亦能视物如昼,听觉更是敏锐异常,能捕捉到极细微的弓弦震动或呼吸变化。发现目标后,以惊人的速度与力量扑杀,往往敌人还未反应,便已毙命。
孟极骑兵在青弋指挥下,于月夜掠过荒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驻扎在中曲城外的西州野战军发动了奇袭。
西州军营地瞬间大乱,一夜之间,中曲城外尸横遍野,随后,坞咸大军合围中曲城。
中曲城周边地势较高,水源稀缺。青弋围城之后,派出工兵和精锐部队,彻底破坏通往城内的数条暗渠和水脉,并派出多路轻骑,日夜不停地巡逻伏击,堵截任何试图向城内运送粮草的队伍。
围困之下,中曲城内很快陷入绝境。水源彻底断绝,存粮飞速消耗,守军与百姓饥渴交加,人心惶惶。
夏日的烈日炙烤着城墙,城内甚至发生了为争夺饮水而械斗之事。
在经过数月的围困后,城内西州军渴死、饿死、病死者超过大半,残存者亦失去了抵抗能力。
坞咸军几乎兵不血刃地进入了中曲城。
此一战,西州军损失极其惨重,不仅丢掉了战略要地,国力大伤。
西州朝廷震动,先前夺取的所有优势,至此已荡然无存。
此前谨和公主于和亲前夕自刎,已是让西州王颜面尽失,如今非但没能雪耻,反而连丢城池,损兵折将。
西州王在战区接到前线来报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一生征战,自负雄才大略,从未遭受过如此惨重的失败。他仰天咆哮,急火攻心之下,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短短几日后,西州王竟郁郁而终。
——
次日清晨,两人早早上路。
浩瀚无垠的苍穹之下,蜿蜒起伏的峰峦被郁葱的绿意覆盖,莽莽山林宛如青龙伏卧,其身躯覆盖着郁郁葱葱的绿意。
空气中浮动着潮湿和腐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朽坏。余长雎与许忘邪收回眺望的视线,彼此对望一眼,终究决意穿越这片密林。
林内犹如一座巨大的天然迷阵,树木高大,枝叶交错,将天光彻底隔绝在外,投下沉重而湿热的阴影,令人心生压抑。
许忘邪手持长剑,锋刃过处,纠缠的灌木与荆棘纷纷断落。
随着渐渐深入,四周除了长剑削砍杂草的簌簌声响,似乎还有什么声音在这密林之中作响。
两人停下脚步静静听着,是某种野兽一阵阵低沉的呻吟声。
余长雎转头见许忘邪面色不佳,唇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余长雎移步至他身侧。
许忘邪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无碍,走吧。”
二人朝哀鸣声寻去,赫然见一只独角驳兽奄奄一息地卧于深草之中。兽身血迹斑驳,几道创伤深可见骨,腹腔开裂,内脏隐约可见。
原本最威风的独角已被毁去大半,仅余残根凭皮肉牵连,无力地垂塌着。它张着嘴发出断续呻吟,口中利齿早已崩落不全。
驳兽腿上缠着坞咸军的暗红巾带,周身惨状显然是战场遗留。独角乃驳兽命脉所在,毁之必亡,何况如此重伤。
许忘邪隐约感知此兽周身缠绕着一股异常的气息,股从未有过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一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近受伤的灵兽,试图检查它的伤势。
驳兽感受到了有人靠近,骤然睁眼,眼底一片血红,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啸,全然不见方才濒死之态!
余长雎迅疾拉住许忘邪后撤。霎时间,林间栖鸟惊惶四散,扑棱棱飞出密林。
只见那驳兽竟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缓站起,四肢关节发出令人齿冷的“咯咯”异响,肚肠拖坠于地。它行动间毫无生气,唯有从体内渐渐溢出的团团黑色死气。
二人见此异状,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窜升。
驳兽嘶吼着猛冲而来,,二人疾闪避开。
驳兽的第二轮进攻竟是朝许忘邪而去的,“小心!”余长雎疾喝,身形已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从前从未有灵兽主动攻击许忘邪,此番异变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侧身从一个小坡顺势滑下,险险避开扑击,同时反手抽出长剑,剑锋擦着驳兽侧腹掠过。
驳兽收势不及,一头撞碎枯树,木屑纷飞间发出狂怒痛吼。
余长雎趁势疾冲而上,纵身跃上兽背,双臂死死锁住其脖颈。驳兽顿时陷入狂暴,四蹄狂踏,泥土草屑飞溅,身躯疯狂扭动欲将他甩落。
腐肉恶臭直呛口鼻,余长雎指下发力,竟深深陷入驳兽溃烂的皮肉之中。
冰凉烂糊的触感,他确信,这是一具死尸。
驳兽猛一甩身,余长雎下身悬空,他顺势猛蹬近旁树干,借力凌空翻身一拧!只听“咔嚓”脆响,驳兽颈骨应声而碎,余长雎亦被重重摔落在地。
许忘邪急冲上前,只见那驳兽头颅软塌塌垂下,黑色粘稠液体不断从颈腔涌出,口中发出“噗嗤”骇响,竟仍挣扎着向余长雎逼近。
余长雎道:“杀了它,它只是一具死尸!”
许忘邪举剑欲斩,杀了它,予其解脱……
然此念方起,一股尖锐剧痛猛地刺入他的大脑,仿佛有无形之力强行扼住了他的意志。
许忘邪顿觉天旋地转,四肢脱力,直直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痛苦呻吟。
余长雎见他有异,强撑起身执剑格挡,却已迟了半步,那无头驳兽竟再次猛冲而来,断裂的独角残根狠狠刺入他胸膛,巨力逼得他踉跄后退。
余长雎一声怒吼,挥起木剑狠劈下去,竟将那整颗兽首齐颈斩落,“嘭”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师父给的紫光檀木剑还挺结实。
他喘息着奔向几乎虚脱的许忘邪,将他搀扶起来,连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许忘邪全身瘫软,冷汗已浸透额前碎发,面色苍白如纸。
二人相互搀扶,跌撞着欲离此地。余长雎回头瞥去,只见那无头的兽躯竟仍在原地乱撞,颈腔断口处黑色黏液汩汩涌出,诡异至极。
“无人能阻,无人能阻我等归天……无人能阻……”
恍惚间,一个嘶哑阴厉的声音仿佛直接钻入余长雎脑海,似是那驳兽残魂的执念低语。
他猛地一个寒噤,却未留意脚下陡坡。陡然间土石松动,两人身形失控,齐齐朝下翻滚而去,坠入山谷之中。
余长雎在下坠瞬间,欲将许忘邪护在身前。许忘邪却强拧过身,自己硬生生垫在了下方。